缘之一字,妙不可言。
在古老漫长的岁月里,在宇宙间的一瞬,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遇了。渺小啊,渺小啊,渺小的人类如尘埃般汇聚。
人与人的相遇对宇宙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谁会觉得宇宙会因此改变呢——
许是晚风悲凉,让我从梦中醒来。
在渐渐清晰的视限里,彩羽姐在月光下的背影却变得模糊。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月光也静默不语,这一刻,她是我眼中的风景。
但那是易碎的,泡影的风景;那是晨曦到来前必将消逝的露珠。
我晃晃悠悠地从床上站起来,被子轻轻地落下,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彩羽姐。
她回头的时候,仿佛有些亮晶晶的东西滑落,是错觉吗?因为她很快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
“对不起,是我吵到你了吗?”
我摇了摇头,走到彩羽姐身边。我将身子靠在窗台上,望向遥远的苍穹。
那些星辰早已离开了舞台,只剩下孤零零的月亮。在视线的极限我还能看到一些大楼在雾中朦胧的身影,有一只黑色的乌鸦冲向迷雾,很快就被吞没了。
唯有沉默。
“彩羽姐,感到难过吗?”
“什么?不是的……”
“对你来说,我的出现很突兀吧?”我转过头,“毕竟妹妹们旁边突然出现一个可疑的家伙,任何做姐姐的都不会放心吧?”
“不是的,小缘不是可疑的家伙!”彩羽姐瞪大了眼睛,将手拍在胸口上,仿佛发誓一般,“虽然我们才刚刚认识,但我能感觉到小缘是个好孩子。”
“嗯,同样的,命不久矣。”我笑了笑。
我知道我已经触犯到了某个不容踏足的禁区,彩羽姐突然苍白的脸证明了这一点。
不止是我,忧她们如同微弱烛火般的生命也在折磨着这个可怜的女孩。
“大家……大家都会好起来的……”真是自暴自弃的发言。
说起来我又有什么资格同情她,我才是那个即将死去的人吧?忧她们也是,就这样死去了,本该没有什么人记住的,本该没有什么人会去难过的……可是现在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她硬生生地闯进了我们将逝的人生,这对我们不残忍,对她来说很残忍。
她要背负着妹妹们的记忆们活下去,哦,或许还加上了一个我。
“听我说,彩羽姐。”
“没有人不会离开,没有人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
“可是……可是……那种事我根本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
彩羽姐的声音颤抖着,她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仿佛那样可以给她一些底气:“忧!灯花!音梦!无论是谁离开了我都无法接受,一想到曾经在一起创造回忆的我们有一天再也见不到了……”
“好害怕啊……害怕忧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开了,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去往另一个世界……”
随后就是无言的抽泣,看来这个女孩的不安已经太久了。
我轻轻地将身子贴上去,虽然这不会给她带来哪怕一丝温暖。
“人类啊,总是这样,如果承受不住这份绝望的话,不如一开始就逃离吧?”
这对早已深陷的环彩羽来说毫无作用。
“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找回勇气,直到有一天你坦然接受这悲惨的命运,到那时你才能成为真正勇敢的人。”
没事的,环彩羽。我不会让你绝望的,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对这个厌恶我的世界有什么意义,但好歹让我做些什么吧?
唯有我,唯有我知道命运何等的冷酷无情,又毫无缘由。
我希望环彩羽和我一样,早点和命运和谈,与其反抗无从逃避的命运,不如接受它,免得被碰的遍体鳞伤。
那时的我,还是如此天真地想着;那时的我,还不知道环彩羽的决意。
那时的我,只是轻轻地抱着这个女孩,却擅自否定了她的一切。
一夜无话……
在忧她们的房间待了一夜后,我又回归了以前的生活。
身体越来越差了。
有的时候会突然晕过去,醒来时发现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四肢也好像不听使唤了,软绵绵的好像面条一样。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死亡来临时,终究还是没有想象的那么淡定。
我就要死了。
这么想着的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抓起钢笔,在白纸上落下一滴不均匀的墨滴。
可当我真正要写些什么时,我却无从下笔。
我的人生没有值得记叙的地方,而且我又要将写下的文字留给谁看呢?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停地写着,漫无目的地写着,我要和死亡赛跑,直至终结前的那一刻的故事我都要写。
果然还是不甘心吗?即使这样活在这个世界,也想要留下哪怕一点点曾经来过的证据?
“哇——”大团的红色侵染了白纸,让我的成果功亏一篑。
“真是的……咳咳……得重写了啊。”我猛烈的咳嗽着,也不知道像谁解释着。
钟表上的指针咔哒咔哒的走着,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在极静极静的夜里,如果有人认真听的话,应该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落笔声,那仿佛是对命运的诅咒。
天亮了,我将笔丢下,小心翼翼地折好一晚上的成果,将它压在枕头下面。
这样,距离上次和忧她们见面整整过去了三天。
“出发吧。”我对自己说道。
说好了要帮助彩羽姐,就一定要帮到,我要让她正视命运。
我可以透过很多地方看到死亡的临近,比如那不带血色的苍白皮肤,那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走的瘦弱身躯,那将死的黯淡无光的眼神。
可是我还活着,我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总有一天,环彩羽也会接受这一切吧?她会明白我们终将死去的命运,但她不会痛苦,因为她早已知晓,在知晓后她还是会面对,这就是勇气,我所期望的勇士。
我更希望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坦然地面对命运,这需要勇气。
曾经我也曾反抗过命运,以为很快就能治好,可现实是我几乎要在医院里过完一生。反抗命运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无法想象,光是面对它我就得付出所有的勇气了。
轻轻地推开门,砰的一声好像撞倒了什么,紧接着灯花的惨叫声就传进了我的耳朵。
“疼死我了,你这家伙为什么突然开门啊?”
“无法预料到门后有人也是我的错吗?”
“太好了。”忧双手合十,露出灿烂的笑容,“小缘没有事!”
“我们一直很担心你,以为你已经……”
“事实证明你们俩想多了吧?这家伙明明看上去精神抖擞的。”
“所以,你们是来看望我的吗?”我歪着头,仿佛想从倾斜的世界里找出什么不同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三人组自说自话就进来了,叽叽喳喳的说着“彩羽姐姐也没有来”“大家都很害怕”什么的。
我就当你们是来看望我的吧。
“说起来,灯花对小缘非常关心,经常说要来看看呢。”
“才……才没有那回事!”灯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摆手否认道。
“说起来,这些天小缘都在干些什么呢?”忧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姐姐这几天也很忙,没时间过来,我们只好把以前的游戏又玩了一遍,但是小缘也一直不来……”
“……这是有点累罢了,是医生小题大做。”
“懂得啊!”灯花发出怪叫,“明明跟她们说没有问题,却还是喋喋不休的,大人们可真是麻烦的生物啊。”
“灯花,不可以这么说医生们。”音梦推动着轮椅到书架旁,很是失望的说,“缘这里也没有有趣的书呢。”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我没好气地说道。
“没关系,我带来了画笔和颜料,大家一起来画画吧!”忧开心地从裙子下面拿出来一大堆奇怪的东西。
你的裙子下面连接着异次元空间吗?!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沉沦,还要……
“喂,缘!快过来啊!”
“没……没办法,稍微陪你们玩一会儿吧。”反正彩羽姐还没来不是吗?
真是的,越到最后越是奢侈放肆的浪费光阴呢。
我的绘画天赋真谈不上好,只是画了几个简单的火柴人,根据颜色勉强能够判断身份。
音梦的画是一座座高楼隐藏在雾中的高塔,横贯它们之间的是一道道铁索,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忧很努力地描绘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飞舞的樱花下有着看不清的五道身影。话说这棵树,就是那个“万年樱之谣”吧?
“呐,忧,那些回忆有那么重要吗?”灯花躺在床上,摇晃着可爱的脚丫,突然对忧这样说。
忧愣了一下,随即在她脸上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哪怕只有一点点,这些美好的回忆也值得珍视。”
“忧和彩羽姐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呢。”
“欸欸,是这样吗?”忧伸了一个懒腰,发出舒服的**,“我可不像姐姐那样成熟又可靠,不像的话也没办法啊。”
“忧也要好好努力啊,慢慢地变成姐姐大人那样可靠的人。”灯花一副教训人都口吻,真是的。
“忧或许还有可能,但指望灯花的花只是妄想而已了。”
“喂,音梦!”
“……”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遛进了一小束阳光,带来了一丝丝温度。没想到这早就厌倦的景色也有迎来变化的一天,但是啊——
我已经无法再继续了,这样的时光。
悄悄地咽下口中不断翻涌的铁锈味,我默然不语,静静地看着打闹的三人。
就这样吧,在生命的最后还能有这样的时光,姑且对可恶的命运表达下谢意又如何呢?
“说起来真是吓了一跳呢,毕竟忧之前也像这样……还以为小缘也……”
我把视线投向忧。
“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忧举起她常带在身边的玩具熊,大大小小的布丁拼起一个滑稽的笑容。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好起来,然后开开心心地去游乐园玩!”灯花站起身,仿佛面对整个世界而许下庄重的诺言。
“嗯,一定会的。”忧的笑容依然灿烂,在这种气氛下也不由得微笑。
可是怎么会呢?除非有奇迹发生吧?
奇迹……
我和忧她们的相遇,似那缘起,缘灭则散。如果有什么能战胜命运,也唯有那奇迹了,在此时此刻妄想一下,也不算什么……
想象着,我和忧她们还有彩羽姐一起在游乐场游玩。我轻松地和她们谈起自出生就背负着的命运,因为那已经是过去了。
大家吃着好看又美味的蛋糕,听着动听的歌曲,去好多好多的地方,去环游世界……大家睡在一起,相互依靠着,即使冬天也很暖和。
最后,在无人打扰的梦想之乡,在那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樱花树……
这样想着,我慢慢将身子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