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对恶意是敏感的,尤其是对方不加掩饰的时候。
我说的是世界,不是为了影射什么悲惨的人生,也不是灰心丧气的感叹。从我降生到这个世界开始,铺天盖地的恶意几乎要把我压倒。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或许这就是世界厌恶我的原因,它也可以为我如烛火将逝般的生命和悲惨的命运提供证词。被世界厌恶的人,又凭什么幸福地活着呢?不如说光是活着就是个奇迹了吧?
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个世界与记忆中的不相称;就连生于此世之躯,也不是原本的样子了。
在我还懵懂的时候,我曾仰望繁星闪烁的星空,那些古老的光芒跨越诸天降临辰世,激荡了我久久不能平静的心。
在那之后,星空也只是回忆。
岁月向前流动,将我锁进了白色的房间。大多数时候我都躺在床上,眉头紧缩的医生们不停地走动着。
我不知道是什么病,深究也没有意义。我可怜的父母并没有放弃我,只是将我托付给医院,我至今还记得有个面孔模糊女人握住我的手洒下热泪,似乎在诅咒该死的命运。
后来他们也没有再出现了。
人类很奇怪,要知道连世界都在厌恶我,他们却作出截然不同的表现。
或许,人类与世界无法共情。
很快我就在认识里放弃了时间的概念,岁月的流逝只能让我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这副身体的残破。
那么,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呢?
在败落的结局到来之前,人们总是会思考这个无果的问题,我也不在例外。
当然,很绝大多数人一样,我无法得出答案。
在思索的同时,我也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去隔壁串门。
当我第一次进来时,就仿佛又闯进了一个世界。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世界,同样是白色的房间,三张小床和一张大床,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玩具。
名为环忧的粉发女孩向我露出温柔的微笑,邀请我进入她们的世界。戴着眼镜扎着麻花辫的柊音梦和穿着橙色裙子、个性张扬的里见灯花向我介绍她们的杰作。
“喂,你叫什么名字?”
这番话倒让我想起了什么,回过神来:
这就是我们的初见,平平无奇的遇见。可我在那时就知道了,有一段故事就要展开……才怪。
在那之后,我便成为了经常上门的坏邻居。每当治疗完的空闲日子,我就兴冲冲地找上门。三人组经常玩一些奇奇怪怪的游戏,尤其是里见灯花,那个叽叽喳喳的吵闹孩子总是有一些奇思妙想。
我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闯进了三个孩子,这种变化可说不上是好是坏。
三人组对我的出现又抱着怎样的态度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很快成为了朋友,皆大欢喜。
忧她们的身体也不容乐观,她们也要吃很多很多的药,做很多很多的治疗,虽然还是比不上我就是了哼哼。
关于人生意义的命题很快被我甩在了脑后,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正在体验与往昔完全不同的世界。
嘿,人生就这样结束也不错吧。
……
“啊啊啊烦死了,我才不要知道什么结果呢?反正你只是做出什么奇怪的玩具吧?”
“什……不许你侮辱我的发明!”
“正解,由灯花和我所创造的永远不停的火车将会给世界带来巨大的变革,冲击现有的交通体系,进而影响人类社会各个层面……”
姑且不论音梦如何喋喋不休,忧只是做出置身事外的样子,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在一旁傻笑。
今天忧的姐姐要来。虽然仅仅认识了几个月,但三人组特许我享受一起被探望的殊荣。
“说起来,忧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呢?”
忧被我吓了一跳,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十分可爱。
“是说彩羽姐姐大人吗?”灯花突然凑到我眼前,歪着头,“不行哦,缘不可能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呐~”
“有奇怪想法的显然是你吧?”
“姐姐她很温柔,很帅气,很会照顾人……”忧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为我们构建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嗯!”灯花得意洋洋地不断点头,仿佛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姐姐大人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的人啊。”
“赞成。”音梦以简短的发言向我们转达了她坚定的态度。
“虽然不说,但忧每次在姐姐大人来的时候都很开心啊。”
“别说了呜呜……”忧害羞的捂住了脸,真的好可爱。
比起忧,几乎要把手指伸到我鼻子的灯花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怎么样怎么样,羡慕可是没用的哦,不过我可以为你在姐姐大人面前说好话哦,就是不许有什么非分之想呐~”
真是的,好烦啊。我气冲冲地扑上去,将那张咄咄逼人的嘴用手捂住。
“你……唔唔……”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我的手心,有些痒痒的。我很快就被灯花反压在身下,果然不该对这残破之躯抱有期待吗?
“突然要干什么啊你!”
“灯花,不要打架!”忧和音梦急忙劝道。
“什么啊,我才不会打她呢。话说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小?”
“不过,这般微弱的力量也敢在吾面前放肆,真该赞叹你愚蠢的勇气呢!”
“笨蛋。”
“你说什么?!”
“笨蛋笨蛋笨蛋……”
“啊啊啊啊,你才是笨蛋,大笨蛋!”
忧和音梦一人拉住灯花一条胳膊,不然我的下场可不会好。
“冷静点,灯花!”
“冲动是魔鬼!”
“放开我!我要给她绝对难忘的教训!”
“……”
灯花没有生气,这对早已熟悉恶意的我来说,判断这一点可以说毫不费力。
大家其实都在笑吧?
忧和音梦也是,总的来说,我好像渐渐融入了她们小小的世界里——对我不抱恶意的世界。
这样,在我死前追忆往昔时,说不定会把这以及未来即将创造的记忆作为一生最值得珍惜的时光。
“忧,你们怎么样,发生了什么?”虽然很快,破门而入的粉发少女破坏了我们诡异又祥和的气氛。
“姐……姐姐?”忧露出惊喜的笑容,立刻松开了灯花的手。
我躺在地上,看着忧扑向她姐姐的怀抱,那一刻她仿佛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好在失去平衡压在我身上的灯花给了我一点点实感。
虽然她失魂落魄地呢喃着姐姐大人的样子让人很是看不过眼,但我还是准许她多趴一会儿。唉,我可真是一个善良的人。
忧的姐姐叫作环彩羽,她确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她的眉梢藏着愁苦,但她在忧她们面前掩饰的很好。
她会给人温暖的拥抱,会讲述外面的故事,会赞扬她妹妹们的发明创造,会做很多很多的事……
“可以叫你小缘吗?”
“真是个好名字啊。”彩羽姐摸着我的头,又拿出针线,“说起来忧,你的玩偶有个地方坏掉了吧?姐姐来帮你补一补。”
“呐呐姐姐大人听我说……”灯花和音梦也挤了过来,像寻求表扬的孩子一样讲起自己的天才想法。
确实不一样了啊,彩羽姐来了之后很不一样。用一个不恰当的形容:就像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了一样。
我再次感觉到了孤独。
人最孤独的时候不是身处无人之地,而恰恰是在最热闹的人群里;偶然间,发现自己并不属于人群。
我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死,我只是在等待。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可我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想要去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意义……
“怎么了,小缘?”彩羽姐的声音打断了我思索。
“没什么,”我莫名有些烦躁,“就是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没事的哦,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忧干巴巴地说道,看来不怎么会安慰人。
“不用担心,就算曾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做,现在也是有心无力;想起来话应该也会放弃吧。”我低头闷闷地说到。
察觉到我的心情不佳,忧她们努力想办法活跃气氛,彩羽姐也讲起几个笑话,虽然不怎么好笑,但她察觉这一点时失落的样子倒让我们笑了起来。
“大家都是坏孩子,真是的!”彩羽姐鼓起了腮帮,赌气地说道。
“那么,来做【谣言】吧?”音梦提议道。
“好啊好啊。”灯花眼睛一亮,“哼哼,这次一定要创造一个最厉害的【谣言】!”
“什么【谣言】?”彩羽姐停下手中的针线,“灯花你们干了什么吗?”
“造谣是违法的哦。”我觉得要给一个提醒,以防这两位孩子走歪。
“不是啦,”忧连忙摆手,“和姐姐你们想的不是一回事。”
“对对,姐姐大人你快过来。”灯花拉起彩羽姐的手走到一堆奇怪的卡片旁边。
“我们创造了好多好多……”说着灯花拿起了一张卡片向我们展示,“偶尔吵架时候会遇上绝交阶梯,然后就会和好……”
“深夜的电台,会让弱小的人可以发出求救……”音梦也拿起一张。
“还有大家一起去玩的游乐园,对了,把缘也加上去!”忧说着拿起了画笔。
“……”三人七嘴八舌地介绍着自己的创作,让我和彩羽姐也松了一口气。
“呐,小缘和姐姐也试一试吧?”忧期待地递过来两张空白卡片和两支画笔。
“不要叫我小缘啊,我明明比你大。”我不由得抱怨,接过了卡片和画笔。
那么开始“造谣”吧?
“对了,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
“如果哪一天我们不在了,还有这些谣言在这个城市传播,感觉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呢。”
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是了,忧她们也是这个医院……明明就在我隔壁,我却说她们还有长长的生命。她们……和我一样,都是短命的家伙,一样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啊……
我这样的人没有所谓,可她们不该如此啊……但我无法改变什么,因为死亡是最公平最无情的事。
不过,这样对彩羽姐来说太过残忍了吧。
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彩羽姐,果然她的嘴唇紧急呡着。
收回视线,我开始构思我的谣言。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活着。果然我不想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我也希望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留下故事,哪怕仅仅是谣言而已。
过了一会儿,我和彩羽姐都完成了作品。
“……终有一天,已经痊愈的女孩们和常来看望的女孩会在那棵大大的樱花树下重逢……她们欢笑着,永远也不会分开……永远……”
彩羽姐并没有哭,但大家还是担心的看着她,忧试着抚摸彩羽姐的头,但没有说话。
“这么说,我写的和彩羽姐的很像呢。”
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身上,我满意地清了一下嗓子:
“在神滨市所有的传说中,都有奇迹女神所埋下的种子。”
“这样一个人,她一定有不得不去实现的愿望,最终她的一切被奇迹女神所认可,她一定会实现她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