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德城外的一处草地上,葬光悄然落地。
不知是盲目的传送带来了头晕目眩,还是斩杀了魔神后的脱力,她趴在地上好一会干呕才勉强直起腰。
然后,她就看到了,面前倚在树干旁的雄壮男人,像一座小山一般站在那里,石刻般的脸庞上露出了温和的笑。
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葬光的落点,并提前在这里等待着她。
在将歇的雨中,男人开口了:
“好黑暗,你确定你不是吟游诗人瞎编的诗中的反派角色?”
什么玩意?
然而男人一开口就让葬光一愣,他在说什么东西?
什么吟游诗人瞎编的诗?
什么反派角色?
说实话,她已经不愿去想了,胃部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恶心,使她不得不又低下头疯狂的干呕起来。
自己应该是吸入了魔神的怨念,就像一个正常人吃坏了东西,身体难免会出现排异反应。
但她却吐不出什么,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人类的仇恨,魔神的怨念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消化掉。
不过,这么下去自己的伪装很快就会消散,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自己的面貌的话,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争论。
“小姑娘,你没事吧?”
男人这时也顾不得笑了,他急忙走过来拍打着葬光的后背,试图减轻她的恶心感,或者让她吐出些什么来。
“我觉得我没事....呕!你觉得呢?”
葬光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紧接着又低下了头。
“我是西风骑士团团长法尔伽,我马上带你去骑士团治疗。”
来不及多想,男人背起葬光就准备往蒙德城去。
“不...去晨曦酒庄。”
葬光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此时回到蒙德城内无异是让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之下。
愚人众的身份,深渊使徒的力量,这都是人们所惧怕跟仇恨的东西。
伪装已经逐渐退去,一旦那些市民们看到自己的身份,那些愤怒的市民很有可能会做出出格的举动。
她不愿意将刀刃对向普通人。
更不愿受到无端的敌意。
“好,你振作一点,你可是拯救了蒙德城的大英雄。”
大英雄?
葬光的眼睛微微撑开了一条缝,铺面而来的气流告诉她自己正高速移动着。
还真是难得的美称。
一个莫名的想法在葬光的心底萌动了起来。
或许,自己真的能够抛弃过去,重获新生?
就像吟游诗人瞎编的诗中的主角一样,在经历无数的冒险后,获得美满的结局?
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就仿佛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火花。她的意识却先一步归于无光的海洋之中,再也无法感受到什么。
但她却听到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声。
“若继续背负过去的罪,就连未来也会被夺去。”
“所以,只管前进吧,你绝不是孤身一人。”
“当你仰望星空时,我们定会与你同在。”
这些声音莫名的温柔,但葬光还是听出了他们是谁。
是那些许下愿望,发誓复仇的坎瑞亚人民们。
那他们为何会突然转变心意呢?
不知道,大概是自己出幻觉了吧,毕竟对美好未来的欲望是无法抑制的本能。
对,一定是幻觉。
大雨已经停歇,第一缕阳光照射在风起地的橡树上。
树荫下,一只草史莱姆抖落了头顶花朵积蓄的雨水,睁开了眼睛。
它唯一的朋友,那个喜欢在大树下睡觉的女孩子不见了。
不过没有关系,天地广大,或许下一次相遇就在不久以后。
总会再次见面的。
小小的史莱姆再次跳动起来,离开了橡树,往更远的草原进发了。
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晨曦酒庄,位于蒙德城的西南面,依湖而建,莱艮芬德家族的产业,现在的庄主也正是迪卢克·莱艮芬德。
在偌大的庄园的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中,葬光睁开了眼睛。
声音消失不见了。
数百年来,那些诅咒,仇恨,以及不甘的怨言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着,催使着她往深渊处进发。
如今,这些声音却不再响起,四周无比的空明。
她摸向自己的脸庞,摸到了金属制的,仅露出双眼的面罩。
伪装消失了,这是在所难免的。
轻松地从床上起身,她环顾了一下房间,不大,木质的墙壁上挂着几件女仆装,应该是女仆的休息室。
也难怪,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在工作时间来这里。
她坐在床沿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回忆在她斩杀了魔神后的事情。
首先,为了防止身份暴露,她切开了空间传送到了蒙德城外,但因为走的匆忙没来得及设定好传送目的地。
这导致了她传送到了一片自己从未涉足过的地方,并且遇到了自称是西风骑士团团长的男人。
那个男人现在在哪?
怀着疑问跟好奇,葬光从床上下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轻盈。
刚好,房间里有一扇落地镜,她走到落地镜旁,看着镜中的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黑色斗篷下瘦削的身躯,以及那双紫色十字星瞳的眼睛。
从鼻尖覆盖到整个下颌的面罩上有些灰尘,葬光将手伸进头发覆盖着的后脖颈,摁下了解下面罩的机关。
这面罩有很多用途,彰显身份,恐吓敌人,很多人从未见过葬光摘下面罩的模样。
不过在四下无人时,她也会摘下面罩,看着自己的脸庞,回忆曾经的往事。
因为面罩之下,她原本美丽的脸颊上布满了深蓝色的裂痕,那是她获得力量的代价,来自深渊的诅咒。
这自然是无人知晓的答案,只有冰之女皇,以及部分愚人众执行官才知道为什么葬光从不摘下面罩
摁下开关后,就在她即将摘下面罩之时,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在门外的走廊中响起。
葬光再次把机关扣好,端坐在了床边,看起来有人察觉到自己醒了。
对方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来,显得有些失礼,但葬光并不关心,她只想知道开门的人是谁。
“哇,你醒啦!”
是个热情洋溢的少女。
明黄色的短发,小麦色的皮肤,以及健康的笑容。
“你好,我是庶务骑士艾薇拉,这段时间就由我来负责您的生活问题。”
她穿着一身精心手裁的蓝色礼服,双腿在白色的马裤衬托下看起来十分修长。
俊俏的脸庞上正充满着兴奋,仿佛是不知道疲倦的孩童一般。
“你好。”
葬光淡淡的回答着,她看了艾薇拉一会,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看到葬光不冷不热的态度,艾薇拉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她向前两步,抓起了葬光的手,滔滔不绝的说道:
“法尔伽大团长说的果然没错,你好像我小时候看的读物中的那种反派,整天病恹恹的。”
她拉起葬光,并无视了葬光无奈的眼神后继续说着:
“所以大团长才把你交给了我,放心吧,我一定会让你脱离这种生活,成为一个积极向上,充满阳光的正常人!”
她有些太过热情了。
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葬光虽然很无奈,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期待感。
“不过啊,我们得先去一趟大厅,大团长在那里等着我们呢,他说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不过你放心,大团长很好说话的,他可是创造奇迹的英雄。”
一路上,艾薇拉的话语就没有停止过,从大团长的为人,到骑士团的副团长,队长,甚至说到了西风教会,西风教会说完后,又提起了城里的几个餐馆。
她仿佛无所不知,不管是蒙德城里的坊间传闻,还是龙脊雪山的惊天异象,或者是被吟游诗人所传颂至今的悠久诗篇。
直到两人走进大厅,艾薇拉才停了下来,她突然挺直了腰板,因为在她的面前,是她最为尊敬的几位骑士。
“艾薇拉,你好像把我们的大英雄给说烦了。”
圆桌最左端,一个戴着紫色巫师帽的金发女子似笑非笑的看着站在艾薇拉身后的葬光。
“哎呀,丽莎姐姐,这可是法尔伽团长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当然得尽心尽力。”
原来是个新人啊。
葬光叹了口气,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围着圆桌而坐的人们。
坐在圆桌最中央的,自然是那个如小山般壮阔的男人,西风骑士团团长法尔伽,他正摸着下巴,仿佛思考着什么事情。
而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穿着修士服的眯眯眼男人,他并没有什么表情,眯着的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向何方。
在法尔伽左手边坐着的,是扎着马尾辫的金发女性骑士,她正看着葬光,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好了,先静一下,凯亚暂时还在负责灾后安置工作无法到场,我们开会。”
法尔伽拍了拍手,让那位学者般的金发女人不再与艾薇拉搭话,而是着手眼前的葬光。
“这位..愚人众的小姐,我们能否问你一些问题?”
那位修士样的男人发话了,声音细腻,充满了温柔。
“....可以,但我不是愚人众。”
葬光的面罩下是珉紧的嘴唇,她将手伸进了斗篷之中,引起了那位金发女骑士的警戒。
斗篷的口袋里,只有一张不大的羊皮纸。
“这是我的流放令,请各位过目。”
她将那份卷成筒状的羊皮纸拿了出来,展开,单手拿着在众人的面前展示了一下。
一份标准的永久流放令,印有冰之女皇的印章与愚人众的半数执行官印章。
“你深渊的能力是从哪得来的?”
在看到流放令后,那位金发女骑士稍微松了口气,转而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葬光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请你们不要感到恐慌。”
说完,她再次将手伸进脖颈后,摁下了开关。
伴随着一些蒸汽从面罩缝隙处冒出,葬光毫不犹豫的摘下了面罩。
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在座的众人并没有展露出任何吃惊、惊恐、乃至于厌恶的表情。
“葬光小姐...你确实很漂亮,但跟我的问题好像并不相关。”
金发女骑士有些尴尬的看着葬光。
什么意思?
葬光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脸颊,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手指所带来的并非是捋过沟壑的感觉,而是顺滑。
诅咒消失了?
不,不可能,这诅咒永不消失。
那就是被抑制住了?
“好了,琴副团长,别这么咄咄逼人,我可以担保她的身份,我相信她绝不会是深渊的使徒。”
法尔伽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他仔细观察了一会葬光的瞳孔,得出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论。
“好的,那葬光小姐,您是否能再次展示一下你的武器?”
琴拿起了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好。”
葬光右手一招,长刀随即出现,只不过长刀的刀鞘也发生了些变化。
刀鞘的黑色漆皮不知何时剥落了下来,整个刀鞘变成了它最开始的颜色,纯白色。
“西蒙主教,你怎么看?”
法尔伽只打量了那把刀一眼,就扭过头去看着那位眯着眼睛的男子。
“刀鞘是白枝做成的。”
西蒙推了一下眼镜,眼睛微微的睁开。
“葬光小姐,可以让我看看刀刃吗?”
葬光拔出刀刃,双手放在圆桌上,任由西蒙参观。
“这...上面有着赐福,我可以读出刀刃上的箴言。”
西蒙清了清嗓,用一种莫名的腔调说着:
“仅以此刀,见证芬德尼尔与坎瑞亚的友情,即便阴阳相隔,也能凭此刀再次相见。”
坎瑞亚。
当这个词语出现时,整个圆桌都陷入了一股莫名的安静。
“好了好了,问答环节到此为止,你们先去忙吧,我跟葬光小姐还有几句话要说。”
法尔伽再次拍了拍手,让众人回神,琴第一个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很快,大厅中只剩下了法尔伽与葬光两人。
“葬光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法尔伽难得的认真了起来,他看着这位从刚开始就在愣神的少女,以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
“能否请您,暂时加入西风骑士团呢?”
答应他。
从内心浮现出了肯定的答案,葬光嘴唇微张,那三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在蒙德城内作乱的生物是魔神的怨念。”
法尔伽看到葬光还有些动摇,他继续说道:
“当然,我还得再感谢你一次,如果不是您出手及时,蒙德城受到的毁坏会更加严重。”
“为什么要邀请我?我可是...至冬的猎犬。”
葬光并非是在问法尔伽,她清楚,她是在问自己。
自己到底是否值得这份邀请。
“至于为什么要请您加入骑士团,大概是您的经历让我无法放任不管吧。”
法尔伽见怪不怪的看着葬光,很自然地说道:
“选择权在您手里,不管您加不加入,您都是保护了蒙德城的英雄。”
“蒙德城永远向你张开怀抱。”
我到底在迟疑什么?
葬光嘴唇颤抖着,她又听到了那些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着。
“切莫闭上双眼独自彷徨,你当见证生命的真相。”
“无需沉浸在悲伤的寂静中。”
她该做出决定了。
在为冰之女皇开疆扩土的百年里,葬光只是追随着耳中的声音,去击败,杀戮眼前的敌人。
到现在为止,她才明白,那位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皇为何要永远的流放自己。
是感情。
百年来,她与女皇并肩作战,两人的关系早已超出君臣之间。
但葬光自己却不自知,她只认为自己是女皇的剑刃,是至冬的猎犬。
然而女皇,想让她成为人。
那些温柔的声音并非是现在才出现,它们与那些憎恶,诅咒,以及不甘的声音一直存在,只是葬光从来都不去听。
但现在,她不需要了。
在愚人众之间,有一种碰拳礼,代表着两人互相信任,可以背靠着背杀敌。
“我愿意加入西风骑士团。”
葬光向法尔伽伸出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