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痛苦,是压抑,抑或是不安?
在一片雪原中,方才诞生的隙间妖怪并没有像新生的婴儿一样哭嚎,也并没有任何上述的感觉。周围的白雪紧紧包裹着这位幼小的妖怪,她也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带给她的第一份真实的触感。
“冷!“
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冷的概念,兴许是有什么刺激着她,又或者是她本身就明白这些?
也有可能,是所谓的『本能』?
“救命……“
又是『本能』,大概吧。年幼的妖怪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中看不见一点人烟,只得紧紧抱着自己,让身体里稀缺的热不要就这样被寒风夺走。
“救命……“
她的声音太细微了,哪怕真的有人在身旁也许都听不到吧。但她已经没有剩余的理智来思考这些了,哪怕阵阵刮过的寒风并不会因为她细声**而停止,她也还在那蜷缩着,一遍遍向着根本不存在的一方呼救着。
她彻底冻僵了,就这样孤零零地跪倒在雪中。就连先前的一声声**都被寒风按回了口中。
好像……一切都要结束了……就在这片白色的沙漠里……
她想逃离,想要赶快离开这片让她如此痛苦的地方,但是却显得那么无力,就连不断袭来的寒风也没法遏制。
“祈祷……”
她的脑中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声音,也许还是本能?真是讨厌啊……怎么做什么都被这个东西管控着……
可紫的意识早已失去了对本能的控制,她开始不自觉的,近乎疯狂的祈祷起来。
“求求你们了,不管是谁也好,让我离开这里吧……”她不住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冻僵的双手在胸前紧紧握住,虔诚的泪水还未落下便凝成了冰晶。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她甚至不知道何为祈祷,但是她就这样如提线木偶一般被本能驱使着,做出她自己都无比费解的一切。
她就这样祈祷着,直到双眼中的泪水被寒风所冻结,直到浑身的衣物都染上了冰冷的白雪,直到……直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瞬间。
兴许是祈祷起了作用,妖怪的身旁,一到极细的缝隙撕开了周围的一片白雪,吞噬掉向着妖怪呼啸而来的狂风。
缝隙开始变大,开始就像一只眼睛一样,缓缓拉开上下的眼睑,但少顷,它便瞬间如一只猛兽的巨口一般猛的张开,巨口里布满的,不是尖生寒光的獠牙,而是一只只凝视着妖怪的,透出猩红色光芒的瞳孔。
它飞向妖怪,将她吞噬,包裹在一片布满了猩红色瞳孔的虚无的空间中。
等到全身布满的寒冰渐渐消融,妖怪的意识也被释放了出来。她无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的一切,空间中的红眼代替了雪原中的白雪,诡异与阴森覆盖了寒冷与绝望。
即使这样,妖怪的心却还感到无比的温馨与安慰,仿佛这一片阴森而诡异的空间是本属于她的家园。
她带着满意的笑容,失去意识倒在了空间中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消融的雪所沾湿,她使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能够支起身来,雪地里的惊悚仍在脑内挥之不去。
看了看周围,那些散射着红光的眼睛无不注视着自己。
奇怪,太奇怪了。
这样的画面,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说,应该是会感到恐惧与压抑的吧。
但她不这么想,相反,与刚才雪原中的孤独与无助相比,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亲切与温暖。像回到了天空的鸟儿一般,这种莫名的亲和是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
她看向那些直勾勾盯着她的那些眼睛,所有眼睛的视线都聚焦到一点——妖怪天真的视线上。
她带着甜美的笑容看了看眼前的那些注视着她的“朋友”们,举起无力的手招呼着。看到些许瞳孔中闪出的红光闪耀几番,像是得到了回应,她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你们好啊…”
心里默默地打着招呼,她才缓缓战起,环绕着这一片虚空仔细观察了一番。
“好像没有……叫什么?”她不断思索着,试图在一片混乱的脑内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对了,出口!”
她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想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更能看清周围的环境找到所谓的出口。
没有啊……
仔细一番搜索,身上的衣物都已随着水分的散发变得轻薄不少,但是身边的这一圈空间似乎并没有为这一位小主人让出路的意思。
“喂——”她试着向身边的虚空呼唤着,寻找他人的踪迹,但是正如她所料,这是徒劳的。
也许,出口就在自己身上呢……
“啊!出现了,又是本能吧!”
她仔细搜寻着能与不时传来的神秘声音想匹配的描述词,但是终究还是只能用所谓的『本能』形容。
“自己吗?”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开辟出所谓的出口。
“那就……继续交给本能吧。”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试着放空身体,丢掉所有多余的东西,无论是沉重的感觉还是脑内的杂念都悉数丢弃,只在脑内留下唯一的念想——离开这里。
该说是天赋异禀呢,还是本能真的如此万能,眼前的一只眼睛颤抖起来,从瞳孔中再次撕裂开,如先前将她带进这里的那一道裂痕一样,它也向自己飞来。而她也就这样站着,等待着它包围住自己,将她彻底带离这个让她倍感亲切的“家园”。
在眼前的一切变为一片祥和的原野之前,她转过身去,对着身后凝望着自己的眼眸们,轻轻招手道别。
“再见……”
边界系着两个蝴蝶结的缝隙彻底带着妖怪穿过了这里,回到了真实的世界当中。
身旁不再是雪原,而是一片郁郁青青的原野,没有了刺骨的寒风,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夹着丝丝芳香的清风。
“原来还有这么舒服的地方啊……”
积蓄了一身的疲劳感觉瞬间就被冲散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倒在身后的草地上。放空全身,呆呆望着天空中悠然飘过的几片云彩随意变换着形态,一个念头慢慢浮现。
“接下来又要去做什么呢……”
“流浪……”
”啊,是『本能』先生!”
没有了之前的诧异,如今所谓『本能』的到来,反而让这位年幼的妖怪充满了拥有目标的欣喜。
“呐呐,『本能』先生,我现在又该做什么呢?”
“很抱歉,但我并不是你口中的『本能』……”
“那你是?”
“恕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你还太稚嫩,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去流浪……”
“原因呢?”妖怪从草坪上起身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仍未发现一丝人的迹象。
“原因,就是你自己——『隙间妖怪』紫……”
“紫?这是我的名字吗?”紫对未知声音的回复感到些许诧异,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解,“原因,就是我吗,你说这个谁懂啊?”
“没错,正是你自己,因为你,拥有着改变这个世界形态程度的能力……”
“我,吗?”紫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对对方的答复更加不解了,“就凭,我吗?”
“没错,你能操控的,名为『隙间』的特殊结界,正是你所拥有真正能力的雏形,而若是要改变这个世界,它是不可或缺的……”
“那我又需要寻找什么?”紫仍带着对自己的些许疑惑,但还是向着这个不知可不可信的声音发问。
“理念,属于你自己的,关于『人类』与『妖怪』的理念……”
“理念吗……”她在脑中仔细地搜寻了关于这两个词的描述,最后的结果便是:在她的意识里,这只是两个简简单单的代表着种族的词语。
“去流浪吧……”
声音开始变淡,逐渐有了消失的趋势。
恐惧心灌满了紫的心头,她甚至想伸手握住那不存在的对方,试图挽留住它:“等等,我还没有问完!”
“流浪……”
声音彻底消失了,留下紫一人在原地独自品味着怅然与孤独。
“别走啊……”
想到自己就这样一次次被留下奇怪的目标然后便被丢弃在原地,紫心里怎么不是滋味。
“流浪……吗?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就要干这么奇怪的事呢。”紫望了望四周,方才感到的那一丝轻松也被不怎么愉快的对话赶走了。
轻叹一口气,原地思索了一番,紫伸出手,试图想操控什么。但正如她所料,那个名为『隙间』的缝隙乖巧的钻到她的身边。
“看来是真的啊……”想到之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能解释的通了。
她看看身边狭小的隙间,一点点回味着刚才发生的短暂的对话。
“那就……尽力迷路吧。”
隙间一摆先前狭小的模样,迅速张开将紫吞噬殆尽,留下空荡荡的原野……
……
也许漫无目的的流浪会让人感到身处时间之外?紫也不懂这些所谓的时空观,她只感到自己好像永远都没法走遍这个世界。
她时常用隙间将自己扔到天空中,随后坐在云层间俯瞰着这一片她永远没法走遍的大陆,一点一点数着自己经过的地方,这总能把她从失落的状态里拉出来。
失去了年幼时的幼稚,她变得更加文静,对自己的立场与能力都更为清晰,在这一场看似没有尽头的流浪中始终扮演着孤独的旅行者这一身份,从不干涉或参加与他人的交际,变成招待过她的人的口中茶余饭后的闲谈,不久后便被遗忘。
到底经过了多久?不知道,她也从没想过这些问题。只能从自己早已丧失了年幼时的活力勉强得出一个答案——也许过了很久了……
至于她所寻找的『观念』,也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她造访繁盛喧嚣的人类聚落,也游览遍布各地的妖怪族群,无论是哪一方,都是一副祥和平静的景象。
“完全找不到啊……”
她总这么对自己说,试图想让已经消失已久的声音再次回应自己,但每次收到回复只有轻抚过的微风或是可怕的死寂。
“要说真的有的话,也许就是大家都在和平安心的生活吧……”
她就这样不断重复着,循环着,从未见到『人类』与『妖怪』的正面冲突,莫名的安心感暗自在心里扎根。
但殊不知,如今这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所谓“和平盛世”,暗藏着的都是二者之间深深掩藏着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隔膜。而紫则被这一切蒙蔽得越来越深,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这是一个与平常无异的白日,紫仍在一座不知名的村庄中寄宿着,盘算着这一趟遥远的流浪旅途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想着趁着时间还早,将简易的生活品放入隙间中,收拾收拾准备踏上下一场旅途。
至于这家的主人,虽然不礼貌,但还是不去打招呼了,无非是什么饭菜很美味很感谢能留下住宿之类的话,写在纸条上就可以了,还是尽量少接触与他人的交际吧。
她从隙间中轻轻捏出一小支笔,在一小片纸条上缓缓留下道别的话语。刚要提笔,却被屋外一阵刺耳的哭嚎声吸引了过去。
轻轻打开房门,门外已经堆起了小小一座人山,还有看热闹的人们不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即使不断告诉自己少去招惹这些麻烦,紫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诱惑,走向了不断扩张的人山
嘴里不断说着抱歉,艰难地钻过夹杂着复杂气味的人堆,才勉强看清被众人围着的,是一个崩溃呐喊的妇人。她的脸已经因为哭嚎而扭曲的不成样子,即使四周的人群不断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也难以掩盖她的声音。
即使经过了这么久的旅行,有了不少见闻,紫也仍对这位妇人歇斯底里的状态感到无比新奇。她以前所见,无非是邻里因为些许小事吵的不可开交,亦或是因为家中的长辈不幸而痛哭流涕,这样极端的悲痛确确实实没有见闻过。
“那个,这是怎么一回事?”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她问向身边一位看着妇人直摇头叹气的男子问道。
男人注意到了身旁的紫,好不容易才在一片喧闹中听见紫的询问,随后不屑回道:“嗨,倒霉呗。听说是孩子被妖怪掳走了,现在急得不是办法,这么久了,估计也是……”
他不再说下去,给紫使了一个眼神,似乎避讳着什么。
紫呆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当然不是傻子,在男人住口瞬间便领悟到了他的意思。但,这个结果却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为……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对自己的听力产生了怀疑,她急忙向着男人再次问道。
“还能因为什么?吃呗!谁不知道妖怪吃人?你不会是什么地方下来旅行的大小姐吧?这都不知道?”男人仔细打量了一番紫,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回答道,“和你说,在外面,这是常有的事。这种事也只能算她倒霉没看住孩子,看个热闹就好。这个时候了估计骨头都凉了。”
终于还是来了,『人类』与『妖怪』的冲突。哪怕再光鲜的外表都掩藏不住,两者之间牵着的,那条名为『食物链』的血腥的联系。
“吃呗……”
“常有的事……”
“算她倒霉……”
这几个字眼从男人口中飘进紫的双耳时,就不停地回荡其中,越回荡,声音就越洪亮,甚至远远大过周遭的一切声音,似乎要将她的大脑震荡到碎裂。
她这才知道,自己看似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披着和平外表的糟粕。虽然看似流浪了那么久,但到头来,根本没有什么也没有经历过。这些年,她还始终是那个小女孩——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完全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她把一切都看的太美好了,完全没有思考过为什么那个神秘的声音会让她去寻找所谓二者的关系,也没有想到为何它始终重复着:“你太稚嫩了……”
这所谓的『稚嫩』,是能力?不,是她的思想。
但就算知道了这些,她成长了吗?
答案是否定的。
现在的她,傻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还是那个小女孩,从温暖的美好乡里走出来,见到了满口血腥的豺狼,被吓得动弹不得。
妇人开始向周围的人求饶,让他们帮忙寻找自己的孩子,去追寻那渺茫无比的希望。可一切都显得那么像一台拙劣的戏剧——黄丹而残忍。她越想上前求助,身旁的人就越往后退,就像赶着羊群的牧羊人一般,人山就这样随着她的步伐挪动着。
终于,身边的人已经渐渐散去,只有她一人还站在原地不断思索着这些。
妇人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眼里布满的尽是失望与懊恼,她看向身边的紫,连忙想着她扑过去,紧紧攥住她的手,仿佛下一刻她就会飞走一般。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找遍了整座山,都没有找到他的影子,求求你了……”
紫刚刚从对自己的怀疑里走出来,便陷入了这样的泥潭,她想转头向四周招呼,却只看到一哄而散的人们,仅仅留下她们二人在已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纠缠着。
“求求你了……帮……帮帮我……”
紫不敢直视妇人的眼神,她知道如果她看了过去,自己只能被她紧紧捏住,在名为情理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对不起……我……”
“求求你了……”
……
明明是白天,山间的雾气却没有丝毫消减的迹象,荫凉不断撒在紫的身上,舒适的温度消减了些许难以排解的怨气。
“明明知道不能答应的……”感到心里的怨气又开始积攒,她找到一片荫凉处坐下歇息片刻。
但是她明白,自己这一份不断积攒的怨气,并非真正对于陷入这档麻烦事里。
她也不再想骗自己,再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我还是太天真了吗?”
是的,太天真了。
现在,对自己的质疑已经悉数散去,换来的是更多的疑问。
“『人类』和『妖怪』,真的不可调和吗?”
“为什么说我能够改变这个世界?”
“我真的愿意改变这个世界吗?”
“我真的……”
世界再一次将剥夺了紫疑问的权力,东南方传来点点有节律的声音,吸引了紫的注意力。她连忙铺开隙间,通过声音的强弱大概猜测出方位,穿梭过去。
不出所料,声音传来的地方,一位身体壮硕的山童庄严跪坐在一个简易的坟墓前,双手合十跪拜着面前的灵位。
“请问,你有见到一个这么大的男孩吗?”紫的话语吸引了山童的注意,但后者只是轻轻一瞥,便继续跪拜面前的坟墓。
紫不再打断,静静看着他进行完整套诡异而庄严的仪式,才起身看向紫。
“那个……请问——”紫打量着男孩的身高,却被后者对方毫不留情打断。
“我杀了他。”
“……”
声音不大,也显得无比沉稳,却牢牢固定住了周围的空气。二人默默注视着对方,四周满是死一般的沉寂。
紫的双眼被山童的双眼死死抓住,她想从他的双眼里看出一些什么,但对方的眼里除了无底的空洞与骇人的深邃以外,空空如也。
“为什么?因为饥饿?”
紫知道,这样的场景不需要紫充满愤怒地质问她,这样平淡地询问才是最为合适的。
“因为恨。无论是我的孩子,还是这个孩子,都是因为恨。”二人的对话就这样平静地进行着,仿佛对话中的内容是生活里的家长里短而不是生死大事,“我的孩子,只是因为来到了人类的村落,就被当做灾厄的象征,被那家人叫嚣着,招呼着,在绝望中被杀死。你想让我描述他死后,他的眼睛告诉我他都经历了什么吗?”
紫摇摇头,陷入沉思,四周再次变得寂静。
“但孩子是无辜的。”说出这句话时,紫知道自己在立场上已经输了,她根本没有资格与这位因为人妖的恶劣关系痛失骨肉的父亲辩论。
从她开口的一瞬间,不,从她见到他的瞬间,她已经输了。
“我的孩子也是无辜的。”
果然,意料之中的答案从他口中说了出来,紫放弃了一切与他辩论的念头,正准备转身离开。
“果然,我不该插手这些事情……”
“这位小姐,你的妖力很强,我能感受到。”山童看向紫正欲离开的身影,口中说出的话语,还是那样,像水一样平静,“凭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很轻松的杀死我吧。”
“我没有那样的义务,也没有那样的资格。”紫转过身,发现背后的山童再一次端正跪坐在坟墓前,双眼直直注视着隆起的土堆。
他没有再看向紫,只是死死盯着眼前。
“就像雕像一样啊……”她看着眼前的他,敬畏也慢慢从他身旁流进紫的双眼。
“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但是我可能要辜负你的好意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也许他真的就是一座石像,无论什么都没法撼动他的心境,“请你杀死我,用你的力量,就在这座坟前。”
“这座坟是……”
“那一个我杀死的男孩的坟墓,也是我被杀死的孩子的坟墓。”
“你又为什么寻死,因为失去了至亲吗?”
“为了赎罪。”
紫彻底地为这一位悲惨的父亲折服,此时心里的顾虑已经完全消去,已经被满溢的敬畏所充满。
“既然你已经有了罪,也有赎罪的决心,为何选择不杀死他的父母。”
“你知道的。”他闭上双眼,似乎在极力忍住心中无限的恨意,不让他们爆发出来,不让自己在这样的场景出尽丑态,“对他们来说,有比死更可怕的事。”
是啊,有的,这就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紫后悔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右手在空中轻指,一道隙间在山童的颈部展开,只要它闭合上,他的头颅将会被瞬间被切除,留下一道光滑的切痕,一切都将在这一瞬间结束。
“这是我对你,最大的敬意。”紫轻声说道,她知道现在多说无益,只能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不可避免一切。
“谢谢。”
从开始到结束,一切都无比寂静,兴许在深林里经过的人都不会注意到这些事的发生。隙间闭合,血液从脖颈处飞溅,猩红色的花纹在坟墓上绽开。
直到结束,他的身躯都没有再动弹过,被斩下的头颅仍带着那一道充满了空洞的视线……
她安葬了山童的尸体,凝视着这座不大的墓许久,才转身选择离开。
紫没有选择回去,对她来说现在回去交代一切已经迟了,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那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都不会接受的。
如果告诉她一切,也许就会当场崩溃吧?也有可能她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不管怎么样,结局都会是悲剧性的吧?
也许她知道了一切,会将难以宣泄的怨愤释放到自己身上?也许她知道了自己也是妖怪,会像杀死小山童一样带领着整个村落的人攻向自己?
“算了,不去想那些了……”
她向远方离去,身后的村庄里,屡屡炊烟升起,每个人都回到了平常,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仿佛先前的闹剧从未上演过。
再回头看了看村庄,它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却好似有一阵阵歇斯底里的笑声从中不断传来,激起紫的一身冷汗,连忙离开了这个地方……
重新踏上旅途,但旅人却不再纯粹。这场旅行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为了寻找生存意义的任务,而是照向自己愚蠢面貌的镜子。她的脑中不再只有单纯的探索欲,恐惧,无助,怀疑满满地灌了进去,让她无时无刻思虑着人妖之间这复杂而神秘的恨意。
“吃人……吗?”
她反复品味着先前的男子对她所说的话,反复思考着人与妖之间那股令人生畏的强烈排斥感是否真的从此而来,亦或者是有别的原因。
当然,这样的问题只会越想越复杂。终于,夹杂着对自己的质疑,她放弃了思考。
“只要不参与到其中就好……只要不站在任何立场,我就不会被卷进去……”
她选择了逃避,不再决定参与任何决定自己立场的事,就这样作为一个中间人完成自己的任务。
现在她认为,这就是自己的『观念』。
可那股声音却迟迟没有出现。很明显,它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即使紫不断呼唤着它,它也没有一丝出现的迹象……
曾经那股被抛弃的感觉再一次席卷了紫的全身,她想痛骂一顿它,狠狠地质问它为什么要让自己做这些事来宣泄现在的忧虑与不安。
但是她做不到,这样只会让她的精神更加失常。
“好累……”她第一次在旅途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兴许是今天寻找男孩时耗费了不少体力,又或者是这样高强度的思虑让她变得身心俱疲。
隙间在她的面前瞬间绽开,她像逃离充斥着瘴气的密室一般连忙钻进隙间中。
还是和以前一样,这里布满的眼眸仍将可怖的视线投向她,却有着无论何处都无法比拟的静谧与温暖,至少对她来说。
“还是待在自己的小天地才能舒展开来啊……”
她倒头躺在虚空之中,感到一切的压力和不安都被吸走,身体舒展的不行。
“就这样吧,就这样让我再逃避久一点吧……”
尽管隙间外仍是黄昏时分,她的困意却还是涌了出来,转眼便沉沉睡去。
“真想永远都待在这里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到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疲劳与思虑都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果然还是只有这里才最适合我休息啊。”
但是自己还有所谓的要务在身,无奈只能恋恋不舍地从这一片“温柔乡”中离开,再次踏上那已不再向往的旅途。
仍然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下一个村庄,剩下未探索的地方已经所剩无几,也许不久后就能结束这漫长的旅途了。
庆幸于这里没有发生什么变故,自己平平稳稳度过了这一天。现在看来,能够平稳地活过每一天都已经是如此幸福的事了。
“在踏上最后的旅途前,还是好好调养一下生息吧……”
她向所寄宿的屋主表达了感谢,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完后,准备躺下歇息片刻。
即使天色逐渐变暗,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紫却怎么也没能睡着。就算起身运动片刻也没能产生任何疲劳感。
她现在,只感到莫名的兴奋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想跳下来大声呼叫,想起舞,想就这样嚎叫着冲出这里,但理智将这股莫名的兴奋勉强抑制住,尽全力不让自己失控。
少顷,兴奋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当她想停下来彻底歇一口气时,能够碾压一切理智的,极致的饥饿感冲出大脑,狠狠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在她还没来得及按耐住自己时,她已经失控了。
紫倒在地上不断挣扎,哀嚎着,她开始狠狠抓向自己的面部,几道血痕顿时浮现在脸上。接着是衣服,蚁走感遍布全身上下,指甲透过衣物,深深扎进娇嫩的肌肤里,鲜血顺着身体的曲线缓缓流下。
“啊……啊——”
她已经没法发出任何声音,只得一边挣扎一边不断嚎叫,在地上扭曲,纠缠着。
“你好,紫小姐?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门外的仆人匆忙地敲着房门,不断向屋内的紫询问着情况。
紫尽力将手向前伸去,想让门外的仆人赶紧离开,可她已经不能控制住自己暴走的躯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推开门望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仆人在看到眼前的那一幕后,彻底傻在原地,她看到自己的客人现在已经想一匹饥饿的野兽一般在地上扭曲着,用看猎物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
反应一瞬间便带动了全身向后退去,但是已经迟了,地上的野兽已经扑了过来,将她死死按倒在地。
在剧痛遍布全身与意识消失之前,仆人透过自己满是眼泪的双眼看到——那头野兽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脖颈被生生咬开,意识随着喷涌的血液一并离开了身体……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像噩梦一般,紫从冰冷的尸体身上惊醒过来。她仔细看向自己身下的铺垫物,反胃感充斥了口腔,无法控制的呕吐出来。
在她身旁,仆人的尸体已经被撕咬得不成样子,满地尽是从她身上流出的血液,绽出一朵鲜艳的血花,她的四肢被整整齐齐切断,扔弃在四周,而内脏也七零八落被剥离开,她冰冷的尸身上。
“我,做了什么……”
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紫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努力告诉自己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但她身上的鲜血是不会骗人的,方才的记忆也跟着从记忆的海洋中悉数溅出。她清晰地看到,自己如何撕咬开她的脖颈;如何用双手刨开她的腹部将她的内脏弄的一团糟;如何用隙间轻而易举切下她的四肢将她最后反抗的手段夺走;如何……
“够了!够了!”
每一个记忆的碎片都深深折磨着她,犹如一根根冒着寒光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大脑。她迅速逃离了现场,钻进了满是眼眸的虚空之中,蹲坐在空中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骗人……不是真的……”
她抽泣着,害怕着,正如她的意识刚刚觉醒,在雪原里不断呼救着的她一样,蜷缩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将自己紧紧锁在这个保护壳中。
将要发生的终究是发生了,她还是没能逃过那个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作为『妖怪』的事实。即使自己不断告诉自己要站在中间的立场逃避二者的一切,但是本性却毫不求情地击碎了她美好的幻想。
逃避?小丑的自我安慰罢了!
她不安,不敢想象一切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不敢想象失去了逃避这一选择的自己还要如何在夹缝中苟存。
四周的眼眸不断注视着她,带来些许安慰,但强烈的罪恶感与恐惧感却阴魂不散,自始至终的碾磨着她的精神,让她切身感受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这下,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观念』。
她永远是『妖怪』,永远站在这一方,而不是什么所谓的思想就能决定的事。而她也永远无法逃避人类与妖怪之间的裂痕将带来的灾难,终将成为这场灾难中受害的一员。
“就是这么残酷啊……”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紫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救星已经到来,生怕它就这样离去,连忙回应着它。
“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去改变……”
“我做不到……”
“那就让自己能够做到。看来我高估你了,你还是一个孩子,即使认识到了这些,选择的也还是逃避,而不是改变。你,还远远不够……”
“为什么我一定要承受这些?我不接受!”
“这并由不得你,选择逃避只有失败这一条路,灾难性的后果到来只是时间问题。我希望你能够真正成长起来,到时候就是你来寻找我,而不是我去寻找你……”
声音停顿片刻,给出了最后的劝告。
“如果是后者,你会得知更加令你绝望的真相……”
一切归于寂静……
……
紫来到一片新的地域,她的双眼彻底失神,如行尸走肉一般漫步于这一块不大的区域。
眼前是一条近乎通天的石阶,如果是一般人见到这样的石阶,恐怕会因为极高的攀登难度望而却步吧。
而紫则默默地踏上石阶,一级一级向上走去,不再用隙间将自己传送至顶部。她心想,也许肉体的酸痛能将她的意识带回这里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已经成功登上了石阶的顶部,双腿传来阵阵酸痛感,却并没如意地将她的意识带回身体里,还是像一具空壳一样向前迈着步。
穿过眼前的鸟居,古旧的神社静静矗立在眼前,四周吹来点点细风,将赛钱箱上的注连绳轻轻拨动。
投下一两枚铜币,轻轻摇动铃绪,清脆的铃声随之传来,轻叩着紫空洞的心房。
“神明啊,你听得到吗?如果你能拯救我的话,就回应我吧……”
即使并不相信所谓的神明真的存在,她还是虔诚祈祷着。泪水顺着面颊缓缓流下,映衬着她的无助与软弱。
“你好!是客人吗?”
悦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紫转头望向身后。
面前站着以一名束着鲜红色蝴蝶束发带,身着红色巫女服的少女。她将手中的御币搭在肩上,微笑着望向眼前失魂落魄的紫。
“你好,我的名字是『博丽』,总之这么称呼我就好了。”少女热情的眼神盖过紫视线中的无助,后者再一次感受到情感的温度。
“……”
“你的名字呢,妖怪小姐?”
“紫。”
……
在充斥着乱象色彩的空间中,一道道浮空的门扉不断开合着。空间中央,披着金色长发的女子坐在浮空的椅子上,望着面前门扉中神社里的二人,邪魅的笑容浮现出来。
“到这一步了,也就差不了多少了吧。我可是很期待你在这个世界的结局哦~境界的妖怪——八云紫啊。”
说罢,门扉关闭,她身后的另一道门扉开启,缓缓从身后飘向她。
“那就在那里等你好了。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背后的门扉里浮现出的画面,是一片被呼啸着的狂风所笼罩的雪原……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