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经历了多少场他人的『夢』,一梦只感觉时间仿佛都从一瞬间流失。即使这些『夢』或短暂或漫长,或宏伟或卑微,都像过客一眼从脑中闪过,没留下一丝痕迹。
抬首回想一番,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一梦晃了晃脑袋,对这种感觉产生些许厌恶。
“明明看过了,却连一点细节也记不起呢。”一梦轻声抱怨着。
不料慧音听到,轻笑道:“『夢』毕竟不是『历史』,它是独属于每一个个体的,如果能被他人铭记的话,不就太犯规了吗?”
“只不过,感觉过了这么久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总会觉得很失落嘛。”一梦躺在不知何时铺在背后的草坪上,怅然若失的滋味不禁一点点从话中透出。
“好啦,不要学小孩子赌气了,还有不少『夢』等着被解放呢。”慧音玉指轻拨左颊的一缕白发,右臂伸向躺在草地上与自己相貌相似的少女。
一丝绯红染在一梦清秀的面庞上,她牵起慧音的手,站起身来;“那……走吧。”
……
淅淅沥沥的雨点从空中系数落下,本无瑕的天空霎时被盖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不断吹来的冷风带着点点雨水,飞向田野中慌忙奔跑着的少年。雨水不断击打在少年的苍白的面庞上,让本就虚弱的少年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
少年在风雨中不断寻找着避雨之处,但当铺天盖地的雨水一次次飞来时,理智被一层层稀释,留下的只有慌乱。
他不知道要跑向哪里,但冲动已经布满了他的意识,操纵着他不断跑向错误的方向,在迷失中越陷越深。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奔跑在大雨中,回过神来,眼前田野已经换成一小片树林,本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不安占据了少年的心头,驱使着他回头奔去。对于他,对于人类,现在的面临的问题已不再是能否找到避雨之处,而是能否在不被危险盯上的时候赶紧逃离。
“得赶快回去才行……”
雨中飞奔的身影一次次飞过布满水洼的地面,带着有节奏的哒哒声溅起阵阵水花。少年就这样听着脚下不断传来的水声奔跑着。
兴许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强烈的疲劳感冲击着他瘦削的身躯,脚步也变得愈发沉重,甚至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哈……哈……”少年停下脚步,双臂撑膝,不住地喘着大气,方才激烈的无氧奔跑带来的肌肉酸痛也涌上全身,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抗拒的反胃感。
原地休憩了一小会,少年反而觉得更加无力,眼前的画面已经模糊起来,尖锐的耳鸣刺向双耳,唯一不变的是仍萦绕在耳旁的哒哒声。
“不行,不行了,好累……”少年扇了自己一耳光,试图把意识拉回来,但哒哒声仍如盛夏蚊虫的飞舞声一样死死徘徊在耳边让人反感。
“已经,出现幻觉了吗?”
“哒哒哒哒哒……”
哒哒声越来越大,少年立刻惊起,方才的疲劳与酸痛都被意识所遗忘,连忙蹦起,不住观望着四周。
这不是幻觉!
“哒哒哒哒哒……”
先前隐约响起的声音已经变得清晰,还在周围不断环绕着。少年感觉到有什么在接近着自己,并且在自己的身边不断环绕着,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角度。
“哒哒哒哒哒。”
声音已经切切实实产生了方位感,少年开始明显感觉到声音从何处传来,去往何处。但大雨与周围的树木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屏障,始终遮蔽着少年的视线。少年只得仔细听着声音时而停止,时而继续环绕着。
“哒哒哒哒哒!”
声音从此刻开始变得无比清晰,他能感受到哒哒声的来源与自己近在咫尺,并且时不时扫过几声“咱好恨啊……”。他俯下身子,尽力降低自己的重心,随时准备着向反方向逃离。
“哒哒哒——”
声音戛然而止,少年怔住了,不解地望向四方,似乎哒哒声被大雨所吞噬。带着疑惑,他直起腰,准备转身离开。正当视线扫到背后时,却发现有什么早已经在背后等待着了。
身后,一只紫黑色的唐伞直直地指着他的面庞,伞盖迅速撑开,将伞上的雨水悉数甩出,飞溅到少年的脸上。
“嘎呜!吓你一跳!”
“哇啊啊啊!”
先前少年绷紧的神经现在彻底断裂,与其说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不如说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的神经过敏。无意识地向前面挥出一拳,拳间传来些许撕裂的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只看到紫黑色的大伞悬浮在空中早已动弹不得,而自己的手已经完完全全打折了伞盖。急忙抽回右手,透过弯折的部分,少年才看清后方撑着人的样貌——一个外貌清秀,留有黑色短发的少女。
怔住了,二人都怔住了。伞后的少女死死盯着被折断的伞盖沉默不语,而少年则盯着少女的面庞出了神。气氛就此冻结,仿佛周围的雨珠都停滞在了空中不再动弹。
终于,其中一方动了起来。少女如机械般收回了伞,但仍不住看向留下破损的那一片伞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年急忙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向面前的少女道着歉。迟疑了一会,少女才注意到眼前的少年已经对发生的事道起了歉。
“不会不会,我才是应该道歉的,不应该突然跑出来吓人。”她连忙撑起伞,举过头顶帮少年挡着落下的雨水,“虽然有些坏了,但是还是能勉强用的。”
少年听话地钻进伞中,尽量让自己不被袭来的雨水击中。感受到紧紧靠在身旁的女孩的存在,不禁脸红起来。
“我家就在附近,总之先去避避雨吧。”少女轻轻牵起少年的衣角,带着他向树林深处走去。
……
“没,没事吧?”少年看看门后不断望着唐伞的少女问道。
“嗯?没,没事。”少女转头看向少年,后者正在屋檐下扯着衣角将衣服里的水挤出来,她带着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随后又轻抚了的破损处,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年甩甩头发,尽量将衣物里浸满的水挤出,顿时感觉全身上下轻松不少,看了看门里的少女正一脸惋惜地凝视着唐伞,暗觉一阵愧疚涌上心头。
“关于那把伞,我很抱歉……”
少年挠挠头发,目光随意洒向各处,避免与少女的对视。后者只是带着些许苦笑,轻轻拨弄两颊有些沾湿的发尖:“不用道歉的。要道歉的话,也应该是我才对吧。”
空气再次凝固,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屋里穿来穿去。
“名字……你的名字是?”
“诶诶诶?”
少女愣了愣,对少年抛出的问题感到一丝惊讶,注意力瞬间就从伞上转移到了门前的少年,看到少年正带着满脸期待等待着自己的回答,缓缓抬起手指着自己:“我的,名字吗?”
看见少年点点头再次确认,少女便含含糊糊回答一句:“小伞,这个应该算是……”
“小伞?”少年不解地看向小伞,奇怪的名字不禁勾起一些新奇,“怪怪的名字,感觉……”
“感觉?”小伞也歪歪头,等待着少年的疑问。
“你是妖怪吗?”
“不是,完全不是。就算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是妖怪啦。”这次的回答出奇的果断与坚决,就像绝对的真理一样无法撼动,“名字很奇怪的话,也许只是因为是别人一时兴起才取的吧”
“真名,不能说出来吗?”
“不,其实根本就没有名字啦,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丢弃了,身边只有这把伞,都是一直蹭饭摘野果野草活到现在的。每次去别人那里拜访时我都带着它,久而久之就有人叫我小伞了。”
小伞就这样用手中的唐伞在地上不断画着圈圈,慢悠悠地向眼前的少年诉说着这些年来经历的点点坎坷,但脸上却挂着本不该有的笑容,甚至有一些怀念的味道。
少年不再过问,只是听着少女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带些许韵律的“咚咚声”,转身看向屋外的瓢泼大雨。
“没有父母吗……”他在心里暗暗想着,感觉到一丝罪恶感爬上了心头。
“那个,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少年回头看了看小伞,后者将破损的唐伞收好,静静坐在屋内打理着有些浸湿的衣物。
与小伞先前的反应一样,少年也是有些惊讶,支支吾吾回答道:“吾郎,多多良吾郎,叫我吾郎就可以了。”
兴许少有这样与女孩子相处的经历,吾郎面颊微红别过头去。不像让气氛太尴尬,便问向小伞:“那把伞,问题很大吗?”
“伞骨坏了好几根,本身的伞柄已经被虫子啃得差不多了,陪了我这么久,它也应该休息休息了。”小伞轻轻起身,把唐伞放在身旁老旧的茶几上,从一个角落拿出落满灰尘的一个匣子,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露出稍许原本精致的纹路。走出房门,将匣子轻轻放在屋檐下,任凭雨水冲刷着上面的灰尘。
小伞不再走到屋内,只是坐在吾郎身旁,一同看着雨滴从屋檐上不断流下。
“所以,为什么会出来吓人呢?”
“啊?这个……嘛,应该算是兴趣?”
“奇怪。”
“呜诶诶诶?!”
男孩将双手叉在胸前:“确实会觉得奇怪吧,如果是喜欢吓唬人类的话,会感觉像是付丧神一样呢。尤其是还……”
“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别再拿我打趣了,我是一个喜欢吓唬别人的怪人真是抱歉。”小伞没等吾郎说完就急忙着打断了他,难为情使得她的脸涨红不已。
看着少女,吾郎顿时觉得滑稽不已,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的,有什么好笑的嘛……”小伞撇过脸嘀咕着,少年的笑声仍从身后不断传来,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人的笑声就这样不断感染着四周,少顷,本来势汹汹的暴雨便没了踪影,阳光也穿过密布的乌云,重新洒在这一小片充满了欢笑声的土地。
吾郎起身正欲离开,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走向屋内。屋外的小伞用手帕轻轻拭去匣子上的水渍,起身时,之见吾郎双手握着那把被折断的唐伞。
“你这是?”小伞看着手握唐伞的吾郎,倍感不解。
“这把伞就先交给我吧,毕竟是我弄坏的,我会回去找人修好的!”他走出屋外,转身看向身后的少女,“那我就先走了!小伞小姐,谢谢你的照顾!”
“再见!那就麻烦你了,一定要把它带回来哦!”
小伞默默看着吾郎离去的身影,回屋内轻轻将匣子放回角落,微笑不知何时挂在了嘴角:“遇到了有趣的人呢……”
吾郎抱着唐伞,沿着小道走出了这片无名的密林。居住的村落也已经在不远处被收入视线,他回头沿着小屋的方向望着密林的深处。
“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转身正欲离开,却只感觉肺部被人用尖石狠狠地击穿了,剧痛顿时布满全身。紧紧捂住胸口,只感到有异物紧紧卡在咽喉,剧烈的咳嗽后,一抹鲜血喷涌而出,方才的剧痛也跟着一并飞出身体。
“烦人……”
……
经过几天前的大雨灌溉,四周的一切都洋溢着一副生机盎然的气氛,吾郎抱着已经修好的唐伞,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走在前往小伞家中的路上。
已经没有了雨帘的遮蔽,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清晰可见,早已不见了先前那副迷雾缭绕的景象。
吾郎就这样缓缓走着,伴着周围不时传来的鸟鸣,跟随着哼着不成韵的小调,向着不远处的小屋走去。
他轻轻叩开小屋的门:“小伞小姐,现在有空吗?”
可惜,并没有如愿看到小伞的身影。
吾郎走进屋内,四周探望探望:“不在吗?”
他轻轻松开双手,正想把怀中的唐伞放在茶几上,思虑片刻,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还是亲手交给她吧。”说罢,正要离开。但转过身去看到的不是依旧空落的小屋,而是一张倒转过来的女孩的脸。
“你好啊。”悬挂着的小伞笑眯眯地打着招呼,不过吾郎就没那么高兴了。他急忙向后闪去,差一点摔倒在地。
小伞轻灵地从房梁上跳下来,俏皮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吾郎:“嘿嘿,好久不见。”
“啊啊,好久不见……”摸着受惊的心脏,吾郎连忙稳住脚跟冷静下来,“这是你的伞,我叫人修好了,现在还给你。”
“没事吧?”小伞看看吾郎惊吓到几乎有些夸张的表现,小心翼翼地接过伞,“没有受伤吧?”
“不,那倒不至于,只是确实被吓得不轻……”吾郎挥挥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怎么样,满意吗?”
小伞这才仔细打量打量手中握着的崭新唐伞,眼里似乎都要冒出几丝金光:“哇啊,真的就和新的一样诶,太谢谢了。”
“哪里,明明是我弄坏的,我负责很正常的嘛。”
看着眼前兴奋的小伞,吾郎微笑着回答道,“你要是能满意就好了,那我就没什么欠的了。”
“只不过,如果是这么好的伞。”小伞试着打开伞盖,走出屋外,让阳光尽情地洒在伞盖上,“那就会舍不得用吧,嘿嘿。”
小伞莞尔一笑,看着屋里的吾郎,眼里尽是感激与欣喜。
“既然满意就好了,那我也该走了。”吾郎跟着走出房门,正准备挥手道别,却被身后的小伞叫住了。
“那个,以后能常来玩吗?”
听到这话,少年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再动弹。就像二人刚见面一样,只不过现在,两人一人望着眼前随风摆动的树枝,另一人望着前方那位少年的背影。四周不再有淅沥的雨声,只有不时穿过枝丫空隙的细风发出的哨声。
少年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女,清风轻轻拨起她的裙摆,撩动着她两颊的短发。精致的唐伞被搭在肩上,缓缓旋转着的伞盖替少女挡住从长空流下的日光。而少女则带着怡人的微笑,静静等待着少年的回应。
“那就约好了,可爱的小伞小姐……”
……
从青涩立下约定,到心意渐渐交汇,看似是那么短暂,可时光却马不停蹄地奔向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转眼间就是两年的光阴。
从少女手中的唐伞变回崭新的模样起,这里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雨,洒在伞上的尽是白昼时的曙光与长夜时的月辉。
今天也照旧是晴空万里,吾郎静静躺在一棵古树的枝丫上,避开盛夏强烈的日曜,惬意享受着密林带来的清凉。
在身下,少女倚在树干上,与树上的少年一同分享着惬意而悠闲的时光。紫黑色的唐伞也静静地靠在树干上,仍然发亮的伞柄与伞盖不禁让人认为这是一柄崭新的唐伞。
两年时间,小伞原本披肩的短发早已长成及腰的长发,吾郎的身躯也长高不少,只是过去的瘦削仍未改变,总会给人弱不禁风的错觉。
“嗯~真是舒服啊……”小伞伸了伸懒腰,抬头试图用视线捕捉些许透过枝叶洒下的阳光,“在夏天正午乘凉什么的,最舒服了。”
“是这样啊……”吾郎只感觉树下的凉气一阵阵袭来,冲散了正午的暑气,原本的闷热也消失不见,眼前的一片郁郁葱葱也让能将积蓄的疲劳瞬间冲走。
这是只有盛夏才能享受的活动啊!
吾郎缓缓从枝丫上攀爬下来,坐在小伞身旁,一同依靠在身后雄壮的树干上。
“话说,最近的天气可真是奇怪,好像已经两年都没有下过雨了吧。”小伞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旁的吾郎,“不觉得有些恐怖吗?”
“恐怖?如果这都觉得恐怖的话那不就是胆小鬼了吗?”吾郎看着身边有些忧虑的小伞,轻佻地做出回答,自然是勾起小伞些许不满。
“诶——明明有个人才是每次都会被吓到的胆小鬼来着的——”半眯着双眼不屑看向身边的吾郎,小伞不爽地回了几句,“现在却说着别人是胆小鬼什么的,真——差劲。”
“小伞,假如突然有一天,我和你说我可能没法来找你了,你会不会害怕,或者,伤心之类的?”
“嗯?”对话题的转换感到些许意外,小伞不解的看着身旁的少年,“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嘛,没什么。只是,嗯……就像是突然产生的奇怪的想法吧,想来问问你。”
“这个的话……还早着呢,不会有这一天的,哪怕你身子骨再差,我也要你爬着来找我,不然揍你哦~”
少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缓缓起身:“也是,就不讨论这些了。不过,这么久都没有下雨,确实是很奇怪的事,估计又是某些妖怪在作祟什么的吧。这样的异变,估计巫女很快就会解决的吧,根本没有必要担心。”
“也对,现在的问题应该是下午吃什么……”小伞摸着空落落的胃,语气里带着不少无奈。
“这个气候还想着顿顿有饱饭什么的也算是奢望了吧?”吾郎转向小伞,伸出右手,“不过木薯什么的我还是带了一些的,今天下午就不用饿着了。”
“嘿嘿,还是你懂我。”少女牵起吾郎的手站起身来,蹦蹦跳跳地向小屋的方向跑去,“比赛!谁先到的谁多吃!”
“喂!偷跑什么的也太狡猾了!等等我!”
……
日落西山,虫鸣开始在森林里回荡,饱餐一顿的二人坐在屋前静静看着今日的太阳挥洒着所剩无几的光芒。
吾郎站起身来,踏上归途,身后的小伞轻轻挥手道别,看着高挑瘦削的背影被眼前的红日淹没才转身回屋。
“没法来见我吗……啊啊啊,真是的,那个笨蛋,整天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干嘛。”
陪伴的人离去,得到的孤独往往是孤身一人的数倍。闲来无事,小伞将有些糟乱的小屋仔细打扫了一番。看着自己手下的杰作,自豪感油然心生。
角落的椅子上,一张手帕默默躺在那儿,吸引了小伞的注意力。拾起手帕,但手帕上沾着的却令小伞倍感惊悚——本白净的手帕上,却沾满了被人咳出的血沫。
小伞呆呆地看着沾满血沫的手帕,站在原地不再动弹,四周不断传来虫鸣,预示着长夜的光临。
……
吾郎如往常一样前来拜访深林里的朋友,打开屋门,看到的却不再如过去一般:曾绞尽脑汁吓唬自己的那位少女,如今却静悄悄蹲坐在角落,将脸埋在双膝之间,被角落的阴影所包围。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吾郎感到压抑透过阴影蔓延到了自己的身上,连忙走向小伞,“打起精神来啊。”
“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声音虽小,却直勾勾的刺穿了吾郎双耳,一时间竟不知何言以对。
“哪里,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吾郎捏着小伞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小伞无力的身躯,“开玩笑什么的也要有个度吧,我承认这次我被吓到了。”
本以为小伞会想以前那样,突然冲着自己摆一个鬼脸,然后大叫着:“吓你一跳!”,欣喜地看着自己吃惊的狼狈模样。但是此刻不同,小伞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眼前吾郎的双眼,如同深渊一样凝视着他。
“不,这次我是认真的。你到底瞒了我多久,又瞒了多深?”
小伞默默拿出昨天夜里在角落搜寻到的手帕,还给吾郎:“这是你的手帕吧,这里也不是什么外人常来的地方。对于这个的解释你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吧,我不希望你再瞒着我什么……”
吾郎颤抖着接过手帕,望着血红色的手帕出了神,正如昨晚的小伞一样,仿佛被手帕上的血沫封住了口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攥紧手帕放进了口袋里:“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照顾得好我自己。这只是……”
“只是一点小病,是吗?如果你觉得你两年以来的脸色和不正常的弱体质还能继续骗我就说下去。”
小伞打断了吾郎的辩驳,眼角点点泪珠沿着两颊流下:“求求你了,告诉我,这是不是很严重。不管是什么不治之症还是什么,我求求你告诉我……”
吾郎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去不敢再直视着小伞的双眼,只得不住地挠着头组织着语言。
“我答应你,怎么样?”
“嗯?”
小伞抬起头,看着眼前微笑着回应着自己的吾郎:“答应……什么?”
“我答应你,以后一定还回来找你,我不会消失的,直到……”
吾郎不再说下去,四周再次弥漫起可怖的寂静。小伞就这样静静看着吾郎,等待着他的回应。
“直到什么?”
小伞再也耐不住发问道,可换来的仍然是吾郎可怕的沉默。
“抱歉……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以后,我一定会说的。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绝对不会突然消失的。”
少年冲出小屋,这是他唯一一次像逃离一般冲出这地方,没有理会身后少女不停的叫唤声,就这样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少女想追上去,但是平日里疲弱的少年今天却健步如飞地消失在不远处,只留下回荡着的微弱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的。”
小伞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吾郎消失的地方,气喘吁吁地,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祈求着:
“一定要回来啊……”
不远处的吾郎不再有任何犹豫,现在身后的一切都不再像天堂一样吸引着他,仿佛就像无尽的炼狱一般要把他吸引进去。
逃离……逃离……逃离……
这样的字码挤满了他的大脑,让他不带任何顾虑地逃了出去。不争气的泪水从眼角流下,他现在只想狠狠地鞭打自己,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责任。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啊……”
脚下的路不再平坦,变得磕磕绊绊,他终于耐不住压力,重重摔倒在地。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再有意识的挣扎,也不再有无尽的自责。
安静……安静就好……
“喂!有人倒下了……”
依稀听到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吾郎闭上了双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一周,又或者是一个月。但对于小伞来说,经过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并漫长,她感觉每一刻都被无限的拉长,像是走不到尽头的路,只能不停地奔跑着,向着看不见的终点奔跑着。
她像往常一样静静坐在屋前,肩上顶着那把紫黑色的长伞,轻轻旋转着伞柄,望着远方,像呼吸一样不停地祈求着神明让她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兴许是神明听到了她不住的祈求,将自己珍贵的慈悲赏赐给了这个虔诚的女孩。不远处,真的出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颤颤巍巍地向着这里走过来。
坐在屋前的少女登时跳起,收起手中的唐伞,向着前方一股脑的冲过去。
二人都缓缓停住脚步,小伞看着眼前的吾郎,仿佛经历了大半生的挫折,他的面容已经变得无比疲弱,脸色也比平常更加苍白,身体一如既往地瘦削,只是在面容的衬托下看起来更加的憔悴不堪。
泪水再次从小伞的面颊流过,她甚至没有勇气再一次直视眼前这位相伴多日的伙伴,只是用手捂着脸,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好了,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吾郎张开双臂,想让自己的身躯看起来不是那么弱不禁风,“我遵守了约定哦,没有消失……”
小伞再也忍不住心中巨大的悲痛,瘫坐在地上不停掩面哭泣着。吾郎迈着缓慢的步子,将瘫倒在地泣不成声的少女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没事没事。”
小伞的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已然变成近乎嘶吼的哀嚎声,吾郎就这样紧紧抱着她,轻轻安慰着这位他所辜负的女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哀嚎声变为了微弱的咽呜声。少年也不再轻拍安抚怀中的少女。
“小伞,对不起……”
小伞顿时停止了咽呜,她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都听到了什么,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她僵硬地看着吾郎:“你……说什么……”
“小伞,对不起……”
“不……不是这样。”
吾郎松开了怀抱着小伞的双手,迅速起身,准备向身后奔去。
“站住!你现在给我马上站住!”
身后爆出一句充斥着满腔怨愤的话,吾郎瞬间停下脚步,但却迟迟不敢转身面对着背后的少女。
“承诺呢?你这次还能承诺吗?”
“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道歉,我要的不是这个啊……”
“对不起……”
“求求你,不要再道歉了……你,向我承诺啊……承诺你以后还会出现在我面前,承诺你还会一直存在我身边,直到你所说的直到。难道你对我,除了道歉,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吗……我要你答应我啊……”
身后小伞的哀求一遍遍传入吾郎的耳中,后者紧紧攥着拳头,但却始终不敢转身面对她,对她说出心里深深埋藏着的那句话。
“对不起……”
“唯独这次,我不能承诺……”
“对不起……”
吾郎再次向着密林外跑去,留下了身后的少女在风中不断哭喊着……
从此以后,名为吾郎的少年再也没有出现在小伞的世界里。那一天,小伞没有追上逃窜的少年,她发了疯似的寻遍了周围的每一处有人聚居的地方,但是都没能搜寻到哪怕一丝他的踪影。
他像一缕烟,凭空冒了出来,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
这一天,小伞漫无目的地坐在屋内,她已经不再像先前一样活泼好动,只是如一根木桩一样死死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小道,一个身影钻了出来。
小伞如触电一般跳了起来,向着他狂奔过去。
“是他吗?是他吗?是他吗?”
小伞的脑内不断回响着这一句话,直到她的双眼亲自否认了这句话。
没有等到印象中弱不禁风的少年,眼前只是身材矮小而精壮的一位信使。
小伞停下了脚步,欣喜与期待瞬间散去,呆若木鸡地看着信使一步步向着自己走来。
“请问,是小伞小姐吗?”信使向着小伞挥手打着招呼,从包裹里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封递给了杵在原地的小伞,“这封信,是一位叫多多良吾郎先生递过来的信。请签收一下。”
小伞接过信,向信使点头致意,后者也点点头,随后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出去。
小伞打开信封,里面夹着的,是一张整齐洁净的信纸和一张彩绘过的手帕。
轻轻取出手帕,先前的血渍已经被红色的燃料涂成均匀的样子。整体看起来,上面正印着一只紫黑色的唐伞,红色的部分被画成了伞上一只猩红色的眼珠,一只长长的舌头也从伞盖上伸出,看起来一副滑稽的样子。
小伞将手帕放到一边,小心地取出信纸,娟秀的字体布满了整张纸面:
“小伞,我是吾郎。”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已经猜到了我现在的状况。真是对不起,我没法向你承诺陪在你的身边了。”
“以前你总说我是胆小鬼,随随便便就会被吓得不轻,我还总是反驳你,说你才是。现在看来,我还真就是那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什么都不敢去面对,不敢去收拾自己犯的错,更不敢面对你。”
“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闯进了你的生活,又这样随随便便地跳了出来,想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但是那怎么可能呢?那就不要原谅我吧,咒骂我,怨恨我,只要这样能让你开心就好。”
“我现在一直后悔着一件事,在我逃离你的时候,在我病重到晕厥的时候,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都在后悔着:那就是我没能在离开的那天晚上对你说出那些话。”
“我已经说不出对不起了,因为我已经对不起你太多了,你也一定不想看到这封信里面存在着这么敷衍的话。”
“很抱歉要以这样的方式才向你说出这些话,谁让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呢?也许现在已经晚了,但是,我觉得不能因为我的懦弱,再一次错过向你表白的机会:”
“小伞,我喜欢你。”
“希望你的余生,能够不再遇到我这样的胆小鬼。”
“一个亏欠了你一生的胆小鬼——多多良吾郎”
小伞收起信件,如原先一样小心翼翼地与手帕一并放回了信封里。
她没有再哭泣,只是将信封轻轻放进衣兜,坐在屋内思考着,不停地思考着。她知道,如果不这样,自己只会被无尽的悲痛所吞噬。
“就这样吧,在我能够接受这一切之前。”
时间流至傍晚,小伞不再思考,缓缓起身,拿起了身边的那柄崭新的唐伞,将它轻轻放进原先装载着它的那个精致的匣子里。
“伞啊,听我说,我想去旅行,走遍幻想乡的每一处,走遍幻想乡每一个无人的角落。”
她拍拍匣子上的灰尘,仔细地将匣子摆在屋子的正中央。
“不用担心我,我不会被妖怪抓住的。只是,我不能带你走了。”
小伞转身收拾起了自己的一些贴身物品,带上少许的粮食,装在了一个小包裹里。
“对不起啊,把你抛下了。因为有个胆小鬼还会回来,到时候,你就像我一样,跳出来,把他吓到语无伦次,让他好好长个教训吧。”
小伞站在门槛上,回首望着身后静静躺在大堂里的那只匣子,心里的沉着终于难以抵抗悲哀的洪流,她再次大哭起来。
“对不起,你也怨恨我吧。怨恨我没有一直带着你,怨恨我没有让你受到一滴雨水的滋润,怨恨我就这样抛下你在这儿。变成『付丧神』吧,就用这份怨恨,怨恨我吧……”
小伞轻轻捏起门把,将两扇门缓缓关上。
“就带着这份怨恨,帮我吓唬那个笨蛋……就用——『多多良小伞』这个名字……”
关上门,一切归于寂静。
而曾在这儿嬉戏打闹的少年少女,却从此再也没有了踪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
小伞伸了伸懒腰,从倚靠着的大树干上醒来。
已经好几天没有收集到人类的恐惧,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自己的肚皮已经饿的“咕咕”响了。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好饿啊,又要去吓唬人类了。”她扛起身旁吐着巨大舌头的紫黑色唐伞,伸了伸懒腰迎接着新一天的到来——又是饿肚子的一天。
身边的树丛中传来“娑娑”的响声,想必又是那个人类来采药什么的吧。
“嘿嘿,猎物上钩了。”
小伞俯下身子,将手中的唐伞收起,轻轻趴在草地上,不顾朝露沾湿身上的衣服,向不远处的『猎物』缓缓挪动着。
“就是现在!”
感知到了近在咫尺的人类,小伞立马跳起,张开手中的唐伞,用夸张的幅度张开身体:“吓你一跳!”
“呜啊啊啊啊啊啊!”
“嘿嘿,计划通!终于不饿了。”小伞暗自庆幸道,
这才看向面前的受害者,却只看到一名少年倒在地上捂着后脑叫疼。
“哇啊没事吧。”小伞赶紧将人类少年扶起,帮他拍打拍打身上沾满的杂草。
“疼疼疼,你突然跳出来吓人干什么啊。”少年继续捂着缓缓传来阵痛的头部,低声抱怨道。
小伞则带着无奈的笑容道着歉,眼睛则注意到了一旁掉落下来的手帕。
俯下身子捡起手帕仔细观摩着,上面印着的,正和自己的伞一模一样啊。
“啊,那个是我的。”少年从小伞手中接过手帕,也难以置信地望着小伞肩上扛着的那顶伞,“诶诶诶,这也太像了吧?”
“也许只是巧合?不过也太凑巧了吧,算了,和我没大关系,吃饱了就赶紧道歉走人吧……”小伞暗暗想道。正当道完歉想要转身离开之时,身后的少年却发话了。
“那个,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我?嗯……”小伞顿时对眼前的少年多了些许疑惑,但还是好好回答了这位陌生人问出的唐突的问题,“多多良小伞,这就是我的名字。”
“那就没事了,再见!”
“真是个怪人啊……”
看着小伞蹦跳着消失在密林深处,少年将手帕折叠整齐放在了衣兜里。
“先祖,我找到了哦。”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