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呢,妖怪小姐?”
“紫。”
她冷冷地回答道,并没有发现眼前这位平常的巫女已经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
“有趣的名字呢。”自称博丽的巫女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妖怪,目光被她眼角的泪痕所吸引,想说些什么,比如为什么会流泪,但出于礼貌,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似乎注意到了博丽一样的目光,她拭去眼角的泪珠,缓缓从博丽的身边走过:“抱歉,打扰了。”
“你真是个很特别的妖怪啊,我活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博丽转身看着紫渐行渐远的背影,左手轻叉着腰,“明明全身上下都是杀戮与死亡的气息,却多愁善感的像一个修女一样,祈祷的时候也会流泪呢。”
此话既出,紫停下脚步,机械一般转身看着身后微笑的巫女:“你到底是什么人?”
“博丽神社的巫女,仅此而已。”她将手中的御币指向地面,如手杖一般将上半身支撑起来,眯起双眼看向眼前的紫,“反观是你,又是什么身份呢?”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妖怪罢了,仅此而已。”
“骗不到我的哦~作为这附近的巫女,退治妖怪什么的,可是我的本职工作哦。”她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睁开赤红色的双眸,眼中爆射出一丝凶光直逼紫的全身,“想就这样随随便便把我糊弄过去,可是做不到的哦。你身上无论是妖力,杀气,都可以说是上乘的。”
说罢,她直起身来,瞬间在紫的面前消失,随后以紫都无法察觉的速度出现在她的身后。
紫没有回头,感受到的只有一只冰冷的御币被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身后不断传来的阵阵杀意直直刺向她的全身。
即使不愿意承认,但是,她确实已经被吓到浑身冒冷汗了吧。
然而身后的攻击并没有随着杀气一并袭来,只听到背后缓缓传来博丽悦耳的嗓音。
“你,杀过人吧?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句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时,就伴随着不断涌出的杀意化作一枚尖刀深深扎进紫的心中,精准命中了她最不愿意回想起的事。
这对于她来说——甚至比最强悍的攻击还要可怕。
“我……我没有,我没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紫抱住头,似乎想按捺住不断从脑海里涌出的痛苦回忆,身后展开了一道极大的隙间,每一只猩红色的眼眸的不断颤抖着盯向身后的巫女,像在挣扎,在咽呜,在悲号。
博丽顿感不妙,连忙向后退去,准备防御任何来自眼前妖怪的攻击。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眼前的隙间仍然死死盯着她,但能从缓缓传来的抽泣声,依稀判断出——紫可能正躲在隙间后哭泣着。
这是什么情况?
管不了那么多了,面对一切未知的情况,同时还是这么一个浑身上下写着危险的人物,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先试着摸清对方的底细。
“试探一下吧……”
她捏紧了手中的御币,轻踏地面便如飞刃一样刺向眼前的紫,衣兜里的数十张张灵符也在瞬间四散开来,同时从不同方位刺向跪坐在地的妖怪。
但是令她感到疑惑的是,对于眼前的紫来说,反应的时间估计绰绰有余,为何直到现在也不为所动?
可惜没能等她得出答案,那令人脊背发凉的隙间再次展开来,钻入其中的数十张灵符瞬间被吞噬殆尽,不见了踪影。博丽见状立马定住身体向后跳去,尽全力远离这布满瞳孔令人全身不适的隙间。
“吞噬了吗,还是说是别的方面。”她暗想。
但下一刻,她刚抬起头探查状况,两只巨大的隙间瞬间吞噬了自己眼前的那片天空,正如两只张着巨口的魔鬼,好似下一秒就会将自己吞下。
再次向后闪去,正当准备寻找下一个安定点时,期待的攻击却没有如期而至,反而飞向另一方的空中。只见灵符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飞向云端,随后产生的爆炸顿时刮起一阵狂风。
虽然没有伤到博丽一丝,但还是立刻感受到了双方实力的差距,贸然行动绝对无法取胜,倒不如尽力避免无谓的战斗。
“你,为什么没有向我攻击?”她问向面前的紫。此时的博丽早已失去了先前猛烈的攻击欲望,但仍然没有放下警惕,紧握着御币的手随时准备着应对下一刻妖怪的行动。
但回过神来,这个妖怪即使身上布满了危险的气息,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展露过一丝攻击的念头。倒不如说,对她来讲,战胜自己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动用所谓的计谋吧?
到这里,博丽的气势已经泄去大半。
“我很抱歉打扰到了你,也可能产生了一些误会,但是请容我说明,我并没有任何伤害你的念头......”紫缓缓站起身来,想靠近面前的博丽,“或许我刚才的行为有些过激,我感到很抱歉。”
听到紫的话,愧疚心逐渐漫上博丽的心头。
的确,回想刚才的一切,她的行为都是为了自卫,并没有伤到自己哪怕一丝。倒不如说,在自卫的同时甚至还尽全力避免自己受伤。
想到这里,博丽彻底放下了先前威武的模样,有些惭愧的走过去:“这……这样啊。那,那个,我,我道歉。是我戒备心太重了啦......你没有受伤吧?”
问着这样傻的问题,博丽更加羞愧了,顿时萌生了想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冲动。
“没有,谢谢你的关心,应该道歉的是我。”紫莞尔一笑,拭去眼角的泪珠。
结束了方才的闹剧,二人面面相觑,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味。
“咳咳,总之,我先对我刚才的行为抱歉,对没有攻击欲望的你随便动手是我的问题。”博丽率先发言打断了尴尬的气氛,但是目光却总避开眼前的紫,不敢直视她,“你的身上没有任何尖锐的气息,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底细啦……总之对不起!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这倒不会啦。”看着眼前无比慌乱的博丽,紫不禁心生几丝笑意。
“不过,你对这的反应可真是……大的夸张呢。发生了什……算了,也许我不应该问。”博丽缓缓起身,伸出右手带着愧疚的笑容看着紫。后者轻轻拉起眼前巫女纤细的手,站起身来。
“来到神社是有什么目的吗?”博丽细心地拍掉些许沾在紫长袍上的点点灰尘,“如果是专门来送赛钱感谢我的功绩的话,虽然没必要这么麻烦但是还是很感谢呢。如果是解决异变的委托的话,我自己就能感觉到异变的发生,况且我认为你的能力可能可以比我更轻松的解决的吧。又或者是说,真的就是来寻求神明的帮助吗?”
“我也不知道啊……”紫微微点头表示感谢,但却满带着无奈回答着眼前的博丽的发问,“我才发现我的一生过得可真糊涂啊。为了一个不明所谓的目标奔波了一辈子,到最后却因为一些小小的变故,成了一个被自己抛弃的小丑啊……我,很可笑吧?”
博丽终于直视起紫的双眸,仿佛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金色深湖,表面看起来是如此静谧,在深处却有着骇人的汹涌与翻腾。她能看到,能清晰的看到,但是却无法理解。
她不知道眼前的妖怪经历了一些什么,才能在眼中藏着如此之深的恐惧与无助。博丽自认为见过很多人,又贪婪的,自大的,也有天真的,纯良的。但眼前的紫却像一个集大成者,身上不断冒出的杀戮之气无不昭示着她的危险,但从眼里却能清晰的看出她的恐惧与不安。
奇怪,太奇怪了。
她被眼前的紫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虽然我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并不认为你是什么恶人,也不是什么可笑的小丑,但还是对你的经历表示深深的同情。”
紫听着博丽的话语,感到些许温暖注进心头,胸口的沉闷稍有缓解:“谢谢,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温暖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她也记不清了,自从发生那些以后,自己就把自己关在自责与恐惧的牢笼中不见天日,似乎把生活中的温暖都抛之脑后了。
这句感谢确确实实紫的发自内心,也许她真的会铭记一生?
紫再次迈步准备离去,突然想起些什么:“巫女小姐,你相信吗?”
“嗯?相信什么?”
“相信人类与妖怪,能像你我一样放下偏见,和平共处吗?”
此言一出,紫顿时就后悔了。也许这个问题对眼前这个无论是见识还是阅历都比她丰富的巫女来说,就如同为什么星星会眨眼般孩童无知的发问一般吧。
博丽对紫的发言顿时心生些许兴趣,轻笑一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相信啊!为什么不相信呢?”
明显对对方的回答感到吃惊,紫立马转身看着微笑着的博丽问道:“相信,吗?为什么?”
“怎么说呢?”她抬头看看天空,阳光时不时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射下来,仿佛回应着天空中某位注视着二人的高等存在一般,“神明大人告诉我的。”
“这座神社真的有神明驻守着吗?”紫扫视了一周面前有一些破败的神社,心怀些许疑惑。
“有的,应该吧。虽然从没有亲自出来与我会面过,但是我总感觉他在,而且一直看着我,引导着我。我也像你一样,会迷茫,但是我总会冥冥听到传来的声音指引着我,支持着我一直为此,为了你口中的终极目标奋力工作着。虽然,可能因为参拜客的稀少,也会在暗地里悄悄抱怨吧,哈哈。”
博丽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每一句话都真切至极。不用特意去揣测,因为她的双眼也同时说着同样的话。
“是吗……”紫回味着博丽的每一句话,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你很幸福呢,至少比我幸福。我很乐意听到这样的答案,也许它是对的。谢谢你,巫女小姐,能与你见面很幸运。”
“那你呢,要去寻找你自己的答案吗?”博丽缓缓走向紫,将右手轻轻搭在紫的肩上。
“谁知道呢,也许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到那一天。”紫苦笑一番,摇了摇头。
明明眼前的道路就那么清晰地摆在眼前,自己却看不见尽头,可能这就是迷茫?
那这么说来,自己已经迷茫了一辈子啊……
又一只手搭在紫的肩膀上,轻轻向她身后拉去:“既然如此,那要不留下来?就当是对我刚才的无礼道歉吧。留下来住一小阵子,也无伤大雅的。我这神社虽然不大,但是有客人还是能拿出东西招待的。如果你没有生我的气的话......”
“诶?要我留下来?不,这……”
对此感到无比诧异,紫一时竟没站稳脚跟差点向后倾倒,还好身后的巫女急忙将她扶稳,不然可能又会在神社前上演一出滑稽闹剧了。
“紫小姐不也要寻找答案吗?既然也觉得前途迷茫的话,不如就容我任性一下,留下来让我好好给你赔礼道歉补偿补偿,什么的......也顺便验证验证我的答案,如何?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可是这不合适吧,我并没有装可怜求收养的意思……之类的……”
“那没什么啦,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吧。”
紫怔住了,以前无论是到任何一个地方,自己都从不敢轻易暴露自己作为妖怪的身份。曾经被知晓了身份的人类村落驱赶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自己不知道多少次暗暗躲在隙间中,告诉自己不要插手他人的事,不要插手……直到这成为自己的信条。
身边的巫女却不一样,完全没有对自己妖怪的身份产生一丝厌恶,即使开始有不小的戒备,但现在却热情地邀请自己留在神社中作伴。
奇怪,真是奇怪……
但是,感觉也不差?
“怎么,总感觉就像是,被收留一样啊……”紫暗自感叹道,“虽然很受宠若惊,但也许,留下来试试也不错?”
“那就当你答应了?”博丽的语气里不断涌出兴奋的意思,轻捏紫双肩的手也越来越使劲,让她不禁皱了皱眉头。
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点头,心里的愉悦却难以掩盖浮现在脸上的笑容中。
“那就好了,不过还是很抱歉呢,那么唐突的攻过来......你,真的没有生气?”
“没有啦,话说......疼疼疼,轻点啊……”
少女们的打闹就这样持续了许久,直到落日将余晖撒向这一片充满欢快的神社中,紫才将自己安顿进神社里。
第一夜,紫在房间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挣扎许久后还是选择起身活动活动。
穿过隙间轻轻落在神社的屋顶,空中的月轮很给面子的将自己完美无缺的面容公之于众,将从太阳那得来的光辉无私地献给这片无声的大地。
轻轻靠在飞檐,就仰望着空中的圆盘。
“自己是第一次这样吗?”她问自己,在脑内细细搜寻一番,答案很明确地得了出来——没有。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月,也许是因为自己从没有好好欣赏过这位夜空中的主角?抑或是因为它没有太阳那样耀眼而高傲难以直视?
“算了,不想了,这样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奇怪的吧。”
让她难以入眠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就这样细细地思索着。也许没有什么,只是单纯的,平常的失眠罢了吧。她想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心头不断漫上来的那股奇妙的感觉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她还是没法骗自己。
“安心感……吗?”
也许是在告诉自己,也许是在告诉身下神社里熟睡的巫女,她无意间说出了这句话。
她笑了,轻轻地笑了,安心地笑了。
“感觉也不错嘛……”
她就这样望着皎洁的月轮,直到困意渐渐浮起,才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也许是回到新的生活吧。
……
半年就这样过去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一切都显得迅速而平淡。
紫也渐渐了解到博丽的工作实质,小到邻里关系大到妖怪退治都能够来到神社寻求这位巫女的帮助。
虽然平时看得像是个清闲自在的逍遥人,不是在大白天窝在被褥里赖床,就是在暖炉桌里吃着点心喝着茶,实在闲得无聊就会打理打理神社里的卫生,一点没有一个负责退治妖怪的专家的样子。但在紧急时刻,就立刻换了一个人一般。
在这半年之间,紫有不少印象深刻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在北部一个人类村落发生的妖怪侵略事件。听闻消息的博丽瞬间飞出了神社赶往现场,待到不久后紫也得知消息到达准备帮忙时,却只看到一大片口吐白沫的赤鬼伏倒在地不省人事。
“红地毯”上正站着那位眼冒凶光的红白巫女,爆射出的滚滚杀意甚至让同一阵营的村民们也直冒冷汗,身穿的红色巫女服甚至给人一种她才是赤鬼的错觉。如果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那可能就是——『赤色杀人魔』了吧。
也许是因为巫女的实力过硬吧,紫留在神社里的这半年间与其说是帮手,不如说是门客。清闲的日子绝对占大多数,无非是跟着作伴,需要出手的时候基本没有。
不过,她并不讨厌这样清闲的生活,反而以此为乐,每一天都有着前所未有的愉快与轻松。
今天也是无比清闲的一天,紫静静坐在暖炉桌旁慢慢品味着杯中热乎的红茶。神社外,方才外出的博丽在参道上平稳落地,不断传来清脆的瓶罐碰撞声将紫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我回来啦~”博丽将半边身子探进门内,左手在空中不断摇晃着,似乎是想隐藏某些东西。
“欢迎回来。”紫轻抿一口红茶,如平常一样招呼着博丽,“想藏东西的话还是放弃吧,我可早就听到了哦。”
博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还是不小心暴露了吗?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整个人跳进屋内,伴随着瓦罐清脆的碰撞声,博丽将右手提着的『宝贝』炫耀般展示在紫眼前。
“锵锵,委托人送的两壶好酒!果然解决鬼族的委托就是好处多啊,人又豪爽,送的也多,今晚有的享受喽!”
“你还真是受欢迎呢。”紫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少女,淡淡的微笑挂在嘴角,“话说我们的酒不是还有很多吗?”
“那些不能比啦,这可是鬼族的酒,千载难逢的上上等品,是一辈子都值得回味的珍馐啊!今晚让你好好尝尝?”博丽故意将手中的酒盅放在紫的眼前晃了晃,似乎是想勾引这位从不碰酒的妖怪破戒。
“算了吧,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我可不想喝得烂醉如泥失态。”紫将双眼瞥向一边,不屑于看着眼前对博丽来说如同珍宝一般的酒。
“诶~真的吗~”
“真——的——”
……
“真是的——什么去流浪去寻找自己的观念!都是——都是,嗝,都是骗人的吧。真的把我当成小孩子忽悠了嘛!”面红耳赤的紫将手中的杯狠狠地扣在桌上,摇头晃脑地对着眼前傻笑着的巫女吐着苦水。
“好啦好啦,我都懂,你还是少喝点吧,醉过头了我可不好处理。”似乎对眼前有些失控的场面感到有些尴尬,博丽轻拍着紫的肩膀劝道。
“不,你不懂,嗝,你不懂嘛!”紫向后一仰,重重倒在榻榻米上,“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忽悠了大半辈子,就,你怎么会懂嘛!明明你,比我之前过的舒服多了……”
“可能不见得吧,我有和你提起过我的过去吗?”博丽起身将紫轻轻扶起,让她整个身躯倒在自己怀里,“想听吗,如果你还能听清的话。”
“你——说,我会听。”
“那我说了哦?我的话,其实是孤儿来的,这个你应该清楚吧?据说啊,我是一个发洪水灾的村落里逃出来的,当时我还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是每一个见到我的人将我托付给见到的下一个人,一个一个接力抱出来的,直到来到博丽神社。把我养大的人呢,不,应该说是妖怪吧,本以为神社里的巫女会将我收留,却不知道神社里没有巫女呢。”
“她犹豫了很久,决定将我留下神社里碰运气,过了三天却还是没能狠下心,还是回来找我了。据说当时她根本没有指望见到活着的我,却看到过了三天滴水未进的我还在大声哭嚎着,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呢,还把她吓了一跳。”
“她本不敢将身为人类的我带回去,但是更不敢将我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做出了艰难的抉择。至于后面嘛,似乎她的族群里每个人都很喜欢我呢,听说了我的事都觉得我是神的孩子,于是我的事就这样传开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在我能够勉强自理生活的时候就把我送回去了。”
“可惜直到这里我都什么也记不清了,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传说啊……”博丽低头看看怀里的紫,苦笑一番。
“至于后来的事,就是我的事情传开了,无论是过去照顾我的妖怪们还是慕名而来朝圣的人,大家都时不时来给我送食物,甚至有一段时间还过了算是富足的生活呢。但是奈何神社过于偏僻,渐渐地我就淡出人们的视野了。不过好在我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完全自理了哦,很厉害吧?”
“再之后,自从我在收拾仓库的时候发现了不少也许是以前巫女留下的物品,我就开始自称为神社的巫女把这里真正当成自己的家了。说来也奇怪,我慢慢发现在神社里,我总是感觉很有活力,似乎就真的不会疲倦一般。接着,自由自在地飞行,制作灵符,简单的法术与格斗术这些都无师自通了,就好像泉水一样慢慢从脑中涌出来了,很神奇吧?所以我才说神社里真的有神啊!”
“当我发现我的能力渐渐成熟,甚至能够在神社外使用的时候,我就开始试着帮助曾经帮助过我的人了呢,一开始只是一些杂活。到后面,大家的信任多了以后,也开始找我处理一些更棘手的事情了呢,甚至于——异变,无论发动方是人类还是妖怪。”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也才真正意识到我身边的大家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和睦。人类与妖怪的关系也没有理想中那么美好,大家有着难以逾越的隔膜,会有偏见,会歧视,甚至伤害和……杀戮。”
“当时我也有点像你一开始一样,害怕,但是我想到,大家跨越了那么可怕的隔膜成就了今天的我,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消除大家心里的高墙呢?于是我就开始背负起真正作为巫女的责任了。因为神明大人,不,大家对我的期待,和我自己,都告诉我,人类和妖怪,一定是可以和睦相处的啊。”
讲到这里,博丽的语气里顿时冒出了不少的骄傲与憧憬,赤红色的双眸中仿佛闪耀着光芒。
“所以……你才会在那个时候那么肯定地回答出这样的答案吗?”紫睁开双眸看着眼前的一脸自豪的巫女,微笑着问道。
“啊,原来你没有睡着啊。”博丽捏捏紫透红的脸颊,“不过我有点不满呢。难道,你不也肯定了这个答案吗?如果你说不的话我可是会很寒心的哦。”
“哈哈哈,真是拿你没办法啊……”紫开怀地笑了起来,用仍感无力的双手将自己勉强支撑起来,“不过啊,这半年来,你似乎的确向我证实了不少呢,就当我也认可了吧。”
她释怀了,她终于将自己从先前的屏障里释放了出来。先前的她,为了掩盖自己的懦弱,将自己紧紧关在恐惧的牢笼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人与妖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调节,却不知道这样从没真正保护过自己,只是让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孩子,越来越懦弱。
如今回首看看半年前的自己,像垂暮老人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一般,带着些许无奈与怀念,苦笑渐渐浮现在娇美的面庞。
她知道,自己在半年前听到博丽毫不犹豫的回答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人认可了这个答案,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所谓的人妖水火不容。只是仍然带着从屏障中走出的不安干感一点一点试探着。
但是现实很快就将这些不安冲散,她跟着博丽的这些日子,见到的比自己一个人过去那些年,简直多太多了。
但是即使如此,自己心头的疑问仍然摆在那里:对于妖怪来说,对人类的食欲真的是不可逆的吗?
博丽似乎从她金色的双眸中看穿了她,原先轻捏的右手改为温柔的轻抚:“还是忘不了那些事情吗?虽然我并不了解它们,但是你似乎还在为她们困惑着。”
紫沉默了,点点头,她还是忘不了那一天自己的疯狂与暴戾,将那位无辜的仆人残忍撕碎的画面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她真想让这些记忆也深深植入到博丽的脑中,让她也完完全全感受到她的无力与绝望,可惜他做不到。
博丽终于是难以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将搁置了半年的疑问抛了出来:“如果还是那么痛苦的话,还是说出来吧,就借着现在的酒劲,将你的痛苦悉数抖出来吧,我陪你。”
说罢,博丽也将杯中的酒一饮殆尽,再次将紫搂在怀里:“也许是我有些自私,如果痛苦到不能说出来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了,我……”
“不,我说。”
二人就这样,紧紧靠在一起,身下的紫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经历的一切,那些狠狠折磨着她的一切。好似没有喝醉一般,一个人静静说着,一个人静静听着……
她讲一切都告诉了身边的博丽,包括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愧疚,自己的不安,自己的一切……像一幕幕在眼前闪烁着的幻灯片,一张一张从眼前流逝。
“原来是这样啊,那也不是不能理解呢……”博丽轻声感慨,在杯中接着倒满清澈的酒水,“说出来了以后感觉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谢谢。”紫轻声道谢,胸中的苦闷再一次随着酒劲冲了上来,但还是尽全力忍住不让自己失态,可还是将脸涨得通红。
“好了,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纠结那些事情了,活在当下是最好的,一醉方休!”博丽将盛满美酒的杯举向空中,似乎是在与那位志高存在碰杯相庆。
紫也在杯中倒进少许酒水,与身旁的巫女碰杯,轻抿着杯中的清液,让酒的味道在舌尖回荡。
少顷……
“所以我说啊——”烂醉如泥的博丽不断拍打着紫的后背,因醉意而失控大喊着,“妖怪不吃人而,嗝,失控什么的,绝对——是玩笑话吧。我可从来没有听,嗝,听过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被不断拍打着的紫只觉得醉意与背后不断传来的敲击感不断震荡着自己的大脑,眼前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顷刻倒了下去。
“你,你懂什么啊。你又不是妖怪,你,你不懂,不懂……”紫的手不断在空中做着无意义的比划,强烈的反胃感不断折磨着她,随后指着眼前不断晃动的博丽的影子,“所以你才是,白痴啊,什么都不明白,哈哈哈哈哈……”
终于,反胃感带着心里积蓄已久的苦闷终于喷涌而出,紫的双手不断拍打着地面,失控地大哭起来:“呜呜呜,我不明白啊……我也不知道电为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啊……我不明白……”
博丽紧紧抓住她不断晃动着的双手,不慎试图强行控制一下失控的紫,即使自己的情况也不见得很好。
“喂喂喂,我说你,真的很喜欢哭啊……”
“别,别管我,别管我……”
看着眼前的紫已经到了听不进话的地步了,博丽只得松开手,看着世界旋转着,随后也倒在地上,无奈地听着紫的嚎哭声。
“不行了,看来喝得实在太多了……我也一样……”
正当博丽在心里后悔着今晚没节制的饮酒时,谁料身旁的好友突然转身,按住了她的双臂死死扣在地上。不知是酒意壮了胆还是自己使不上力,她竟一时难以挣脱。
“喂喂,这是做什么?”
“道歉,我,我要你道歉。”
“道,道什么歉?你还是先把你的眼泪擦擦吧,都滴在我脸上了。”
“道歉!”
“喂!你不要**啊!注意一点形象,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错了……”
“不够,给我道歉!”
“不要啊!住手啊!”
……
夜深了,神社里的灯光却完全没有熄灭。附近树林中本嘈杂的虫鸣也静了下来,明月被遮住了半边面庞,似乎在偷窥着二人的私语。
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夜晚,烂醉的二人抛掉了烦恼与苦闷,就这样在打闹中逐渐败给烈酒带来的晕眩感,纷纷在无意识中倒了下去,进入梦乡……
这一天,紫难得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当年对未来的期待与憧憬再次填满了内心,也许自己感受不到,但嘴角的微笑默默道尽了一切……
日轮破晓,炽红的光刀划破了云层,从夜的手中夺回了天空的掌控权。不远处传来几声渺远的鸟鸣,唤醒了些许沉睡的生机。
紫在朦胧中缓缓睁开双眼,彻夜疯狂的余韵化作不止的晕眩感留在脑内不断折磨着她,强忍住呕吐的欲望,无力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衣冠不整挂着傻笑的好友,勉强支起身来前去洗漱。
“咕嘿嘿嘿……”
地上的巫女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梦话,加上那副傻笑,不禁让人好奇到底做了个怎样的梦。
简单洗漱完,也把昨夜留下的疲劳扫清了不少,紫默默回到屋内,收拾着这一片烂摊子。桌旁的博丽无意间翻了个身,继续在梦乡里傻笑着。
看着眼前不省人事的博丽,一股莫名的羡慕感却不知何时涌进紫的心头,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打算将她抱进卧室里好好休息一番,毕竟这样躺在正厅确实不像样子。
正当紫的手触碰到博丽的脖颈时,仿佛有什么奇怪的开关被打开了一般,博丽的身后居然如同烟火爆炸一般闪烁出流彩般的光芒。
她连忙将博丽的身体翻了过来,只见她的背后若隐若现浮出了一道门扉般的印记。紫色的光芒在布满神秘符文的门扉上不断流动着,带着本不存在的寒气刺进了紫的双眼。
正当紫想要再次触碰它时,门扉却很自觉地突然敞开,带着紫、蓝两股熊熊燃烧直直奔向紫的脸庞。但令她感到害怕的事,这两股火焰竟然没有暴射出想象中的炽热,反而将附近变得阴凉而诡异,就连焰光也显得无比黯淡。
紫被吓呆了,连忙后退几步。当她将视线重新转向敞开的门扉时,两股原先势头凶猛的火焰已经逐渐稳定下来,而夹在中间的,门扉里的真正的一切,则是紫此生都永远无法理解的事物。
第一眼望过去,看到的只是混沌一片被夹在门扉之间。但是只要再多留神哪怕一秒,就会为自己愚蠢的想法感到羞耻。那看似混沌的一片,其实从根本上就是完全有序的。太多的信息与真实涌入了紫的大脑,再次激起那股强烈的眩晕感。
紫却因而被完全吸引住了,似乎连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踊跃起来向往着这无限信息的世界,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触向了那充满了未知的门扉。但在真正触碰之前,两股火焰再次奔向紫,强烈的引力将她瞬间甩进了这片充斥着无限信息的世界。
深陷其中,紫才深觉其中的可怕,眼前布满的尽是形态各异敞开的门扉。其中所记载的一切都仿佛伴随着强烈的攻击意识,冲击着紫的精神世界。以前,过去,一切可能的未来,甚至另一个世界的一切都纷纷涌进精神的海洋中掀起滔天大浪。
紫的意识就这样不断翻滚着,强烈的反胃感终于按捺不住从胸腔冲了出来。
这里根本没有向往中那样奥妙与深邃,如果要形容,千年后的紫仍然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全世界最恶心的地方』
紫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一扇恭候已久的门扉中钻了出去。
兴许这里的时间流动也是混乱的吧……
钻出门扉后,那股由无限宽广带来的幽闭感终于消散,紫瞬间感觉到呼吸畅快不少。但身体里传来的失重感与周围不断袭来的寒风霎时将她的精神拉回了这个世界。
定眼一看,自己已经身处千米之上的高空。而身下,则是一片无法望到边界的雪原。
紫连忙召出隙间将自己传送到近地点,平稳地落在地上。仔细打量了身边的一切,寒风、雪漠、甚至不远处那些许洁白的小丘。
“不,不会错!”
紫的心头瞬间被一道足以覆盖一切的念头所占据,将她的意识刹那间拉回了十余年前的那个地方——
象征着一切的**的,那片雪原!
无名的恐惧开始蔓延,紫毫不犹豫地召唤出隙间,却被身后飘来的一句话定住了身体。
“好久不见,隙间妖怪。不,紫小姐……”
仿佛带着强大的电流,这句话席卷了紫的全身,不禁激起一大片鸡皮疙瘩。她颤抖着转过身去,却迟迟不敢面对身后的那个存在。
这个声音,也不会错!就是它!
“不必称我为『本能』了,紫小姐。如今,我可是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你面前了哦。”
紫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眼前那个无比熟悉同时也无比陌生的存在——那个赋予了自己一切意义,将自己的一生道路定格的存在。
此时的她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愤怒?感激?恐惧?还是敬佩?不,也可能都有。带着这些复杂到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那个存在,看到了它真正的容貌。
面前的她,静静坐在那只紫黑色的座椅上,头顶的唐式幞巾,身着绘有北斗七星图案的和式狩衣,右手上持有一只小巧的小鼓,左手则撑着自己的下颚,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紫,身后不断冒出冰冷而黯淡的四道彩色火焰。
那眼神中透出的是什么?
紫找不到答案,她只感觉这个人的双眼中所蕴含的,并不比方才空间中的一切少。
是慈祥?也许。
是蔑视?也许。
是同情?也许。
是趣味?也许。
她不再揣测,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那位,默默等待着她再次发话。
“没想到,难得的重逢居然搞得这么狼狈啊……”她收起了手中的小鼓,上身前倾,似乎是想仔细打量现在的紫,“你确实变了不少呢……”
“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你眼前的是——地母神、能乐之神、星宿之神、养蚕之神、障碍之神、被差别民之神……”
“能说简短一点吗?我记不住。”“真是扫兴啊。那么,我允许你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说罢,她再次倒向身后的椅背,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号。
“摩多罗隐岐奈”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