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约翰给自己设定的角色上的关系,他要到周末才能在图书馆里见到里德,所以局长所说的任务只能等到周末才有机会进行。
按照约翰的计划,他需要旁敲侧击地引导里德减慢发稿的速度——反正不能动手,无非是搞些小动作,或是直接说些劝他避避风头之类的话。
当然,他也清楚,里德作为一个与欧洲皇室及其把控的媒体斗争了十几年的左翼记者,仅仅是一点口头上的提醒也许不能起到多好的效果,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导致里德更加废寝忘食地投入到这场舆论战中。
至于具体该怎么做……约翰自己也没很好的主意,只能“随机应变,灵活处理”了。
正当他坐在平时所在的书桌边发愁时,姗姗来迟的里德出现了。
这样的情况十分少见,如果是平常,里德应该在开馆时就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了,而约翰则一般会在床上赖个一个小时,总要到九点钟才会赶到图书馆。
今天来迟的却是里德,他连手上的手提箱也没有放下,就径直往约翰身边走来。
这一下反倒把约翰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一手半合上桌上的书,一边侧身转头看向里德,做出一副询问的表情。
“跟我来,约翰。”里德拍了拍他,兴奋地说道,“今天有一件大事。”
“是什么事能让您放下手头的工作?”在跟着里德走出图书馆的路上,约翰问了一嘴。
里德之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是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机器人),只要不到进行下一个活动的时间点,他就只会待在座位上奋笔疾书,一上午抬头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
“是社会党的集会,在麦迪逊广场。”里德的情绪看上去相当不错,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们邀请我务必出席,我觉得你可能也会感兴趣,就叫上你一起了。”
社会党的集会。约翰暗暗在心里念叨,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还敢集会,真是不怕死啊。
麦迪逊广场,更有名的是位于这里的体育馆,麦迪逊广场花园,这里最早被一个马戏团的经营者租下,作为马戏团的表演场地,又在后来成为拳击赛的进行场地,被改造成三十二层楼高的摩尔式尖塔,这就是第一代和第二代的麦迪逊广场花园。
1924年,美利坚最大的保险公司纽约人寿公司买下了这块地皮,在把它夷为平地以后,又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修建起一幢壮观的体育馆,拳击赛、冰球比赛、大学篮球比赛和职业篮球比赛都曾在这里举办过。
当然,这样的地方在星期六是不可能租给社会党的,准确来说,社会党的集会是在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举行的。
一个演讲台已经在体育馆门前搭建了起来,底下站着上千名工人和劳动者,当然,还有约翰。
由于受到了社会党的邀请,里德告别了约翰,直接朝演讲台上去了。
约翰则被留在了人群里,他倒也没多抱怨,和身边的几个人聊了起来。
他在谈话中得知,站在前排的是因为参与了五一节游行被捕,刚刚得以释放的工人。他们有的来自纽约市里的餐馆,是那里的厨师和服务员,更多的则是建筑工人。
在二十年代的纽约,因为摩天大楼的风潮风靡一时,出现了许多从外地涌入纽约的建筑工人。他们在没有安全带、安全绳、安全帽的情况下工作,只凭借手和脚在数百米的高空上攀来爬去,每八小时轮班一次,没有上厕所和休息的时间。
而在这场集会中,约翰目光所及之处,至少半数的人是这种“粗人”,他们当中有的已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有的人则眼睁睁地看着工友因为缺少保护,从高空中坠落下去。
他们需要一个能为自己发声,保护自己权利的团体,而社会党似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演讲台上,社会党领袖“大比尔”海伍德站在那里。劳动节游行的事件并没有击垮他的斗志,他仍然精神饱满,站在麦克风前对着所有听众说道:
“距离劳动节,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礼拜。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工友同胞,我们的党内同志,还被关在纽约的监狱里,经受着敌人的折磨和拷问。”
“所幸,在纽约这样一个深受资本主义腐蚀的城市,我们仍能找到我们的同志。”他将手伸向里德,“约翰·里德,你们也许在这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我仍然想向你们再次介绍这位无产阶级的战士,我们在文学界的重要战友,如果没有他,那么我们的同志会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待上更久。”
里德从演讲台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向着人群挥手致意,台下的人们则向他致以热烈的欢呼声。
“这次事件,是我们的阶级敌人向我们宣战的信号。”在欢呼声结束以后,海伍德举起了拳头,“他们想要把工人阶级的运动扼杀在摇篮里,那么我们就得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为此,我请来了社会党内的同志,伊丽莎白·弗林。”海伍德侧过身,让出一个位置,“今天,让我们团结到一起,将全纽约的工人团结到一起!”
伊丽莎白·弗林是一个身材矮小的黑发女人,她走到海伍德身边,比后者整整矮了一个头。
“约翰·里德同志将作为纽约总工会的第一任主席,”弗林冲着里德点头,“我们认为他在此次事件中所展现出来的胆魄,完全足以胜任这一岗位。”
正当弗林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麦克风里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随后就陷入了沉寂——电线被人切断了。
在电线被切断的同时,一群手持木棍的警察和安保人员冲了进来,位于第一排的人群很快被放倒,演讲台上的三人也被警察控制住了。
几乎每一个站在前排的人都被警察摁在了地上,约翰也不例外。
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上了他的手腕,考虑到自己此时的身份,他并没有挣脱,而是任由警察将自己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