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春日神社的神社宫司,茗姬在处理神社社务之余,还要接见春日山及其周边地区的妖怪们。
被小可告知此事的时候茗姬是硬着头皮接下来的,但与她所想象中的不同,这些妖怪们形态各异,或狰狞恐怖,或诡异怪奇,见到她时却大都毕恭毕敬,即使有些态度恶劣的,也未敢对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小九说,他们的心气已经被国师大人打没了,散的一干二净了,他们害怕你身后的国师大人,所以不敢对你怎么样,如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吩咐这些妖怪们去做,他们不敢拒绝的。
茗姬很想告诉小九,其实自己在国师大人的心目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角色而已。可想到国师让自己来神社当巫女,后来又让自己当宫司,那么可能自己在国师心中,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地位吧?
这样的想法一旦从心底升起,便如一点火星,在心中的荒原里燃起熊熊野火再难扑灭,又如长夜冷风中的大衣,裹在身上了便不愿再脱下来。
这之后的几天里,茗姬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
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呢?好想再见到国师了问他一下……不不不,真的见到他了自己肯定是不敢问的。
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她有些埋怨起自己来。只是这样的想法萦绕在心底久久挥之不去,她忽而又埋怨起小九来,和她说了那些让她误会的话,继而又埋怨起国师,这么久都不来神社。
左思右想,却是越想心里越乱,茗姬也只能将这归结于夏天到了,天气炎热,自己才这么烦躁难安。
七月盛夏的某个下午,秦南久违的来到了神社。他来的时候茗姬正在教小可和小九弹琴,一曲奏吧,三人才发现他在门外已经等候了许久。
“秦南哥哥!”小可开心地扑了上去,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你都好久没来看小可了。”
“抱歉,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秦楠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如安抚幼小的妹妹一般。
茗姬看在眼中,莫名地有些羡慕。她只有一个尚且年幼的胞弟,父亲死的早,母亲身为天皇,对她关爱甚少,算来算去宫中生活的日子里最为熟识亲近的还是那位照顾她起居的女官橘尚侍。
“我知道的,所以小可从来不去京都打扰秦南哥哥。”小可抱着秦南的一只胳膊,整个人斜斜地靠在他身上,仰头笑嘻嘻地望着秦南,“小可很懂事吧?”
小九有些羡慕地看着两人互动,茗姬则是别过脸去,心里酸酸的。她与小可相处半年多了,知道确实如她所说,这半年来,秦南从带他所挑选的巫女神官们来神社那次之后,再没来过,小九那次他来的时候,小可又正好回出羽去了。
宫里年幼的胞弟,是否偶尔也会想念自己这个姐姐呢?
陪小可闲叙几句后,秦楠向三人告知他此行来神社的目的。
“天皇将于半月之后来神社祭祀,你们准备一下。”
“秦南哥哥,这座神社还没有供奉神明呢。”小可急急忙忙的说道。
“天皇想从茨城的鹿岛神宫请建御雷神的分灵过来供奉,不过这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事——茗姬!”
“啊?”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到,少女抬起头的时候眼里还有一丝茫然。
“这次祭祀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啊?!我不行的……”
茗姬本能的就想拒绝,但看着秦南淡漠的脸,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下去。
“没事的,我也会帮你的。”小可跑过来抱住她安慰道,小九也在一边不住地点头。
“国师大人真的觉得我可以吗?”茗姬低着头,不安又不自信,“不论是小可还是小九都比我更合适的。”
“这座神社必须要由一个‘人’来主持。”
“什么?”茗姬似懂非懂,却也明白此时绝不能装懂,该问的一定要问清楚才是,“请恕茗姬愚钝,国师大人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小可是现人神,小九是狐妖,他们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其实已经不算纯粹的‘人’了,而这座神社,必须得由纯粹的‘人’来主持才行。”
茗姬懂了,却陷入更强烈的不安之中,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秦南:“您选择我作为宫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有一部分是出于这个原因。”秦南没有完全否认。
“那另一部分原因呢?”茗姬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见秦南没有生气或者不耐烦的样子,便接着追问下去。
“皇女殿下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茗姬一愣,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殿下当时可因为我没有答应您的请求而记恨我?”
茗姬点点头,又摇摇头,纵然当时有情绪,这么久以来也已经消散的没有印象了。
“如果我当时答应了殿下,之后有其他知道此事的人效仿之时,我是否该答应呢?”不待茗姬回答,秦楠又接着说道,“后来殿下拜托您的弟弟给我带话,那时我已有意为殿下提供稍许的帮助了,但在天皇面前之时,又百般劝阻您嫁给右大臣,殿下知道是何故么?”
“国师大人是想确认我不想成婚的意志是否坚决,倘若我当时有丝毫动摇,国师大人大概就会顺水推舟,让我嫁给右大臣了吧?”
这些事在她来初来神社之时就想明白了,没想到有一天还会被国师问起,倒是弟弟原来成功地见到了国师么,这么说来有机会了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他才是。
“殿下是心志坚韧之人,若没有我的帮助,殿下最终也不一定会和右大臣成婚。我向来认为一个人能坚持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才有资格走到既定的终点,我只是小小地帮助殿下缩短了一下这段旅程。”
茗姬默然,神社的生活平和又安宁,那些惊慌忧虑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现在想起来,也无法再感受到当初那份不安的心情,因为自己明明确确地知道,过去已经是过去了。
“我很确信,不是国师大人您的话,茗姬不会有现在这份安稳的生活。”
她跪坐在地,朝着秦南深深鞠礼。如果当初没有国师大人这“小小地帮助”,自己现在已经在右大臣的府上整日郁郁寡欢,枯度日月了。个人的努力很重要,可又怎么能抗拒整个国家呢?
秦南坦然受了这一礼。
“我让殿下担任宫司的另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殿下您本身。”
“国师大人还是叫我茗姬吧,”茗姬此时心中坦然,竟无一丝不安和畏惧了,“国师大人可否告诉我,您打算用这座神社去做什么?”
秦南有些诧异,似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而被他这样略带惊奇的眼神看着,茗姬却是双眸明澈,直直地迎视着他的目光。
“我本来准备之后再告诉你们的,既然你现在问了,那我就说了吧,”秦南笑笑,随即脸上一片肃然,“京都总有怨灵作祟,不论怎么清剿都除不干净,我多方探查后才发现,这里的人死后变成亡者了,要自己去往黄泉,倘若是枉死之人,怨气稍重一点的,便能滞留在人间,祸乱生人。”
“我不知道这里的黄泉是怎么回事,没有地府,接引亡者的阴差,也没有审判亡者的阎罗,里面全是恶鬼,混乱不堪,那所谓管理黄泉的黄泉津大神更是找不到踪迹,我甚至不能确定有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位神明。”
“我建这座神社,便是为了重立阴司,再序生死。本殿中的那座神像所系之神明,将于亡者们的信仰之中诞生。”
“作为接引‘人’的神社,必须要‘人’来主持,”秦南看着茗姬:“你作为宫司,也会在死后成为新的阴司的阎罗。我相信茗姬就算知道了此事,也会一直做下去的,对吗?”
茗姬深深地呼了口气,消化着这些信息量过大的秘闻。
“我会的。”
就算只是为了报答您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