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公爵一般选择上午处理一些外交事宜,下午若是还没有处理完便会继续,如果处理完毕,会在阅读与下棋之间二选一,看心情而定。
乌诺通过男管家知晓了今天的公爵正在阅读,他向男管家告知了一声,让他替自己通报了见面的请求,随后被带去了公爵的办公书房。男孩被安排坐在椅子上,侧耳聆听之下,公爵大人正将书签放入书页之中,随后合上。
“你有事情想要和我说。”
盾公爵今年不过四十有余,年龄的沉淀在嗓音之中发酵,佐以外交事务所磨练的平静与自信,他将书本放在桌上,打量自己的幼子。
“我听说你与艾瑞斯塔西亚家的千金相谈甚欢,还合起伙来算计了海瑟琳的点心。我能理解你交到了同龄朋友的心情,但你得知道,那点心是从远东的无尽海岸送来的,你下次得自己准备一些待客的点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乌诺尚未开口说明来意,便被如此说教了一番,他在短暂的思索之后,皱起眉头。
“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开始着手社交界亮相吗?”
“再想。”
这位父亲的声音之中依然保持着气度与恰到好处的距离,好似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名他国的外交官,不过在他语言之中很明显地有着引导教育之意。乌诺开动着他十岁的小脑瓜,又仔细咀嚼了一遍父亲的话,随后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开口。
“您说我与艾瑞斯塔西亚小姐合起伙来算计了海瑟琳的点心,您应该是在提醒我作为一名瓦洛斯不应当与外人一起来算计自己的家人,哪怕是看上去是如此。而那点心是海瑟琳与无尽海那边的未婚夫的联系之物,既不适合也不应当暴露给财政大臣的千金?”
这话让公爵翘起了二郎腿,他的双手搭在了膝盖上,指节摩挲之间,他又从鼻腔之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再想。”
乌诺也无意识双手手指交缠着搭在了双腿上,闭着的眼眸下缓缓转动着眼球。
“……我下次得首先做好功课与准备,摸清楚见面的小姐的品行喜好,提前准备好点心,同时我不应当与她在第一次见面便单独交谈,让……”
“行了,足够了。我明白你从小聪慧,许多事物生而知之,才思谋略与盖尔大不相同,海瑟琳也不如你,但乌诺,这也是你的缺陷。”
盾公爵叹了口气,打断了乌诺对自己的深挖彻查。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该死的微妙距离,不远不近,让乌诺捉摸不定他的去留。他很想要完成对方突然给出的课题,给予对方一个满意的答案,但公爵大人只是回应了一次叹息。
“我要说的意思,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的思路很快,方向也很多,这很好,但如果你不能够从中去除掉错误的方向与别人故意的引导,便如未经侦查便贸然催促骠骑冲击方阵,只会白白折损人手。”
乌诺嘴巴开合了两下,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抱怨来,他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很抱歉令您失望了。”
两辈子了,他还是不太会应付父亲,尽管了然了这些距离感之后的亲情与爱意,但他还是不太擅长与这位手段了得的外交官亲近。
“你不曾让我失望。”
公爵站起了身,大麾与座椅之间摩擦着,他走到了自己的第三子身前,用手去抚摸他的头顶。在手掌的厚重之中,他语气之中有着几分难得透露的犹豫。
“你只是能做的更好。”
对于乌诺而言,这便是失望。他不说话了,把头扭朝一边,但父亲的手掌抚平了他心里的别扭之处,于是他还是深吸了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真正的来意。
他方才发现公爵在一开始就主导着话题,让他被牵着鼻子走。
“父亲,您可否能为我找一位武僧老师?”
“我想你现在的老师已经够多了,而且自由艺术也已经能让你有自保之力了。”
公爵显然也有听取过报告,他对自己儿子的课业进度有所了解。在略微思索之后他收回手来。
“让我猜猜,是谁这么坏心眼给你出了这个主意,不会是你的母亲,也不会是我,海瑟琳在自由艺术上打不过你,但应该不至于要求你空手上阵。老教练?不,他巴不得找个机会让你试试去南方接受武器大师的传承。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的字面上的意思。”
听到话题又转回去了,男孩低下了头。
“您教训的是。”
“所以【武僧】便是那位小姐的点心?我看你倒是甘之如饴,好吧,我会安排的。”
公爵重新转回了座位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脸上绽放开笑容的孩子。
“把我的儿子迷成了这样的女孩是什么样的,我还真有些好奇。”
而这位被公爵认为一次见面就拿下了公爵家第三子的芳心的女孩现在在何处?
她在辉耀之子圣堂外脱鞋子。
辉耀之子的修道院有着相当不错的采光,作为至日冕下的长子,这位从神继承了祂父亲的光与热,所建成并被祝圣的圣所也被其父所庇护,哪怕窗外暴雪纷飞,教堂与修道院内也是温暖敞亮。
她隔着袜子都能感受到热量从地板上往脚底钻。
艾斯米拉尊尚这位长子之神,因其是一位愿意多予以人们回应的善神,而不似其父至日骄阳,不曾降下圣谕。
身负黑血的克莉丝贝尔谈不上喜欢这位光与亮的神,仅仅是作为泛信徒。她到此地拜访也并非是为了进修或发愿,而是为了见自己的妹妹一面。
流落在外的丹波莉忒的生平跌宕起伏,她因十年前的动乱而被人从艾瑞斯塔西亚家盗走,而后又被遗弃在了明镜城外辉耀之子的一家修道院内。善神的修士们抚养了她,教导她成为了一名小修女。
她如今大概还没有蒙受神恩,成为辉耀之子的圣武士,而是一位刚刚入门的牧师。
修道院与教堂的性质有所不同,教堂是神衹在人世间的喉舌与手足,但修道院却是人间众生寻求接近神衹的修行场,教会需要教堂来为神衹发言论,展臂膀,也需要修道院来让虔信徒远离尘世烦扰,一心崇信神典。
十岁的丹波莉忒应当是从未出过修道院的门,她若是想要试着与自己这个妹妹打点好关系,就得在这个时间与之好好接触。若是晚了,丹波莉忒会被带去成为圣武士,获得神导,而后听过了自己的恶名之后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修道院的院长是修道院这个大家庭的家长,院内修士都会称他做【父/母亲】,这个词并非日常使用的亲属用词,而是特指的宗教意味的父/母亲,却又与教父所不同。
克莉丝贝尔见过了修道院的家长,一位持有爵位的女性贵族,只需向她问好并且献上了一笔不菲的礼物后便成功获得了到修道院中参观的权利。
作陪者是谁?除了年龄相近的虔诚小修女丹波莉忒还会是谁?
记忆之中的丹波莉忒是一名如同火炬一般的女圣武士,永远都活力充沛,好像什么困难都无法打倒她。她能穿着厚重的铠甲,手持重剑,在无止尽的亡灵海洋之中一直战斗,甚至组织起了一个临时的小队,差点杀到了辉耀之子的教堂圣所,最后还是被亡灵大军给半路截杀。
尽管回忆如惨白画布模糊不清,她依然对那看到的破邪灵光印象深刻。但现在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位身着白色修士袍,脖颈戴着黄色领花的同龄女孩而已。
丹波莉忒此时身高不算高,相比起她来说还矮了半个头,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圆脸还未显露未来的美貌,但笑容却充满了亲和力。相比起她姐姐克莉丝贝尔的淡金色长发,她的金色发丝要更加地艳丽一些,像是阳光洒在麦穗上。
小修女身着的是白色袍子,耀光之子乃是光中诞生的从神,因而选用了白与金黄作为主色调,她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克莉丝贝尔,但凡克莉丝贝尔看向修道院中某处,她便要上前介绍一番。
她天性便是如此热情。
“在这边,艾瑞斯塔西亚小姐,兄弟与姐妹们都在此地做祷告功课,还有那边,那是锻炼场,正如《在光中说》所记载,辉耀之子希望人们能够手握剑刃保卫自己,再如光往四周照耀一般保卫他人。对,还有这个……”
在这般的絮絮叨叨中,克莉丝贝尔只是不住微笑着点头,她眼底蕴着复杂,却只是将表面的津津有味展示给自己的胞妹。她看到了对方带笑的眼睛,与她褐色的眼所不同,那双眼睛是明黄色的,带着与长发一般无二的温暖光泽。
那双眼睛,它真漂亮。
丹波莉忒显然少有与同龄人接触的机会,生性活泼的她也不怯生,逮着克莉丝贝尔这个姐姐一顿传教,克莉丝贝尔不时点头应下。
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她开口问道。
“丹波莉忒小姐,您在这院中有多少时日了?”
“已经有十个年头了,我自小便是被院内的阿嫲养大。”
于是克莉丝贝尔站住脚步,侧过头看着她。艾瑞斯塔西亚家的良好血统让她与自己一般在未来会有一副美貌的面孔,不过如今她已经初显端倪,而丹波莉忒尚有婴儿肥在脸上遮掩一二,让她相比起美丽不如说是可爱。
她不打算改变丹波莉忒的人生轨迹,圣武士依然是一个好选择,不过如果能够稍微推波助澜,想来应该会更好。
“丹波莉忒小姐去过镜之城吗?”
克莉丝贝尔的询问让丹波莉忒顿了一下,女孩纯真的眼睛之中透露出来几分好奇与向往。
“我仅仅去过一次,坐着院内的马车去了大教堂参与了观礼。镜之城如此庞大,人如潮涌,若是不坐马车我一定会走丢的吧?”
“那要与我一同去一次吗?”
克莉丝贝尔上前去牵住了妹妹的手,说实话她对女孩并无恶感,记忆之中的那嫉妒与怨恨并不曾影响到她,如今的她只是希望自己这个妹妹能够早点踏上圣武士的道路,用更加充沛的状态去做好准备面对灭国的白龙,这次她不会妨碍他们。
为此,一点小小的手段也是能够接受的。
在虔诚而富裕的资助者克莉丝贝尔小姐的热情邀约之下,对此感到困惑与犹豫的丹波莉忒态度已然不重要了,修道院的院长是这个大家庭的家长,拥有着最终所有人命运的决定权,她当即应允了克莉丝贝尔邀请她一见如故的友人丹波莉忒到镜之城游玩一趟的请求,并且温和地嘱咐了丹波莉忒这是为了体察凡世,才能更加明了辉耀之子的教导。
可怜的小修女哪里遇到过这种贵族手段,迷迷糊糊就跟着上了艾瑞斯塔西亚家的马车,等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山,开上了大路。
贵族马车车厢与底座之间以簧片为缓冲,哪怕行驶在土基路上也不显得颠簸,更何况她身下座椅软垫,足底皮毛柔软,车中燃有小火炉,炉内炼金暖泥安全而持久。
克莉丝贝尔坐在她的对面,这位贵族女孩褐色的眼眸深邃,尽管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她的那眼睛却没什么愉快的感觉,大概得归功于那眼角飞扬入鬓,平白多了几分咄咄逼人。
“艾瑞斯塔西亚小姐……”
“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或者你喜欢的话,想要喊我贝儿也可以。”
但她散发的友善只是让小修女更加晕头转向,丹波莉忒张口结舌,最后还是没有能拉下脸如她所愿,克莉丝贝尔也不多计较,她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明镜城的高耸城墙与星堡。
“您上次到明镜城搭乘马车,应当是走的南门,一路沿着凯旋之径直入上城区,随后在诸王像右转走桂冠路到辉耀之子的教堂神殿。这可谈不上是到过明镜城。”
曾经的记忆之中,她的这个妹妹的成长轨迹倒也是如此,十二岁开始被一位圣武士从修道院中选中后带离了封闭的环境,看到了尘世民众的痛苦之后她选择了圣武士的道路,自此备受辉耀之子的注视。现在的克莉丝贝尔找不到一位圣武士导师,但只是带着自己的妹妹去看看镜之城的下城区的贫困民众,想必也能够有类似的效果铺垫起来。
反正一起出门也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