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盾公爵家离开后,克莉丝贝尔小姐回家享用了晚餐,完成了晚课,在女仆们惊恐的神色之中把她们给赶了出去,而后从衣柜里面摸出了一个大包,又往床板下面摸出了一块半米直径的圆形白色垫布。
她在自己的赤蝮蛇头上释放了一个光亮术,现在这可爱的小家伙盘踞在了床帘幕的撑杆上,将光洒下。女孩关上窗子,拿出一把锁,口中念念有词,往窗子一指,而后手头的锁便在魔法之中风化,化作了秘法锁封住了窗子,她又用另一把锁故技重施,封住了房门。
随后,在床边的桌子上,女孩将圆布铺好,从包里取出各式各样的东西,开始考虑摆放。
她要搭设一个简易的仪式台,施放仪式魔法。首先是十二支蜡烛,白色的蜡烛是上等的椰子油作为原料,又加入了夜玫瑰的精油。这十二只蜡烛摆放为圆形,作为祭坛最外侧的护卫与基石,能够提供漫长的支撑。
而后是中央的金属高脚杯,其材质乃是秘银,又称作魔法金,因良好的魔力传导与轻盈而常用于各种仪式之中。杯代表了献与,也代表了享用,是与世界或神灵沟通的最好器形之一。而后女孩在其中加入了海盐,因海盐有令人放松,抵抗抑郁的助眠功效。而后则是一小杯醇厚的红葡萄酒,不需要太烈,但味道得很纯正,最好不要有勾兑的原液,哪怕它会烫坏人们的食道——反正并不是用来喝的。
她打开抽屉,珍重地把一枚银质的圣徽放在了高脚杯下方,那是幽邃之母的女儿之一,梦境与幻想之神的圣徽,其上还刻有其尊名夜莺女士。
而后便是一支夜莺羽毛,竖立着插在海盐与酒液之中,看着那红酒开始浸润夜莺的羽毛,克莉丝贝尔开始了主持魔法仪式。其实这个仪式即便是不供奉那位夜莺女士也可以,它并不需要借助神的力量,但会撬动到她所掌管的力量,表达一下敬意会少去很多的麻烦。
仪式魔法往往有很多的人情世故。
蜡烛点燃,女孩呢喃着低沉的咒语,她的仪式是在记忆之中现在的她勉强能够主持的神秘仪式之一,作用是编织梦境,并且能够将她纪录过精神坐标的对方给拖入其中。这个仪式的启动很顺利,女孩看到了蜡烛的火焰开始被压低,而夜莺羽毛飘起来,带着酒香味环绕着那些蜡烛的上空开始旋转,夜莺女士开始品尝她敬献的酒浆。
一股困意袭击了她,女孩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而同样在睡梦中的乌诺,今天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曾经听说过一个理论,盲人也是有梦的。那些天生就是盲人的,不知道有目者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梦就是日常生活中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但也会有触觉,味觉,听觉之类其他感官。但如果是后天原因失明的人,他们总是会梦到自己还看得到东西的时候,自己的那些回忆。
乌诺深以为然,他总是会梦到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很多事情,却从未梦到过这世界之中乌诺的任何事情。除了今日。
他醒于一张丝绒密布的床上,床帐也有着诸多刺绣与轻纱,点缀有珍珠。而在床脚所对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油画之中一名身着华服的幼小男童有着白色的毛发,半睁着粉色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是他五岁的时候,公爵雇人来为他画的像,当时这个画框比他人都大多了,而乌诺小天使更是被画师开心地欣赏了半天,嘴里夸耀个不停。
白雪症患者往往容易夭折,能遇到长这么大又出落得如此精致漂亮的可着实难得,他能画一整天都不带停的。。
画倒是画出来了,但乌诺反正是从来都看不清的,所以他只知道这画一直挂在他房间里,却一直都没关注过。而后他目光继续移动,越过镶有玺玉的木制画框,汉白石所铺砌的地面,挂着轻纱的床帐与彩色锦织的盖单,纯白如雪的被子,而后是他自己的,纤细而白润的小手。
他愣了半天,把手抬起来晃了晃。
月光透过窗口铺洒而下,他借着这至日的幼子光辉,得以看清手上的轮廓,青色血管纤毫毕致。
他看清了自己的手掌。
男孩讶异地在房间环顾,方才明白了自己的所在,是乌诺的房间。他想要找一面镜子,但乌诺是不需要镜子的,他下地来走了几步,反应过来。
直到光线突然地暗淡下来,而后知后觉的他方才察觉到那粗重的气流呼吸声。他一转头,看到窗子外两个明黄色的眼珠如同灯笼般注视着他。那是某种野兽的眼瞳,于黑夜中扩张了瞳孔来捕捉所有的光,而如今便如此直接地捕捉到了他。
乌诺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开几步。而后那眼眸眨了一下。
“你大可不必如此惊慌,乌诺·瓦洛斯。”
其声压抑而幽邃,让乌诺难以辨别男女,但至少它似乎是有理智的,而且似乎不打算开启一次狩猎。
乌诺还是退到了门边,手已经放在了把手上,方才看向那野兽。
“你是……”
“我是一名巡行者,你就当我是一位不请自来的梦境恶客。”
对方看到乌诺似乎没有第一时间逃离的想法,便往后退开了一些,让乌诺能够看清对方的样貌。那是一副巨大的野兽面容,狭长的面首,纤细而竖立的耳朵,眼略斜,口稍宽。它的毛发显然是没有杂色的黑,而且在月光下也未见反光,这让它像是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乌诺认识这种生物,按照上辈子的知识来说,它是……
“……一条狼?”
他感激自己莫名恢复的视力,但显然眼前的这一条巨大的狼绝不是他想要第一个看清楚的对象。那巨狼看了看他,随后又站起身往后随意走出十余米,这让它退到了庭院的中庭广场之中。
这里还停留着一辆马车,与巨狼比起来,那马车也显得矮小。
“如你所见,小,呃小家伙。”
巨狼意外地卡了一下壳,随后它清了一下嗓子。
“很久没与人说话了,不太习惯。”
意外的礼貌让乌诺感觉有些怪异。
不过乌诺也借此看清了这巨狼的大小,大概能有十米左右的身长,这比上辈子知道的狼长了足足六、七倍左右。即便是离远了也充满了压迫感,那四米有余的身高此刻正居高临下透过窗口与乌诺对视。
“你的梦很安静。”
那巨狼直接趴在了马车旁,马车就这样摆在广场上,也没有轭马。巨狼舔了舔前爪,随后趴下,似乎打算睡觉一样,这让乌诺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前狼假寐盖以诱敌,于是从一旁费力地拖了一个柜子把房门给顶住,方才警惕地看向那几乎要闭起眼睛的巨狼。
“您到我的梦里,就只是为了睡觉吗?”
对方显然没什么兴趣对自己做什么,即便是听到了乌诺如此说,也只是懒洋洋地从地上把头划拉了一下,将头面向对方。
“这是休息,小家伙,巡行者于多个位面所漫游,各司其职,各具其名,虽无外敌天灾,也无休憩之时。”
乌诺听懂了,摸鱼。他感到了一些尴尬,之前狼盯着他,让他感到很慌,现在狼对他不感兴趣,他也依然放不下心来。
“您打算休息多久?还有,您说的巡行者是……”
“那自然是能多久就多久的。”
狼撇了他一眼,依然把头放在地上,看上去正在寻找一个适宜的姿势。
“至于巡行者,你可听闻过密学者?”
“略有耳闻。”
乌诺回忆了一下,他这些年学习内容也不只是家国风情,水土文化,也有与各种职业者之间相关的,从最基础的战士阶级到几大主流的施法者,再到几大主流的教宗,对于密学,他只是在授课中听老师随口扯了两句。
密学是指世间各种隐秘的修行法的统称,这些修行法大部分都会因为有着难以忽视的缺陷而难以推广,同时它们自身也常常敝帚自珍,一脉单传,故而研究密学之法的秘学士少之又少。
“智慧生物追求知识,那是生物了解世界、利用世界的途径与方法,然而总有些人另辟蹊径,选择了不合适的道路。”
那黑色的狼说到这里,舔了舔爪子,暗淡金色的眼瞳转向乌诺。
“逐光者迷失,浸暗者侵蚀,求知者舍弃自我,纵欲者混淆身心,方法的错误会令智慧生物舍弃本我,脱离了智慧的本源,精神体失去原有的结构,成为密法的奴仆——那便是巡行者们的猎物,我们将这些于密法道路上走了差错的人从位面上祛除,保障位面的稳定。如今你们生活稳定,也有我一份功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它嫌弃起乌诺打扰他摸鱼,这令乌诺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柔和下语气来。
“那您又是怎么会在我的梦里的?”
“你今天应该是与一位先知见了面。那位先知给你留下了一个精神道标,大概是想要对你多加关注,我路过,就顺便来看看,感觉很不错。”
乌诺这次听懂了,今天那位艾瑞斯塔西亚家的小姐大概给自己上了个标记好让先知的各种能力追查自己,然后这只狼不知道是从精神海还是星界路过看到了,摸进来进行了一个鱼的摸。
——滚啊,去上工啊!
不过至少这样看来,克莉丝贝尔应该确实是一位先知。
“呃,那个,我该如何称呼您?狼先生?狼女士?”
乌诺眨了眨眼,尝试着去与对方继续搭话,这黑色的狼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毕竟我是借宿的,你可以随意一些直接称呼我为狼。放心,我对白雪症没什么看法,我不知道你在苏醒的世界视力如何,至少在梦境之中,你应该是能看得比清醒的时候更加清晰。”
这一句话提醒了乌诺,他又动起了找镜子的心思,于是开始重新拖开柜子,正打算开门的时候,那黑色的狼看向他。
“你想去哪?”
“呃,我想,稍微逛一逛?”
乌诺尴尬地扯了一个笑容,他看到了那狼从卧姿转为了趴着,头扬起来看着他。
“你走了就没意思了,过来和我说一会儿话——啊,对了,你卧室的那幅画挺不错。”
不会聊的话可以不聊,话题请不要起的这么生硬。
乌诺打量了一下狼那巨大的体型,决定不赌它破不开公馆的墙。少年只能走了回去,来到离窗户有两米的地方停住脚步,然后同样看了看那一幅油彩画。
“这幅画我也是刚刚第一次看清楚,知道了自己长什么样。”
“是吗,那这样如何。”
黑色的狼伸出爪子,望着他,口中呢喃了两三秒,而后在乌诺身边一个人影由空气间闪现而出,吓了乌诺一跳。
那是一名幼小的孩童,身高约在一百三十厘米,白色的发丝柔软而富有光泽,肌肤于月华下显得苍白,而那一双眼瞳之间的粉紫色在夜中瑰丽如星云极光。
他身着丝绸的睡袍,此刻也正如原主一般的满脸惊惶。
“一个幻影的小法术,怎样,满意了?”
狼在石砖上磨了磨爪子,看到了乌诺正呆呆地看着那幻影,两个男孩如此对视着,那原本晦暗而涣散的粉紫色眼眸此刻有了神韵,在摇曳着妖冶的光。直到他尝试着伸出手,与对方的指尖对点,却点在了空气之中。
乌诺清醒过来,看着这个穿模的样子,讪讪收手。这位不请自来的住客虽然说看上去很可怕,至少似乎挺乐于助人?
乌诺想到这里,稍微思考着向对方询问道。
“狼,我能问您一些问题吗?”
“……你问。”
狼似乎也走神了一下,重新回神后又趴了会去,乌诺看着身边自己的幻象,那小男孩如今便如此安静地立于原地,只是没有实体。
“我听说过,武僧能够在目不视物的情况下行动自如,是真的吗?”
“……若要说武僧,得先说到大澧。在大澧的气术传到世界各处之前,世间也不乏磨练身体而战斗的职业者,以拳法与各类格斗术为法的战士。但真正令武僧出现的,便是大澧的气术。大澧的武僧最开始是一群以完善自我而发展出的修炼自身肉体精神的人,其词根最初始是单一、独个,而后引申为远离人群独自生活的修炼之人,虽然说有着武僧这么一个称呼,实际上也不一定带什么宗教色彩。随后气术遍传世界,武僧宗派林立,各地都有了修行者。”
黑色的狼伏地,抖着耳朵,用尾巴把马车给圈起来,似乎很中意它。它的嘴巴倒是从未停息。
“而气则是武僧诸多神妙的来源,以正能量位面的投射与自身生命意志所结合而成的特殊能量,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通感万物,仅仅是不依靠视力的行动,法门众多,更有的流派寻求天心之眼,持不见戒律,终生闭眼不见人间。我说到这里,你应当明白了。”
乌诺心中欢喜,随后便问道。
“那您会教授武僧的修行方法吗?”
“你看我像是能跳起来打拳呢,还是会回旋踢呢?”
黑狼以相当困惑的目光看着这少年,随后摇摇头,站起身来。
“也罢,我该走了。你如果想要再享受一下得以看清世界的快乐的话,最好趁机再好好看一下,我离开后,你也应该就醒了。”
乌诺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幻象,然后才走到了窗边,看向黑色的狼。他从对方强健的胸背,再到匀称的四肢,那一双暗淡的橙色眼瞳,以及垂下的黑色尾巴。
它的毛发像是黑洞,吞噬了一切照耀上去的光。
“你还会来吗?”
乌诺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问出声,只是那个时候,他或许有些孤独,就像是一直以来都在过去的记忆的梦境重复着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也能够成为一份调料。
他很想要重新再用眼睛看到对方,看到那双狼的眼,看到它纯粹黑暗的身形。
那狼有些意料之外,原本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却又停下回首,无言注视了乌诺两秒后,点点头。
“我记下你的精神信标了。”
随后巨狼走远,乌诺看着它的背影从中庭离开,逐渐地带走了这个梦境世界的光彩,一片不可见的黑暗逐步将他淹没。
心满意足的他陷入了深昏睡之前,他的脑子突然对他说。
“你要睡了吗?”
“是的,所以别吵。”
“——那狼为什么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名字?”
于是乌诺在床上惊醒,瞪着一片模糊的世界胆战心惊。
而在同一座明镜城之中,从床上爬起来的女孩捂着精神透支而剧痛的脑袋,抬手捉到了夜莺的羽毛,蘸着海盐与酒,逐一将蜡烛按熄,随后将圣徽珍重取出,拉开抽屉放入,随后松了口气,手一甩把桌子上其余的东西一股脑倒腾进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袋子里。
“他这次应该是信了吧……”
艾瑞斯塔西亚家的明珠揉着不断脉动式作痛的太阳穴,有些苦恼。
“怎么与回忆之中的不一样呢?”
正如此烦恼之际,她的房门便被人敲响。
“小姐?我听到有些动静,您还好吗?需要我进来帮忙吗?”
克莉丝贝尔小姐鼻翼之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海盐与酒的味道,那是她偷偷顺走的父亲的白兰地,尽管父亲还没有发现,若是让女仆闻到了,第二天她可有得受的。
“不,没关系的。”
女孩赤着脚跑到房门口确认了秘法锁的完整,随后又隔着门温和道。
“你去休息吧,我刚刚只是睡不着稍微做了一下运动而已。”
“小姐想要运动吗?那我立刻去传唤老师……”
“——可我现在已经困了。”
克莉丝贝尔小姐语气变得不太愉快,随后她又听到了门外女仆惊慌的告罪声,又只得温和地又哄了两句。好不容易把女仆给送走了,这位小姐才一脸疲惫地倒在床上,双手打开,失神地看向幽深黑夜中的天花板。
“克莉丝贝尔,你以前到底多欺负她们啊?”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床边的镜子。在那镜中的少女也在看她,用那褐色的冷清眼眸,但在不久的未来,它将会被黑色的血浸染。
“这样就好了吧,应该?”
女孩的呢喃消散于夜,无人应答。
而后她眼前似乎又浮现了一个白发的小男孩扒拉着窗沿,眼巴巴地看着她。他的脸庞精致而可爱,那双在静态画面中完全不同的粉紫色眼眸流转着光彩,其中的孤独感与希冀是最为锋锐的尖刀。他微微蹙着的白色眉头,他稍稍咬着的下唇,他那份欲言又止结果止不住的询问,明明可以请求留下最后还是问了是否会再来的小情绪……
【你还会来吗?】
“——!”
不属于女孩的一种冲动让她把枕头拽进怀里抱住,在床上打起滚来,最后不出所料地摔下了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