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之城其名来源于终年包覆坚冰,宛如镜面的城墙,也来源于环绕着城市,多时冰封的镜湖湖面。
湖外有着一些农田与小作坊,镜之城的春天来得很晚,耕期也短,农夫们除了在春夏之季赶耕之外,还会在漫长的冰封期进行手工以谋求生路。镜之城的粮食主要还是来自于南方的沃土领,原本这还得加上冷刃峰林的,但这个行省已经在百余年前叛出了帝国并入了艾斯米拉以南的诸王联邦,两国还因此发生过一场绵延十余年的战争。
艾斯米拉称之为卫林战争,而诸王联邦称之为独立战,最后艾斯米拉的粮仓就这样被割出去了一半,帝国有心夺回却无力继续漫长的战争带来的青黄不接,而诸王联邦多种族共存的议会制度也内乱丛生,双方心照不宣地各自回家舔舐伤口,打扫家务,既不停战,也不开打,吹胡子瞪眼至今。
拜它所赐,受制于粮食产出的不足,艾斯米拉的人口一直都无法大规模地发展,以至于各地都有在冰封期外抢种粮食的农田与庄园。每一位皇帝都大声宣布自己必然将冷刃峰林夺回,为全艾斯米拉摆一桌宴席,然后不约而同地将这份诺言带进棺材。
如今大雪纷飞,农夫们在家里穿着有破洞的皮靴,烤着弱小到无法感受热度的火,用僵硬冰冷的手指做着手工,听着自己的孩子窝在被子里在嘟囔着吃不饱,就会大骂一句。
——“你怎么不去吃镜之王的宴席?”
说了这个贵族之间的笑话之后的匣中明珠打量了一下小修女,丹波莉忒显然是笑不出来的。
“他们都是苦命的人啊,克莉丝贝尔小姐。”
丹波莉忒隔着琉璃窗,看着马车外的农宅,只见袅袅炊烟,却纤细如丝,难抵冬风。她似乎被这个贵族们的农夫笑话给勾起了几分伤感。
“修道院之中也组织过我们在隆冬发放救济的食物,但食物并不会凭空多出来,冷刃峰林已经脱离帝国多年,只是靠沃土领的产出还是太少了,我也不知应当如何去帮助他们。”
“岂止是少。艾斯米拉幅员辽阔,却多为冻土,向北而行便是大冰川,南边的冷刃峰林已经成了诸王联邦的行省,其实艾斯米拉自己产出的粮食根本不足以自己的国民消耗。”
克莉丝贝尔作为一名贵族,同时是一名法师,对于国家状况比起自的妹妹可了解得更多了。丹波莉忒终归是修道院内的修女,这些凡世之事很少能够接触,但圣武士与牧师不同,圣武士是需要行走凡世的,他们是神祗行走于地上的意志,必须要见那世间苦痛——以及造成这一切的原委。
而克莉丝贝尔还能从模糊的记忆之中拾掇出五年后的大致形势。
“冷刃峰林是一定要夺回来的,失去的肥沃土地是扼住帝国喉咙的枷锁,它每存在一天,帝国便有一日无法自由呼吸。如今的帝国债务四起,向西南的汗国购马,并且不断往无尽海派出船队寻找稳定前往大澧的航路,向任何能买到粮食的商队购粮已有数年。帝国债台高筑,每一年的财政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拳头正在不断地捏紧,就准备着往南方挥出。”
“……帝国要主动发起战争吗?”
丹波莉忒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她不懂得战争,但是她从典籍上见过曾经的残忍纪录。
“你若不往战争去,战争便会向你来。若不夺回冷刃峰林,待到它真正被诸王联邦消化后,餐刀就要落在沃土领了,丹波莉忒。而诸王联邦对此也心知肚明,面对帝国的拳头,他们也已经做好了调度,冷刃峰林的守备日益完善,静待帝国的刀锋。”
女孩知晓着未来的五年,她能知道这备战的日子至少还会继续五年才会真正爆发,只是在那之前便有白龙将帝国倾覆。克莉丝贝尔看着丹波莉忒,轻声道。
“这是帝国的命运,他维系着每一位艾斯米拉的民众,每一位苦命的人并非无缘由地背负着苦难,因为他们的苦难便是祖国苦难的均摊,祖国的沉重便是国民命运的集合。”
说到这里,她已经看到了十岁的小修女眼冒金星了,显然这对于她来说信息量过大了。
对于她来说还不适合讲到那么远的程度,不,不如说就连她在 莫名其妙地有了那些记忆之前大概都不会想到那么深入。克莉丝贝尔叹了口气,说得简单直白了些。
“他们的苦难或许也有来自人为的因素,但最根本所在便在于艾斯米拉如今的粮食的困境。如果你真的有心去信守辉耀之子的信念,我的建议是走出修道院,镜之城的人们还远不到最为困苦的程度,哪怕是下城区的下水道里也有生存的希望,如果你想点亮辉耀的光,便要去更加冰冷晦暗的地方去。”
“……所以克莉丝贝尔小姐要带我去哪里?”
“今天我想要请你救助一位虔诚的母亲——啊,是我的疏忽,您的神力源泉今日是否还充沛?”
神力源泉是神祗赐予牧师的能量池,用以储存正能量或是负能量,牧师们能够使用这些能量来做到治疗与伤害,不过神力源泉的储量有限,作为一名新手牧师的小修女估计也没有多少的储量。
丹波莉忒困扰地皱起眉头。
“虽然尚未动用过神力源泉,但我尚未获得施法的准许。”
“一纸许可而已,还请放心吧,我会为你打点好手续的。”
克莉丝贝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这个法师都在家里悄悄支起了仪式魔法,所谓的施法许可实际上是一个表面规矩,实际上施法者没几个会真的履行,只能说,小姑娘是真的在修道院里待太久了。
马车进了镜之城,并未走凯旋之径前往上城区,而是一转往着南城区去了。镜之城分为在最中间被矮墙重新围起的上城区,以及南北城区,南城区靠着镜湖,还有码头区在那边,人流比较混杂。
马车行到途中,在丹波莉忒好奇地隔着马车窗往外观望的时候,克莉丝贝尔便喊停了马车,在小姑娘惊愕的目光之中堂而皇之地摸出了一根魔杖。魔杖被称作是施法者的骑士佩剑,每一把魔杖在被制作的时候便被固定了释放的法术,能够让施法者们不需要耗费自己的每日法术位便能够释放法术,直至魔杖内的法术能量耗尽。
随后,马车大门打开,从马车上下来的不再是贵族小姐与修女,而是两名棕发的青年,一身干净的商贾子弟打扮。两人踩着雪地,对马车与护卫们吩咐了两句之后,便直接地走上了街。
护卫们见怪不怪,大小姐是一位施法者,也曾使用过易容术的魔法,他们早已知晓,只是让一人跟随着看护。三人从街道上行走,冬雪飘摇,行人匆匆无意久留,而南城区的积雪已经有些影响到了行路。
克莉丝贝尔目标明确,她径直地往着一家民宅行去,随后吩咐了护卫在外面等待,而后这位大小姐便带着修女一同敲开了这民宅的门扉。
来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因生活的重担而苍老,头发稀疏,披着一件有些老旧的外套,他疑惑地看着门外的两位青年,看着他们穿着考究,便恭敬而警惕起来。
“两位先生,有什么事儿吗?”
“老先生,我们是来看看玛丽女士的。”
克莉丝贝尔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也随着伪装的魔法而有所变化,变成了二十余岁的男性声音。而听到了对方的来意,那男人瞪大了眼睛,随后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指向了克莉丝贝尔。
“啊!啊!你们可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们!”
这男人直接伸出手去抓克莉丝贝尔的手腕,想要带着她们进入屋子,克莉丝贝尔往后一撤步,皱了皱眉。
“请带路就好。”
自知太过没礼貌的老男人也尴尬地搓了搓手,不住地点头道歉。
“好,好。真是对不起,自从玛丽被送到我家后,你们就没有再来过,只是每年都送钱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们。玛丽两年多前就病了,我也没有余钱给她治病,你们快去看看,唉……”
说到这,他已经领着两人进了屋子。屋子里比外面稍微暖一点,却也有限,克莉丝贝尔与丹波莉忒步入其中,屋内家具不多,拼拼补补。在内屋传来了咳嗽声,那男人径直走了过去,将门扉推开。
房间内是一名躺在床上的三十余岁的女性,咳着嗽,似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便转过面来,她双眼紧闭,一言不发,棕色的长发枯黄,脸上满是长年病痛下的憔悴消瘦。
丹波莉忒脸色为难了起来,她拉了拉眼前的大小姐的衣袖,低声道。
“我,我还没办法施展移除疾病的神术……”
“没关系,今天只是用正能量来为她调理完毕就好了。”
克莉丝贝尔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女性身上,她视线有些恍惚,于淡薄而惨白的记忆之中明了了在这位女士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转过头去,按住丹波莉忒的肩膀。
“她是一个苦命的人,好好打理,你如果有疑问,等回去的时候我给你解释。”
之后丹波莉忒为这位女士做了正能量的调理。正能量尽管无法根除病痛,但作为生命能量,还是能够很好地帮助人们愈合伤口,强健身躯,几乎所有的生体治疗法术都会涉及到正能量的运用。
随着丹波莉忒的作业完毕,躺在床上的女士脸色总算有所好转,她依然紧闭着眼,只是对着两个身披魔法伪装的女孩露出了微笑,点点头致谢。丹波莉忒脸上的表情十分地不对劲,她看着这位女士,从她皱巴巴的睡袍到她挂在胸前的金色的酒杯圣徽吊坠。
“……愿琼浆护佑你,女士。”
丹波莉忒确实有诸多疑问,她手中的正能量已经为对方养护了身体,此刻收回后,她眼中包含着诸多疑问,却又因为克莉丝贝尔的嘱托而没有诉之于口,只能如此安慰对方一句。而回应她的也只是那位女士温柔的笑意与一次颔首。
两名女孩没有继续久留,只是向那位男子承诺了之后还会来为玛丽女士看病,随后就离开了此地,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撤去了魔法伪装,丹波莉忒实在是无法继续压抑了,她迅速地皱起眉头来。
“克莉丝贝尔小姐,那位玛丽女士是……是什么人?她双目失明,舌头也明显受损,是否是那个男人在囚禁她?”
“不,那个男人在被拜托了照顾她的时候,她便是这样了。”
克莉丝贝尔舔舐着记忆,那是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一枚茶包,每次她竭力回忆便用水浸泡一次,获得的滋味也越来越寡淡。她想了想,对自己的妹妹有限度地作出了解释。
“那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她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决定保守秘密,自愿接受失去视力与言语,她本还该斩掉双手刺聋双耳的,只是她原本的主人也还有几分仁慈,找了个算是老实的丧妻男人收留了她,保障她的余生安稳。”
丹波莉忒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她也是金酒之樽的信徒,她在向永生之酒祈求着,一定是为了她的孩子吧。”
她喃喃着,刚才的事情让不过十岁的女孩备受冲击,她没有克莉丝贝尔这般丰富的法师知识与贵族见闻,更无那没来由的记忆,此刻心中混乱不堪,却又不知该从何整理。
克莉丝贝尔瞥了她一眼,伸手放下了马车车厢内的帘幕,正式开始了她今天最后的问询。
“是人们需要神,还是神需要人们?”
她如此询问自己的妹妹。
丹波莉忒如临大敌,蹙起眉头,沉下澄黄色的眼眸,半晌后方才回应。
“是人需要神的。”
“不,是神需要人的。”
女孩抬起小火炉磕了一下,让里面的炼金火炭泥再次运作起来。她看了看妹妹,这位修女生长于修道院内,精擅神学典籍,但若要谈社会经验与民众人文,那可就是乌诺摸象了。
“那第二个问题,神真的需要人吗?”
“呃?可,可是……”
被这个连续提问给打的措手不及,小修女手足无措,但克莉丝贝尔本就不是为了让她回答,而是想要答复她。
“神是否真的需要人,只有神知道。但一个不需要人的神,便无法让人敢去信仰——所以神必须需要人,必须会爱,丹波莉忒,祂需要爱这个世人,至日冕下以光与热孕育了地上的生命,辉耀之子教导人们为善自爱,而后照耀他人,即便是幽邃之母,亦滋养了如此之多地底的生物。我的提问其实有些取巧,真正的答案,应当是神与人是相互需要的。”
“可这不对,克莉丝贝尔小姐,信仰应当是……更加纯粹的。”
“你又是为何觉得这是不纯粹的呢?从不事生产的修女小姐,刚刚不是还看了辉耀之子的信徒们吗,还是说你认为他们也应当与你一样,放弃自己的田地,放下自己的手工活计,住进修道院,每天等着从南方运来的粮食?”
克莉丝贝尔轻笑起来,指着她自己。
“那不成了【贵族】了吗?可亲爱的,你觉得我们需要神吗?”
这句话可以说是相当程度的冒犯了,小修女被吓得从车座上跳起来,便听到了克莉丝贝尔的回应。
“我们需要,对于我这样的贵族浅信徒而言,并不会每件事都遵从辉耀之子的条约而行,但我依然会需要神,我会需要神的条约告诉我,什么是正确与高尚,哪怕我无法做到,但它们存在,它们界定了一个向上的目标。如果想要让自己变得更加高尚而纯粹,至少有个标的。”
作为法师,我尊敬辉耀之子,以一名强大神衹的身份祂值得尊敬,我需要与祂的关系和睦来保障我的与光有关的仪式顺遂。
作为一位母亲,玛丽小姐崇敬着生存与健康的金酒之樽,希望神能够庇佑她那可怜的孩子,哪怕她的虔诚并不能给她带来救治,也无法将她的孩子带到她身边。
那么你呢,作为辉耀之子最为诚挚的信徒的你们,是为什么在诸位神祇之中选择了这位神,你是否得考虑一下,不仅仅是神接纳了你,你也选择了你需要的神,若是神祗愿意选择你……那我想,你会成为一名圣武士吧?”
女孩伸出手,将对方拉到身边坐下。她看得出自己的话给这个同龄的幼年女孩加速了不少,不过她相信对方可以承受得住。至少,她越早踏上自己的道路,便能够越早开始成长,最好能够加速成长到六年后能够在白龙的爪下保住性命。
也顺便保住克莉丝贝尔这个可怜小法师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