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睡眠,那没来由的记忆都会一点点淡去。
克莉丝贝尔·艾瑞斯塔西亚低声喘息着从床上爬起身来,她感到一阵发冷,从背心逐渐渗透的寒意仿佛有人往她的背上冷敷一般。
热量在消散,连带着体温一同下降,不过好在这样的现象并不长久,不过两分钟后女孩的体温便恢复了。
“……得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克莉丝贝尔从床上放下了双足,那素白色的脚丫踩在了松软的地毯上,绒毛们贪婪地承接着她的足底,期冀能够接触到更多。但女孩即刻迈足离开,只留下了失落的脚印。她轻轻挠着自己的淡金色长发,来到了房间中的镜子前,站定了身姿。
镜中的人是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孩,如阳光清澈的长直发顺头如瀑,披散在蔚蓝睡裙的背后。她褐色的眼睛如今审视着自己,却像是在观察着另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从那稚嫩却不乏端丽的容颜之间,到吊梢眼间的咄咄逼人,再到那淡粉色却纤狭得凉薄的双唇不苟言笑。
她认识镜中的人。
克莉丝贝尔·艾瑞斯塔西亚,财政大臣的千金,一名天资聪颖的法师,今年十岁,性格阴冷任性,我行我素,不近人情的她于十岁这一年与盾公爵的第三子乌诺·瓦洛斯立下了婚约——在对那纯白如雪的孤独男孩一见钟情之后。
可是他们的结合注定是一场悲剧,克莉丝贝尔的家族早已在数百年前穆恩王的时代便经受了诅咒,幽邃之地的黑血早已深埋于家族的身体之中。而乌诺,白雪诅咒与来源于皇家血脉的力量,以及其孤僻自闭的性格,令他的内在一直以来都十分地不稳定,黑血于他而言是最为致命的毒药。
五年后,乌诺会遇到克莉丝贝尔流落在外的亲妹妹丹波莉忒,一位辉耀之子的圣武士。丹波莉忒会真正用温暖与热情吸引乌诺,爱上对方,并且学会了打开心扉,克莉丝贝尔对此怀恨在心,于十六岁的成年礼之夜,为了追回挚爱之人,她发动一次壮烈的占据,给他灌了一瓶爱♂情灵♀药。
然后一切都毁了,黑血与幽邃之地的力量影响了乌诺,曾经的盗龙者血脉勃发,庞大的白色巨龙盘踞了明镜城的墙头,它失去了理性,盘旋于艾斯米拉帝国,双翼洒下亡者的黑血。冰霜与负能量充斥了整个帝国,它借由黑血连通了幽邃之地,将艾斯米拉变成了地上亡国,死灵乐园。
而克莉丝贝尔的亡灵啃噬了明镜城最后的圣武士丹波莉忒,在自己妹妹最后宽恕她的话语与祷告中,她咬断了对方的光。
——以上便是她最近几日突如其来却又越来越开始淡忘起来的突然而来的记忆,来源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所知道的……呃,游戏?小说?电影?还是……
思绪到这里便一下子断裂了,无论如何去回忆,那些事情都像是惨白的褪色画布,仅留淡淡余味。
艾瑞斯塔西亚家的小公主此刻就在这里,一种割裂感充斥着她心头,就在前些日子,她都还是一个性格冷僻恶劣的大小姐,但现在,她感觉自己的性格似乎完全地变化了。
她是一名法师,很自然而然地开始思索起自己是不是被人放了个魔魂壶之类的占据法术,但如何检查,自己的身上都没什么被人施法过后的灵光残留,而且家族中的护卫们也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变化。
而后又经过一番思索,她开始思考起了这几天突然而来的记忆里所带来的一个概念——转生者。
搞不好她就是遭遇这个了。
然而现在的克莉丝贝尔很难准确地说清楚自己依然是克莉丝贝尔本人还是一个转生者,前者而言她如今的性格变化不可谓不大,而后者所带来的那些古怪记忆,如今却好似沙漠中的风沙梳洗过的古楼,空余骨架。
如同两份液体互相溶入其间,难以区分。
即便如此,克莉丝贝尔依然认为她有必要整理自己的思路,理智是奥术施法者最为宝贵的品质,若那回忆的由来是真的,她不得不去考虑避免那些糟糕透了的事情。
那么首先第一件事——拜访造成了这一切的元凶,身世悲惨的白龙。
乌诺·瓦洛斯,或者说,乌诺·弗洛里昂,艾斯米拉帝国皇室弗洛里昂氏族纯粹的血脉,曾经这个家族盗取过白龙之血,因此这个家族向来盛产龙血术士,但世人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冰雪术士。
他身体之中并没有流淌着瓦洛斯公爵的血,也不曾得到自己母亲的关爱,一个人孤寂地活在公爵公馆的高塔上,大多数下塔的时间便是被自己的母亲拉出去任凭贵族小姐们欣赏。
她确是乌诺生母,但诞下乌诺却非她本意。那是十年前的另一起悲剧。
一条手指粗细的赤色蝮蛇从游过了地毯,停留在了女孩的脚边,女孩低下头看了它一眼,弯腰伸出手任凭这半米不到的小蛇缠绕着她的手臂攀附了上去,赤色蛇身与她白色肌肤泾渭分明。这是她的法师魔宠,蛇身赤红而晶莹,眼眸朱润,时不时吐出一截信子。
女孩抚摸了下它的头,随后到墙边拉响了拉铃,召来了女仆们替她更衣。
期间她尝试着对女仆们微笑了一下,想要修复这位小姐以前对女仆们的苛刻与冷漠的,结果就是女仆们被她的薄唇尖锐的弧度吓得战战兢兢,直接求饶不要让她们遭受蝮蛇的毒牙。
——下次一定要更和善。
带着如此的决心,梳洗完毕准备充分的克莉丝贝尔·艾瑞斯塔西亚小姐坐上了前往盾公爵公馆的自家马车。
这次会面的牵线人是帝国的第一皇女,按照辈分来说是那乌诺的姑母,作为下一任皇帝的热门竞争者,她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艾瑞斯塔西亚,帝国的宝箱给绑到她的战车上。
克莉丝贝尔难以平复紧张的呼吸,她看着马车外的明镜城。在那遥远的高耸城墙上,有白雪飘落,但于她眼中有着未来的幻影,一条庞大到难以置信的巨龙会在那上方盘旋,纯白双翼洒下亡者的黑血。
人们倒在血雨之中,负能量的侵蚀,亡灵化的苦痛,失去理智的人们互相攻击撕咬,渴望对方身上尚未转化的新鲜血肉,最后大家一起失去生命,变成亡灵到处游荡,整个亡灵潮冲出明镜城,把黑血撒遍了整个艾斯米拉,乃至于辐射到了其他的邻国。
克莉丝贝尔闭上眼便是那人间炼狱,她想要睁开眼睛的,却又难以从中脱身,一直到赤蝮蛇勒紧了她的手臂,令她感到了些许疼痛,她才恍惚间惊醒,大口喘息着。
“贝儿,你看上去有些不太舒服,是昨晚没睡好吗?如果你身子不舒服,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好了。”
在马车中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母亲,她是一位柔弱到有些怯懦的女性,对克莉丝贝尔的溺爱让她的性格中缺少了关心他人的温柔,而其父亲的严厉却又滋生了女孩的孤僻乖张。
克莉丝贝尔看得出来,她很担忧从噩梦中惊醒的克莉丝贝尔,伸出手却又担心被自己这个冷淡孤僻的女儿给打开手,尴尬地又收了回去。
“我没关系的。”
女孩想要笑,却又撑不起笑容,一方面她还难以摆脱刚才的噩梦,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不是克莉丝贝尔本人。认知的混乱让她目前为止的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阻止那个未来切实的到来,若是无法阻止,一切都是空谈。
母亲看着她稍有苍白的脸色,还是有些放不下心,便宽慰道。
“放心吧,我们不是一起见过乌诺少爷的画像了吗?从画像上看,这位少爷十分地好看呢,真不知道是如何培养的。”
是高塔独自一人的独居,是母亲那冷漠的憎恶,是女仆们觊觎的冒犯,却又有姐姐作为最后的一点灯火与温暖所维持的希望。
她于心中如此回应母亲的疑问。
马车已经到了公爵府的正门,越过了前楼进入庭院。
看吧,那座高塔,那便是关押着白龙的地……
“咦?”
克莉丝贝尔不待马车停稳,便惊慌地趴到了车窗上,看着公爵府的主楼后方,公爵公馆是一个口字型结构,正面进入后是庭院,两侧的侧楼衔接着三层的主楼,而后主楼后方是后花园与校场,与一座高耸的尖塔,那尖塔便是乌诺的所在——但塔呢?
女孩没有见到塔。
那乌诺住哪里去了?还真住进公馆吗?公爵夫人不得恨死了?
“贝儿,贝儿?你怎么了?”
这次她的母亲是真的吓到了,上前去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被她茫然回头的样子又吓到一次。
“贝儿,别吓唬我……”
但她的女儿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扭开了马车的门,在尚未停稳的时候便跳下了车——啊,得感谢艾斯米拉的时尚风潮,礼服并未追求太过于繁琐的风格,而是允许古典礼服,女孩的好身手没有因礼裙而走样太多,依然稳稳地站定地上。
但女孩的心可一点都不稳定。
她仿佛听到了记忆里的蝴蝶在煽动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