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一起去洗澡吧。”
互相协助着脱掉了训练甲与武装衣,姐弟二人重新各披上一件大衣的时候,海瑟琳如此提议道。
乌诺愣了一下,他记忆里两人小时候确实也有过一段一起洗澡的时光,但那在女孩于三年前定下婚约后,就已经结束了。这两年以来二人对练也不少,但从未听她再提起过共浴这件事,都是各自分别由仆从们服侍入浴的。
“怎么,发生了什么吗,海瑟琳?”
他听得到对方呼吸稍稍地停滞了一瞬后复归流畅,这位姐姐笑了起来。
“没有什么,走吧,难得一起洗澡,快走快走。”
她推着乌诺的后背,乌诺颇为无奈,就他个人而言,不是很想要继续与这位十五岁的姐姐一起再入浴,毕竟十岁开始虽然早了点,第一性征也会开始发育。
更何况他本人的意志并非真的是纯洁无暇的十岁。哪怕真的双目等效目盲,他也想要尽力避免这种情况,但海瑟琳却不给他机会,少女从他的双腋下抄进手去,从背后把他给架了起来。
“喂,等下啊!海瑟琳!”
这就有些难挣脱了,两人都受过徒手搏击格斗的基础训练,海瑟琳即刻弯曲手臂让手部绕到了乌诺脑后,乌诺也一时间捉不到她的腕部,身高臂长上再吃一次亏,再算上人体本身就很不容易向背后发力,就这样被自己的姐姐给架着走了起来。
海瑟琳得意极了,也不在意对方枕着她的胸口,她在自由艺术课上吃的亏如今都能够平息。不过她还是将头凑到了男孩的耳边,悄然耳语道。
“我得和你说点事儿,乌诺。所以得找一个谁都不会打扰的地方,听着,这可是很重要的。”
乌诺挣扎无果,便如此被自己的姐姐抬着,像是被野猪的獠牙叉起一般被拱进了浴室,一路上他听到了不少女仆下人的偷笑,这让他越发气恼。
直到他被丢进了浴室之中,他才重新踏上幽邃之母与至日冕下分疆而治的地面。海瑟琳把服侍的仆从们都给赶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她伸了个懒腰,然后一步步走向乌诺,便看到了乌诺愠怒的神色,噗地一下笑出了声,连懒腰都没能伸完。
“嚯,你的表情就像是以前我在你的面包里埋了干辣椒的那次!”
“你,最好,真的有事儿。”
乌诺这般一字一句说着,便听到了女孩开始脱衣服的簌簌声,他真该庆幸自己这辈子完全没有看清楚过对方,以至于现在完全没有什么遐想的基础,毕竟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当我在和你开玩笑吗?不,我确实有话得对你说,你最好也有些耐心。话题有些长,你都进来了,你看是我帮你还是你自己?”
这般说着,女孩甚至还搓了搓手,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乌诺的话被堵住,他有些懊恼地开始脱衣服。得益于之前岁月里也不是没有共浴过,他倒还不至于就这样害羞起来。
最后这位姐姐又把他给推推嚷嚷搞进了浴缸里,仆从们加热好了的热水漫过了因剑斗而疲累的身体,乌诺长吁了一口气。
海瑟琳用木桶舀起热水,从他的头顶浇下,白色的发丝顿时萎靡地贴在头上,任凭冲刷。
“乌诺,我已经十五岁了。”
女孩伸出手,替他梳理了一下长而细弱的白发,语气趋于平和,但男孩出类拔萃的听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开始逐渐加速起来。
她并不似她表面那般平静。
“再过几个月我就成年了,最多一年后,我举行完了成人礼就得考虑完成婚礼,离开家。大哥盖尔完婚后要么跟随第二将军外出,要么就自己在外居住,从不回家——可你呢,乌诺,我走了之后你得怎么办?”
这话来的实在是突然,乌诺闭着眼也因此被惊得睁开了一些,他侧着头看了看模糊一片的姐姐。他不理解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海瑟琳?”
“我在十岁的时候,父亲与母亲安排了我与东部无尽海的边境伯爵之子的见面,之后花了两年,正式定下了婚约。乌诺,你现在也已经十岁了。你明白你将要面对什么吗?”
海瑟琳将他额头的发丝分拨到两边,用手捧起了他精致的脸蛋,他看不到对方的面容,但他能听到对方声音之中的担忧与严肃。
“你现在的画像早就在贵族小姐与夫人之间传播了,她们爱极了你现在的样貌,有那么多夫人都想要把自己的女儿给送过来——然后把你接过去。她们那群该死的裙子从来都不穿内衣的婊……不,总之,乌诺,你得意识到这一点,白雪症确实给你带来了很多的不幸,其中就包括你的面容。”
尽管把不应当由修养良好的公爵之女口中说出的脏话给咽了回去,但乌诺还是大概猜到了她想要吐出什么词。他能够回应的只有苦笑,轻轻拍了拍海瑟琳依然捧着他脸庞的双手。
“海瑟琳,你太紧张了。”
“是你不懂,乌诺,是你不懂。白雪诅咒让你的样貌魅力已经不再自然,那已经是一种超凡能力,但它不会给你带来幸运的,它只会让你饱受觊觎,不论你是有意无意,你都会让别人想要接近你。可是你只是父亲的第三子,不会被留在家之中继承公爵之位,爵位保护不了你,你明白吗?”
“……”
乌诺沉默了。
他从小都能够从周围的人的评论与自己姐姐的谈笑之中察觉到自己这副皮囊的卖相相当不错,但他最近也确实是察觉到了别人对自己的关注与日俱增。
女仆们侍奉他穿衣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很多,手也有时候会很不老实地从他的头与脖颈之间稍稍划过,所幸他年岁尚浅,这份喜爱更多的还是对可爱之物的怜惜,但正如老卫士所说,年岁增长,他也终将长大成人。
也正如海瑟琳所说,这是一份带有非自然力量的外表,若真的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是不得不因此而有所戒备的。只是公爵第三子的话,他的分量确实不够。
看着自己的弟弟沉默,海瑟琳又一次叹了口气,用木桶再次将热水当头浇下——她自己的。
热水令她闭上了眼,但她只靠听力却完全没法捕捉到任何的信息,而不像是乌诺。然而她睁眼,便看到了眼前抱膝坐在浴缸之中的男孩,他像一尊在冬天用雪堆砌起来的雕塑,此刻稍稍低着头,露出纤细稚嫩的脖颈,水珠自那小巧而干净的下巴上不舍地低落,白净的肩头泛着水光,微微睁着的粉红色眼睑是空旷的涣散,如今却又看上去颇为无助。
他抱膝蜷缩于浴缸之中,那么小,那么单薄,像是一片天空中被风任意吹拂的雪花,不知何时便会融化在北境的雪原中。
她想起了一次去庄园玩的时候,偶然见到的刚刚分娩后产下的小羊羔,摇晃着身子站不起身的样子。海瑟琳忍不住抱了上去,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发丝。
“没关系的,乌诺。我还有一年时间,在这个期间让我们一起甄选好合适的小姐 ,把婚约定下来吧。”
乌诺没说话。他也早就有了自己也会被拿去联姻的心理准备,但说实话直到这一天到来之前,他还是没有什么实感。
直至今日。
乌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的下巴放在姐姐的肩头,感受着对方的抚摸。平日跳脱活泼的她温柔起来却如同一位母亲,从小都是如此。
“……母亲是如何认为的呢?”
乌诺想起了母亲。其实乌诺对自己的母亲的感情比较平淡,自己这位新的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十分地微妙,正如她对乌诺那般。他生下来之后因为眼睛看不清东西,所以也没有见过生母,一直都是自己的乳母带着,一直到他三岁的那一年。期间他的父亲公爵先生倒是每个月会来一次,但他的生母却从未来看过他。
他的这位母亲从小都不喜欢他。
乳母将他养育到了三岁,他喜欢那个声音婉转的姑娘夜晚给自己唱的安眠曲,喜欢她指尖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但他不太喜欢这女孩在被其他男人压倒完事儿后抱着自己哭,说的那些胡话让他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的时候学了不少奇怪的幽怨词。
乳母的地位往往比仆从更加地低,这位乳母虽不是出身名门,却是一位身世干净的商人之女,因其家庭经营失利,父亲悬梁而死,母亲被卖作奴隶抵债,她在逃跑之际机缘巧合,到了瓦洛斯公爵家谋一份生计,之后不知道与谁产生了关系,又正值公爵夫人怀上了斯诺,便让她来做了乳母。
至于她自己怀着的孩子,便被丢弃了。
乳母教会了他基础的语言,让他知道了现在的【他】是谁。其父帝国之盾德克·瓦洛斯,曾在艾斯米拉帝国十年前帝位争夺的破镜之夜后,边境动荡,无兵可用,国运垂危之际以三度出使数个邻国劝服他国不对帝国宣战,被当今的陛下称以一己之力抵万马千军,帝国之盾由此而来,故而赐以公爵之勋,虽无封地,却享其荣。
而他的名字便是乌诺·瓦洛斯,这位公爵的第三子,他的大哥盖尔年长他十岁,迎娶了陆军第二将军蒙泽洛夫的女儿,现在跟随着老丈人学习,算是交换过去示好的政治筹码,不日便会返回。他的二姐海琳娜年长他五岁,即将远嫁极东无尽海的边境之地以保证他们对中央的粘性。
政治与姻亲的关系颇为微妙,往往斗争足够残酷的时候姻亲根本无法阻拦利益的犬齿,人们却依然对以血脉来捆绑的利益趋之若鹜。
“母亲对此没什么意见,她认为也是时候了。”
提到了两人的母亲,海瑟琳的身躯僵硬了一下,她也知道自己母亲对于这位幼子的态度,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从七年前被她接回来之后,乌诺总是被她抱着出席各种茶会与沙龙,如同展示一份精美艺术品一般把他给打扮好,然后任凭那些她的友人惊叹爱抚,揉捏把玩。
曾经的她以为那是偏爱,如今的她明白那是一种残酷到几近报复的轻薄。
乌诺便是以这样的环境一直成长到了八岁,八岁是一个很特殊的年龄,帝国以十六岁为成年,八岁便是半立,乌诺开始学习自由艺术,方才从那数不胜数的茶会与沙龙之中脱身,但他如今即将开始考虑婚约,白雪诅咒更是令他的魅力越发凸显,曾经那些揉捏过,轻抚过,亲吻过他的夫人与小姐们终将惦念这一件瑰宝。
海瑟琳已经十五岁了,早已听了太多的望族丑闻,贵族夫人们的衬裙下可从来没有衬裤,哪怕是女儿的爱人她们也不介意做入幕之宾。
她不想要自己的弟弟落到那个地步。
“乌诺,我的乌诺,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你从八岁开始自由艺术的学习,我和你的对练一直没有断绝过。哪怕双眼是那样,你也没有放弃过,所以不要因此放弃,如果母亲不爱你,那就由我来爱你。”
乌诺能感受到自己姐姐的温暖,她的双臂轻柔地拢着自己,而后,她的心跳平息了下来。于是少年伸出双手也同样回以拥抱。
“谢谢你,海瑟琳。我知道你为我做过很多,我都记得。”
他的母亲并不曾爱过他,正如他是一个存在就会提醒着那位夫人一段耻辱回忆的伤疤一般,而微妙的便是对他不吝父爱与关照的公爵大人也默许了这一切。
便好像是他亏欠了她一样。
男孩的双手在对方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将对方柔和地推开。
“既然你现在提了,那么应该是有了答案吧?”
“我没有,我只是……从母亲那听说了你即将要被安排见面的对象。”
女孩站起身,牵着男孩的手带他出了浴缸,然后两人一起步向大浴池,她的声音因此而显得空旷而带了回音。
“对方是财政大臣艾瑞斯塔西亚家的千金,帝国之匣中的明珠。”
——“你将会在一周后与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