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是这个季节常有的夜雨。水花附着在玻璃上,它想要顺从重力地流下,可灼热的风不允许它这么做,于是可怜的雨点发抖了,在双重压迫下进退两难,好在热浪下的乌云翻腾着,拼命地向本就焦灼的暑气摄食水分子。本不大浓密的颗粒粉尘被进一步稀释了,于是转到另一侧的太阳也不再顾虑昏昏欲睡的人们,四散逃逸的光子就像被蛮横的熊孩子扯碎的锡箔,其中绝大多数没能挣脱星球的意志,默默无闻地归于寂静。这点扰动只算茫茫太空里的杂讯,连再精密的仪器,再敏锐的眼睛想要观测也只会落得个失焦的下场吧,除了我。剩余的光子越过山川和大河,戈壁和沙漠,它们从人们的头顶偷偷窜过,把inorganic souls甩在身后,经过无数次的反射,浪迹天涯的旅人克服重重艰险,最后终于穿透稀疏的乌云,打在我的视网膜上。这些从太阳神的马车掉下的残渣数量有多少呢?是一个,还是一百万,一兆,一京?不过多亏了它们,黑夜(Lilith)就好像不曾存在一样,猩红的天空crimson交相辉映,万籁俱静的小县城迎来了一天中第二次黄昏。
我抬手,表盘上的荧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能够游刃有余的胡思乱想的时刻。可愈是想要就这么睡去,寂寞就愈是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孤独噬咬着我的身体,对这个世界的恐惧接踵而至。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强的人,能活到现在也没有哪怕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真麻烦,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太阳的味道钻入我的鼻腔,“呵呵,竟然会特意准备晒过的枕巾么?”因为晚上忘了刷牙,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味——
从现在手表是时刻来看的话是在六小时前。
原本我以为吃芭菲的话会在星巴克店里,因为一般家长出于奖励性质的邀约当然会把场所氛围这个因素考虑在内,但是这次好像真的只是一次和家人的聚餐,重点在于“吃”,获奖什么的倒成了噱头。
和其他点心不同,虽然星巴克朴素清新的装潢风格在消费者口中口碑良好,但芭菲本身是更加讲究奢侈的甜点,因此场所选择更加反射出人民币光辉premium的地方也不会显得俗气。
花花的家就是这样的地方。
“妈妈我回来啦!”花花从书包里翻出串着吊带的钥匙插入锁孔,喊道。
柔和的氛围灯照亮了我眼底的每一个角落,虽然从门外看不到具体细节,但我想大概是装在玄关吊顶的暗槽里,通过类镜面材料反射出光线,这样就避免了眼睛偶然直视灯管的刺激同时兼顾良好的照明范围,时下明明天色已暗却给人身处明媚的自然光中的错觉。置放在门口的鞋柜漆成了牛奶色,上面雕刻着细腻繁杂的纹路从中央铜铸的把手向四周延伸,看样子是类似于鸢尾花的变体。鞋柜桌面上则镶嵌了泛光的大块磨砂玻璃,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客厅的布局,这让人想起教堂窗户上的彩绘马赛克玻璃,只是并没有后者那么鲜艳。红酒泡过的橡木塞味扑鼻而来,虽然很难称得上是香味但确实有让人舒缓神经的效果,应该是往加湿器里加了某种罕见的香料。
“快点快点!我早就馋死啦!”花花催促我,自己欢快地跨进门。
客厅那边传来拖鞋声,听步幅频率是个女人,应该是花花妈。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表。
“小公主回来啦——花花,有客人吗?”
应该说有其父有其子吗?当然,这里要替换成母女。一时间我甚至怀疑起做学生时学过的遗传学常识来:人类子代的遗传信息有一半来自母体,只是到底是怎样的一半全凭二倍体减数分裂,这是一个随机不可干预的过程,可现在看来是我才疏学浅无疑了。
这得有多少美人做奶奶和外婆才能有这种规格外的容貌啊?!
仿佛诠释着身旁小女孩未来的模样,并在此基础上,更加丰富了视觉上的立体感,这些提升观感的细节既有刻意的,也有自然的——
第一反应是精致的妆容。描过的眼角除了让本就妩媚的眸子更添一分知性,造成的阴影还大大凸显了修长睫毛的迷人,精心调制的腮红微妙得让人不伸长脖子仔细看会误认为是那部分肌肤原本的颜色,给周围的空气渲染上一层粉色的温情,热情的唇妆晶莹透亮,红唇上的一道道横纹饱含着无限的善解人意,从这样的唇瓣里吐出的气息和话语有着能让最顽劣的淘气包乖乖低头顺从的魔力。做工考究的耳环低调却不失存在感,咋看之下和双眼互相映衬,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给原本柔软温吞tender的语气镀了一层强度可观的合金,从而尽心尽责地对女主人的神态施以威仪。镶着碎钻的胸坠链子勾勒出形状姣好的锁骨,自然地陷进白衬衫遮挡严实的饱满的胸部,估计也是刚到家的缘故,花花的妈妈并没有换成居家的休闲装束,而依旧是正装打扮,俨然是一个事业有成的ol(office lady,即白领)。即使是刻板的鉴赏家也无法摆出评头论足姿态的这等风韵,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便足见个中万种风情。
容貌端丽的女性把略带可疑的目光投向我,我微微躬身,同时控制住视角不让视线落到对方面部以下的地方。
“妈妈,这位大哥哥是刚搬来住我们小区的邻居哦,是很好的人哦!我很喜欢和他一块玩,于是就邀请他来我们家吃芭菲了!”花花按照路上说好的介绍我,不过除此之外还添油加醋地抬起手腕给她妈妈看来说明“我不是坏人”,还好就结果而言效果立竿见影,怀疑的目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当我在抬头时已变成扑面而来的真诚笑意,令我无所适从。
“阿,阿姨好!我叫何硕!我也是刚刚才认识令爱的,跟她非常有缘!非常感谢你们邀请我来玩!”
“呼呼,这边才是,我才要谢谢何硕你呢。上一次花花愿意带小伙伴来玩已经过去好长时间了吧?结识这种大朋友还是头一次呢,花花,老实说我挺意外哦?”花花妈掩嘴轻笑。
我则坏心眼地乘机观察花花的反应,感觉会有很有趣的表情出现在小姑娘的脸上。
果不其然,可怜的小女孩裸露的面部肌肤转眼间就浮上一层绯云,细看周围似乎有液化的水蒸气逸散出来,集中分布在双唇、脖子和耳根。
“那花花,你爸爸在哪里啊?”招呼还没打完,就这样放下心来还太早了嘛。
可是花花露出一副不知所云的神情,分明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
“失策!”,我紧张起来,“这么明显的事我竟然没有察觉,这下糟糕!”
温柔的声音不失时宜地插了进来。
“我是单亲妈妈哦,那位在花花出生前就失踪了。”花花妈依旧面带微笑地指着自己,一副“不出意料”的姿态。
“非常抱歉!说出这种无礼的话!”我马上站直回答道。
“呼呼,不用介意。来,快请进。”
…...
和预想地不同,餐桌上的花花很安静,专心地吃着芭菲。反倒是花花妈和我聊了很多关于心理健康管理方面的问题。我开始有点想退场了。
“小何呀。”
“嗯。您说。”
“你和我先生很像啊,也难怪花花表现得这么乖。”
“哈?!”我无法掩饰自己上扬的腔调。
“呼呼,啊呀,我是说你和我先生失踪前的状态很像哦。”花花妈拢了一下垂下的发丝。
这女人!
“......阿姨,方便问一下具体是哪里像吗,如果不行就算了。”我嘴上这么说,但还攥紧了拳头。
“诶?那我就不好意思了,从进门以来你就在不停偷偷地看表,刚开始我还在担忧是不是擅自占用了你的时间,不过大概每5分钟一次也频繁过头了吧?现在并不是工作的时间。”
“......”我保持沉默。
“我先生当初也是这样,就好像,知道自己会失踪一样......”我才注意到此时的花花妈已经站起走到我身边,左手撑着桌子,而另一边的胳膊则顺势支在墙上,整个人好像站不稳一般,急于寻求一个能够支撑身体的拐杖,但与那看似羸弱体态相对地,她微微俯身,带有强烈情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温热的吐息中略带唾液在空气中氧化的、焦灼的味道,与秀发散出的香味泾渭分明。
“那么,方便问一下,这么做的原因,能否,告诉我呢?”,她的声音如同梦呓,可还是完整地传入我的耳朵,“我可不想让女儿跟一个可疑的男人说话......”
无路可逃checkmate了。
“这件事还请不要告诉花花......”
…...
意识逐渐模糊。
脑海中开始倒带,回放过去的记忆片段,泛白的意识开始一帧一帧地播放幻灯片。
那是一道绮丽的、令人怀念的身影。精致的如同雕塑一般的身体毫无淫猥之感,散发着一种雌性的光辉,让人联想到初为人母的少女,空气中洋溢着不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幸福。
她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为数不多的理性告诉我这是太过天真的想法,要是就这么无谋地说出来一定会惹得她发笑吧。
但是想要这么做,我想要做和她一样的事。
不单是想要“你是特别的”、“比别人更可爱”这种评价。
而是除了我,就不行。
…...
据说这是一种人在濒临死亡时特有的生理现象,就像走马灯一样,医学上的解释是大脑对神经损害严重时的自我防护机制,同时也是一个在全力检索大脑中知识的过程,为了活下去。
我快死了elapse吗?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昏暗的卧室里顿时出现了一道惨白的光,唤醒了我几乎挂起的rejected意识。
“走的时候忘了跟你说晚安,不过你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害得我担心你,晚安何硕哥,啊,但是又不希望你能看到呀,如果这么晚还不睡难道在浏览一些不纯洁的网站吗?会变成毫无自制力在大街上随便发情的废柴死宅哦。何硕哥你是一个人住吧,没有妈妈管你真好啊,啊我好嫉妒啊,干脆我当你妈妈好了。”是白天的那位小姑娘发来的微信。
毫无征兆地,但又理所当然地,男人发出了属于野兽的恸哭。
虽然不忍心这么做,但这种时间还在玩手机不能当做没看见。
“我说花花啊,熬夜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第二天上课会犯困哦?”我默默地整理情绪。
“可是我睡不着呀!”
“那就更不应该玩手机!屏幕光会影响褪黑素分泌,大脑会越来越兴奋,你这样等于是南辕北辙了!”
“可是!何硕哥你不是也没在睡嘛!真啰嗦!莫非真是在上网......”
“因为我是大人所以没关系......咳哼!我是说熬夜这件事没关系,睡眠管理可是大人的必修课哦!合乎常理的作息对我来说大可不必。”
“切——我也好想成为大人啊。我最讨厌别人说我是小孩子了,之前在公交车上也是。”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可是为什么我惹你生气你却还要来邀请我做客呢?”
“嗯——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明白——讨厌吗,跟着来我家?”
“不”,我赶忙否认,“这个倒是没有,我在你家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阿姨也是一个非常容易相处的人。”
“那不就好啦!妈妈后来也说非常欣赏何硕哥你哦,对初次见面的年长女性言行很得体呢。出人头地啦,何硕哥!”花花发了一个“拍大腿”的表情。
啧,怎么会扯到那个女人!
“真的没有可以称之为动机的东西吗,呃,就是促使你做出邀请我吃芭菲这个想法的原因.。”
“我听得懂这个词!啊真是的,非要说的话,当时就是觉得不这样做encounter就会无法挽回地错过了,总觉得,那是非常让人寂寞的事情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小女孩的手臂紧紧抱住无辜的HelloKitty,狠狠陷入其中的手背青筋突起。
“呼——,长大是迟早的事,不过在那之前,花花,你该睡觉了,脑子里不要想别的事很快就会睡着了。晚安啦,祝你做个好梦。”
“好梦就是醒来变成成熟的大人!”
聊天中止了。
话说回来,刚才还真是太危险了,要不是这条消息,我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
“还是应当适当地表示一下感激比较好。”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编辑了一封邮件。
我有些口渴,之前吃芭菲摄入了太多糖分,之后也没有心情喝水,恐怕嘴唇上的表皮细胞已经开始失水脱落了吧?抿了抿嘴,有点咸腥味,但和毫无杂质innocent的甜味相比,却是能让我敞开心神perspective的好味道。
第二章 芭菲,手表,和红色的pho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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