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暖阳,打在沾满尘土的车窗上。只是明明是耀眼,一意孤行的光线,在我看来却不肯爽快地穿过玻璃,而是缓缓地停在**胎碾起的石子击打的玻璃上,粗糙,斑驳,驻足不前,堪堪透过烟渍折射着,扭曲,囹圄,光怪陆离。
我很快发现了其中的违和感,这令人厌恶的光根本只会让我心焦。那么关于和煦阳光的想法并不是来自我本人的大脑——
“大家,我先回家啦,妈妈今天请我吃星巴克新出的菠萝橙子芭菲哦。”
“哇塞——花花你妈还缺儿子吗,虽然我不太爱吃甜品,但我喜欢吃汉堡王的巨无霸——哎哟,你干嘛,很痛啊,想打架吗?虽然打不过巨无霸也不会让给你的......”
“谁跟你一样菜单上永远只是burger啊!人家花花这次可是在油画比赛拿了第一名哦,老师们都说这孩子只要不早——咳,只要一直坚持下去在绘画领域的成就即便放在那几所最著名的美院也不会蒙尘的。喂——周末绝对要出来逛街喔!花花你长得那么白,我早就想试试帮你化妆会怎么样了诶嘿嘿。”
“知道啦,拜拜!”
陈旧的公交车开进了毗邻私立小学的站台,红领巾们依依不舍地同之前的小伙伴说再会,紧接着又三三两两地挤上公交车,原本冷清的车厢登时被叽叽喳喳的喜鹊占领了。
“是这样了,小孩子放学嘛,唔,又是难得的golden weather。看起来挺开心啊,他们。”我笑笑,总算消灭了对未知来路情感的惶恐,可心里总是有股没来由的空虚感,印象当中上一次这种感觉是多久以前呢?我无从得知,这种感觉就像饱经战争创伤而接受心理暗示的迟暮老兵,空有悲伤,却哭不出来。可下一秒,压抑的感觉便四处逃跑。
“呃?”,接受到视锥细胞传递给我的事实,狼狈地发出了**。我在脑海里狠狠抽自己,“失策!”压根就跟太阳什么的无关,不,准确地说,是她辐射出的波长,教人神经错乱——
好美的女孩儿。
端正的琼鼻,白里透红的脸颊,而明眸比皓齿更加炫目:略宽的瞳距,稍微耷拉的眼角让人觉得妩媚而避开了妖艳。匀称的身体,修长洁白的颈子隐约能看见分布表浅的静脉毛细血管,和几乎看不出有多余脂肪的腰和臀,以及纤细得略显瘦削的腿,当然,这一点由于深色系呢子上衣和百褶裙的遮盖,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及膝的裙子比较蓬松,罩衫下大概是肩带背心但也不排除迷你胸垫的可能,真实情况可能与上述情况大相庭径,可是让我这种学不会赞同别人看法的家伙居然大逆不道的遵从了感性,不知怎的对这些判断还蛮有自信。
但也有能以眼睛直接感知的。
女孩儿扎着华丽的双马尾,应该是她母亲的手笔,几乎盖住眉毛的刘海以发卡拨开,头绳似乎是HelloKitty联动的,带着蝴蝶结的大头猫。这个年代的小孩子会了解这个牌子,也许是遗传自母亲的兴趣?不,说不定就是她母亲的爱好。头发末端则精心地烫成内扣,在颠簸的公交车上显得蹦蹦跳跳的,一如她的主人,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活力和天真。几缕发丝从绳圈滑脱了出来,倔强着不肯垂下,随着公交车摇啊摇。和煦的暖阳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她的头发上,使她的头发从头到末端颜色由棕色渐变为金色。
可惜我素来不是精于文学或艺术修养的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类赞扬的话我写不出,也想不到,对美好事物的感受力更是和外表一样贫穷。
结果到头来,我能做出的评价,就只有参考我本人的生理状况而已。
惊心动魄的美,这是我的评价。因为当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本来按理说心肌细胞组成的节律系统不归大脑管的,心脏不跳或少跳跟我传感器接受到的信息也没有必然联系,但这种事确实发生了。这一点从加快的心率和变浅的呼吸得到了确认。
“哈——公交车上一年轻男子猝死,死因竟是看到了偶像级美少女激动过度导致心肌梗死?!——这哪门子三流娱乐板块头条啊!阎王老爷虽然我这种人确实没什么意思但我现在暂时还不想退场所以入不了您法眼哈哈哈......”我有点哆嗦,屁股不由自主地朝女孩对向挪了一个位置。
这是一个致命的判断。
下一秒我就绝望地发现女孩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眼前一亮地欢呼雀跃地跃过来,交替用一只脚蹦啊蹦的那种。
“耶耶——”她的气势就像是助跑然后采用三级跳的形式钻进我怀里,谢天谢地地是,大概在距座位还有十七公分的时候她总算理解到了我跟她的交情不过一个座位这么多而已这个事实,于是改用了令那个头砸苹果的硕学也为之瞠目结舌的方式:毫无受力点的平面空中转体一百八十度惯性过弯。
“呼——”我长出一口气,缩回原本张开的手,就着袖口擦了擦额头。即便有成年人的体格兜底,这状况依旧给我的精神以重击。没办法,分出心思做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事就是如此让人精疲力尽。至少在我看是这样。
女孩年龄尚小,目测身高在一百三十八厘米左右,不,考虑到这个时代普遍增厚的小皮鞋鞋底,这个数字会来到一百三十五。全力往后贴合椅背的她就像要缩进座位怀抱一般,本就勉强够着地面的脚无可奈何地跟着缩起来,反复交错的脚相互勾着,前后晃啊晃。
“盯——”
我松了松领口。进入六月,这个时候体感温度应该达到了二十八度,如果再把时间精确到正午时分,绿化带边缘形状凄惨的蚯蚓干彰显着热的存在。
“盯——”
我抬手看了一眼表,两根指针呈一百五十度夹角,光动能的表盘不用担心指针停摆。那么着实太慢了,这路公交有很久的年份了,车况并不好,保养也不到位,再加上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无法期待能像预想的那样到达目的地。好在白昼越来越长,倒是不会让家里人担心过度。
“戳戳——”
我老实地投降了,因为腰上有痒痒肉。她的举动简单来说就是入手了新的传奇装备的勇者把身为精英怪人的我打出了硬直然后施加终结技,她让我饱尝了遭受无数屈辱在一击下如数奉还的痛苦。
“哥哥?”
“唔!”
“戳戳——戳戳——”
“嗯!啊,嗯。”
胸锁乳突肌可能被阻断了神经,要不就是脖子上某个铰链生了锈,我费了好大劲才僵硬地扭过头,直视她的脸。
她也笑嘻嘻地打量着我,之前提到的大眼睛同唇瓣组合成一个既好看又亲切的弧度。
“那么,有事么,妹妹?”我绷不住了,在发抖。
“我叫花花,请——叫我花花?”
“啊,你好啊,花花,请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尽量作出一个好大人的样子,但是为什么她自我介绍要用疑问语气?
“切——”,小姑娘眯起眼睛,“你好没礼貌呀!对方报出姓名后你居然没一点反应?”
“呃——”被戳中不知名的痛处,“叫哥哥就可以......”,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叫我乳名吧,太恶心了。
“啧!”小姑娘抱胸。
“哇?!你刚才咂舌了吧?绝对做了吧?小朋友不可以学这样的坏习惯......”我大窘,她妈妈会作何感想呢?精心关爱呵护的完美女儿就这么跌下神坛,我真是罪孽深重的人。
“你好笨呀!原来还有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大人呀,我就叫花花!姓花名花!”
被一个小姑娘看扁了,我恼羞成怒。不甘心就这样赔笑脸。
“不告诉你,我的名字。”
“诶诶?!哪有这样不讲理的大人!我都告诉你名字了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小气鬼!你这样的大人会交不到朋友的哦?”
痛彻心扉的灵魂直击。我决定反击。
“并没有规定你告诉我名字我就一定要做同样的事吧?不要老是以自我为中心。”
“啊呜——”
“再说,只有大人直呼小孩子名字的道理,我就算告诉你我叫什么,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想对一个成年男性直呼其名吗?”
“哼哼——”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我双手抱住后脑,盯着车顶上的铁锈。
抽噎声。
车上还有人,她有意识的压抑着自己的哭声,那种声音类似于使劲擦盘子。
公交车的引擎声盖过了她的呜咽。不用担心会有好事的老头子老太太来询问情况,我索性眼不见为净。
擦盘子的音调变高了,这说明频率变快了。
我不会对此感到焦躁,事实上我也没有余裕注意周围发生的事。哭哭也好,锻炼肺功能。
三十分钟过去了。
擦盘子声没有停。悲伤的气氛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
“果然还是安慰她一下比较好,这样下去会她错过下车车站的,那样我就麻烦了。”这么想着,我睁开眼——
豆大的眼泪不断从眼角溢出,小女孩可怜兮兮地用缩起手指的手掌底部抹眼泪,泪水完全浸湿了她的袖口,后者毛茸茸的部分变得晶莹剔透。
“那个,花花?”我拍了拍小动物的肩膀。
“哼唧?”她的手指裂开一条缝。
“对不起,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哭,但确实是因为我说了一些不好的话吧?非常抱歉让你哭成这样。先别哭了,你待会儿要和妈妈去吃parfait吧?脸蛋哭成这样多丢人呀。”
擦盘子声。
“......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哦,我叫何硕,人可何,硕大的硕。”
依旧擦盘子声。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帮你,只要是我能做的!”
“嗝——,说话算数嗝——”
“算数的算数的,大人绝不会骗人”我垂头丧气地说,没办法,只好做好被讹的觉悟,“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小动物顿时用不辱没小动物这个名词的警觉盯着我。
“第一,称呼我时在我名字后加一个哥字,刚才你是想直呼我的名字吧?可我并不值得让你这么做”
“诶——这样很无聊呀......”
我收紧下颚。
“知道啦小气鬼!第二条呢?”
“把鼻涕擤掉,眼泪也擦一擦,然后补充一下水分。”我从卫衣口袋里掏出独立小包装的tissue递过去,后者老实地接了过去。
“手拿出来。”
她乖乖地伸出手,我把她被眼泪沾湿的袖口往上翻了翻,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水打湿了衣服要像这样翻起来,不然会很不舒服,回家记得洗澡和换衣服。好啦。”
她感激地看着我。
“喝这个”,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瓶运动饮料,“也要补充电解质,你刚才流失了那么多水分,不及时补充会脱水的。”
小女孩以与运动饮料标签上的豪言壮语相符的气势牛饮了一通,能看出经过这么一哭,她确实渴了。
“嗯——何硕。”
“我要跟花花绝交了哦?”
“诶诶诶?!怎么这样!何硕哥我想邀请你来吃芭菲哦。多一个人妈妈和我都会很开心的。”花花连忙解释道。
“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而且擅自打扰你和你的家人用餐是很没礼貌的。我没法理解你们母女聚餐让我一个男人掺进来的理由,况且,当然最重要的是,星巴克的甜点很贵,虽然能受邀去很开心,但这份人情我还不起啊“,我托腮,“麻烦花花小姐不要刁难我,教你练习题甚至帮你写作业也没问题。虽然我不是经验丰富的教师,但只是小学程度的话没什么问题。”
“诶?不会啊,妈妈很喜欢招待客人哦!而且我觉得何硕哥你很亲切善良啊,我想妈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的。啊不管了,我要你一定要来,就当这是我的困难的一部分!”
我点点头,既然这样说就没办法了,因为并不是什么不能做的事,也没有难度。原本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不想停下来,就坐上了这趟公交车。
“说起来何硕哥你原本要去哪啊?很远的地方吗?要坐火车吗?”这趟公交的终点站就是火车站。
“谁知道呢?火车,飞机还是轮船呢?”我故弄玄虚,“不过现在暂时不会走了,因为还要给花花帮忙嘛。”
“太棒了!何硕哥这样想就足够了!”花花眯起眼,不过这次是洋溢出欢乐气息的手舞足蹈。
夜幕渐渐降临,我同身旁的女孩一起,任由公交车把我们载到未知的远方。
第一章 暖阳,公交,和白色的la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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