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如何?”
里德看着约翰吃下一口杂碎,微笑着问道。
约翰并不喜欢吃这种一点“料理”的感觉都没有的菜,这样的乱炖大杂烩简直不能被称作中餐,顶多算是没办法的时候填饱肚子的一种手段而已。
但他对面坐着的是里德,好死不死的,里德此时还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就好,”里德长舒了一口气,“这家是我最喜欢的杂碎馆。”
您这品味堪忧啊。约翰在心中暗暗吐了吐舌头。
看着服务员渐渐走远,里德又看向约翰:
“我刚刚说到,我们国家的工人,也许也可以走一条与俄国相似的路……”
这话题开始危险起来了,约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在偷听以后,才把头往前探去,问道:
“里德先生,这些话,您就不怕我泄露给别人吗?这可是……相当具有破坏力的言论。”
里德拍着自己的大腿,大笑了几声:
“噢,约翰先生,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但我一直觉得,我看人很准。”
他盯着约翰的眼睛,仿佛要看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切的伪装,直击灵魂。
“我能看出来,你也许暂时不是这边的人,但你早晚会站到我这边……你很特别,年轻人,你的眼中有着不一样的光。”
他夹了一口菜,送入嘴里,接着说道:
“事实上,我觉得我们的政府已经自顾不暇——或者说,他们应该自顾不暇了。”
约翰心中一惊,难道里德已经看到了将在十个月后发生的“大萧条”了吗?
“如果你像我一样,走访过许多工厂和工业区的话,那么你就会知道,这一切的繁荣都只是表象而已——二十年代像是一个华丽的枕头,里面的枕芯却是用劣质的棉花填的。”
约翰抿紧了嘴:
“但经济繁荣的确是事实,道琼斯指数每一天都在创造新高……现在大街上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持有股票。”
“正是如此。”
里德放下筷子,一手指着约翰。
“正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在把钱往纽约证券交易所里面砸,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我才会这么说。”
“不。”里德摇了摇头,“作为世界大战的旁观者……美利坚的确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不过,仅仅是在最开始是这样。”
而在陆地上,《布列斯特和约》的签订并不如原本的世界中那么曲折。在迅速实现了东线停火以后,新成立的乌克兰王国给德国人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兴登堡和鲁登道夫的军队得以脱身,前往西线支援那里的战斗。
在付出了上千万人死亡的代价后,同盟国和协约国握手言和,这一事件也被称作“苦涩的和平”。
其中积攒下来的巨额财富,成为了“咆哮的二十年代”的关键因素,新大陆上的人们在滚滚而来的美金中狂欢,而旧世界的封建主们则陷入了大战后长时间的困顿中,德皇威威和英王乔老五每天郁郁寡欢,只有在近几年才稍微好转。
“的确,在无人获胜的世界大战中,我们才是赢家。”
里德又夹了一口菜,继续说道:
“但现在距离世界大战结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就我采访工人和手工业者的经历来看,我们的国家事实上处在一种十分脆弱的繁荣当中。”
他指了指眼前的这盘菜。
“就以这盘菜为例。”
“这里面的青菜和猪肉都是赊购的,餐馆找供应商赊购,供应商再找农场主赊购……”
“只要有一个人急需用钱,而另一个人还不上钱,这个关系就没办法再维持了。”约翰插嘴道。
“没有储蓄……那么钱都去哪了呢?”约翰问了一句。
“我们不仅在日常生活里透支自己的钱,甚至于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在华尔街,我们也是通过借钱来买卖证券的。”
“简单说来,我们生产了我们本没有那么多钱可以购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我们本不应该拥有的。”
“现在,仅仅需要一次危机,就会把我们的国家打回原形。”里德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至于这次危机是什么……也许是股票,或者是自然灾害,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工人的生活本就不怎么好,”里德吃完最后一口,放下了筷子,“产联和劳联虽然有不少矛盾,但在这一点上的意见是一致的。‘大比尔’他们为改善工人福利发动了多次罢工,却始终见不到任何改善。”
他攥紧拳头,敲了敲餐桌:“我们的工人是被盘剥得最严重的一个群体……他们创造的价值都进了资本家的口袋,自己却只能吃点残羹剩饭。”
“我得走了。”他戴上软呢帽,将一张名片递给约翰,“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想找我的话,可以按上面的地址来。”
约翰接过名片,呆呆地坐在位置上。
他自认是一个不容易为他人所影响的人,但他刚刚确确实实地为里德的激情所感染了,那是一种专属于先驱者们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