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应该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对吗?”
里德看起来是这家餐馆的常客,他只是稍微打了个招呼,服务员就心领神会,往后厨去了。
“嗯……不全是。”
约翰想了想,他今天的衣服再配上这张脸,确实像个刚迈入社会、稚气未脱的学生。
他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
“我毕业已经两年了,现在在政府部门里做文职工作。”
“政府部门。”
里德着重强调了这个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约翰知道,像里德这样的左翼人士,在面对政府工作人员的时候,会变得十分警惕,毕竟在另一条世界线中,里德就是在美国和芬兰的“皿煮政府”迫害下英年早逝的。
但他也同样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刚进入政府部门的毕业生,这种懵懂的回答更容易让里德卸下防备,也更能凸显自己才刚刚走出象牙塔,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挺好的,是一份不错的工作。”
里德熟练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在空气里转了一圈。
“你会用这两根木棍吗?我学了好久才学会怎么用。”
这事我擅长,约翰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显摆了几下:
“这么巧,我在莫斯科的时候,也认识了一个中国人。那是七八年前了,他那时候大概才二十岁,戴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
“哦?”约翰一听就来了兴趣,按照他上辈子的记忆,在二十年代到过莫斯科的中国人可没几个,“他叫什么名字?”
约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即使是在另一个世界线,本是金子的仍旧闪闪发光。
但他脸上没有体现出任何情绪,毕竟他这时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美利坚年轻人,如果他认识一个来自中国的革命家,反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见约翰对自己的话没有太大的反应,里德说了一句“你不认识他也很正常”,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侧头看向窗外,说道:
“那么,让我来讲一讲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吧。”
约翰闻言,将双手放到桌上,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1917年8月的时候,我和我的夫人启程前往俄国,并在9月中旬到达了彼得格勒——那里聚集了当时反对临时政府的主要力量,他们当中大多数是工人、士兵、手工业者,刚刚从沙皇统治下的苦难生活中脱身出来。”
“你知道当年的俄国工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里德目光灼灼,他看着约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千万记的劳苦大众被沙皇拉上前线……工厂倒闭,物价飞涨,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就更不要说养家糊口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窗外,陷入回忆当中。
“在彼得格勒,我见到了许多苏维埃的领导人,包括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
里德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说道:
“托洛茨基——我对这个犹太人的印象很深,他那一头卷发在人群当中相当明显。他是个学识丰富的人,一个理论家,他的确颇具才能,但为人又过于高傲,和许多人合不太来。”
“在采访的时候,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但按照我的观察,他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他的同志们对他的态度更多的是敬而远之,而不是对他亲近。”
“您见过斯大林吗?”约翰突然发问,“我听说他在一个叫做察里津的地方打了一场大胜仗。”
“在9月和10月的采访结束以后,我真正意识到最底层的俄国人所向往的是什么东西——他们渴望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衷心希望他们能取得成功。”
“后来就到了11月,最激动人心的一刻。”
里德向后一坐,但约翰能明显看到,他苍白的指节正因兴奋而发抖。
“我获得了一张斯莫尔尼宫的通行证,随着11月的到来,出现在那里的布尔什维克越来越多——我无法用言语形容当时的心情,在革命爆发的前夕,我的心率至少是平时的两倍。”
“在工人和赤卫队的行列中,我和他们一同向冬宫进军,11月7日的晚上,我们攻占了那里。我那时就站在俘虏们扔下的步枪上,看着取得胜利的人们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然后,苏维埃的第二次大会在斯莫尼尔宫举行,就是在那里,我见到了列宁。”
里德的表情中满溢着崇拜之情,那显然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情,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站在主席台上,向汹涌的人潮宣布:一切权力归于苏维埃!随即被欢呼的浪潮淹没。”
“我敢说,即使放眼整个人类历史,恐怕也很难有领袖能像列宁一样如此受人爱戴。人们欢呼着他的名字,向他致敬,那样的场景也许比恺撒的凯旋仪式还要壮观。”
“然后,艰苦的内战就开始了。”
在诉说这些的时候,里德表情一暗,作为苏俄内战的亲历者,他想必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以十万计,不,以百万计的人命在内战中像消耗品一样流逝着。沙皇的守旧势力死而不僵,而在和约中丢失了乌克兰的苏俄粮食告急,每一处战线都很不乐观……”
“由于身份的特殊性,我可以在白军的占领区和苏维埃的土地上来回穿梭。‘黑色百人团’的残暴程度超乎我的想象……他们每占领一处土地,就必然进行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比原始人还要野蛮,比畜生还灭绝人性,而在其他国家的报纸上,居然能看到有人在为这种行为喝彩,这是我作为一个人所无法忍受的。”
“我给英国、法国、德国的报纸寄去我的稿件,向他们讲述苏俄内战战场上最真实的情况。红军在俄国的土地上同白军战斗,我在报纸上同歪qu事实的守旧派战斗……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年,两年前,沙皇和他的将军们终于被赶到了西伯利亚,我在俄国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
约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里的苏俄,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的确比原本的苏俄更让人心潮澎湃。
里德突然闭上了嘴,他微笑着向走过来的侍者点头。
“菜来了,让我们边吃边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