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码在锅底,嫩豆腐、花菇、白菜、大葱段、鱼片,再将菜地里今年最后一批收获的胡萝卜放在砧板上,用刀改成星星的样子。这样一来,并不算大的砂锅就满了,刚从超市买来的食材成区域地码在锅底,围着圆心一块一块摆着,像过年时吃的果盘。
“所以说还在超市买胡萝卜干什么……我那片地里的不够吗?”乌玄雫握着刀,仔仔细细地沿着虾弯曲的线条划了一道,用指甲挑出黑黑的线来,嘴巴却不停,依然抱怨着。
她一边剥壳一边考虑起这件事来:难道我在照顾小孩子吗?马娘的大家都是少女,算不上小孩,而且我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乌玄,你太照顾她们了,虾壳就让她们自己剥,不好么?”冲野手上动作也不停。
“这……也对。”
年末的宴会,最终决定是俩邻居一起开:Spica的大家和乌玄雫她们一起。本身活动室就在俩隔壁,时常能够见到,过年了大家又都不回家,于是一拍即合,一起办了。
在乌玄雫的强烈要求下,桐生院将厨师的职责交给了乌玄雫。这是乌玄雫用了点小计谋,说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事就真的要发霉了,以此来逼迫。
“你们看看别人队伍的马娘,多体贴啊!”冲野恨铁不成钢。
“乌玄学姐不一样的!学姐人太好了才会这样。有本事就把学姐拉到我们队伍里来啊!”大和赤骥哼了一声。
“别这么说,我只是……”乌玄雫笑着摇摇头。
我只是想给大家做饭吃而已,只是想看到大家开心的样子而已。只要这样,我就很高兴了。
……
火锅一向是比较简单的食物,而且乌玄雫也不是特别嗜辣的人。所以今天的火锅就相当清淡——倒也说不上清淡,还是大鱼大肉的,只是味道不那么激烈。
“乌玄学姐,正好说到你呢!”无声铃鹿见她过来就笑了,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宴会的场地是Spica队的活动室,在电视机前放了三张桌子,桌子下是被炉。训练员们各坐一头,马娘们则在侧面坐成一排,腿伸进棉被里去,暖烘烘的。
“哇,这是!”
太可怕了!
“说我?说我什么呀?”她问大家。
“在说老家的事情啦。”特别周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学姐和我一样,也是从乡下来的。这样的人在中央特雷森里不多,所以就觉得很亲切……”
“同时我在乌玄姐的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过,话题就展开了。”麦昆觉得怀念,“一转眼,两年多过去了啊……”
“以前的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桐生院不无好奇地问。
“乌玄姐她……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变化。”麦昆看了眼乌玄雫,微笑,“自从我们见面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温柔。但她的温柔不像我们目白家的阿尔丹姐姐,她的温柔要更加难以察觉。”
“温柔什么的,那不是没别的词夸才用的吗?”乌玄雫并不觉得很好,相反有点害羞,“我的事情就算啦。”
“乌玄姐,还记得我们喝过的山泉水吗?”麦昆突然提起了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记得,你当时还担心卫生条件呢。”
“当时喝下一口,我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水,但慢慢就感觉水很甘甜、很不一样。我觉得,乌玄姐,这就是我眼中的你。”麦昆看向乌玄雫,眼里闪着光,
乌玄雫记得这种眼神,热烈的像团火,充满了力量和光,让人移不开视线。那是人们衷心的话,是打心底里说出的话,直率坦诚。
正当她思考如何回应的时候,有人帮了她一把。
“哎呀,真没想到,这个麦昆,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黄金船一脸戏谑地看着麦昆,而对方也瞬间恢复了平常的状态,与黄金船开始互相损。乌玄雫得以跳过这个话题,看着桌上的碗筷,什么也不想。
“雫,恭喜出院。”
桐生院没有在意餐桌上的热闹,而是看向乌玄雫说出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的话。
“谢谢。但是这话今天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但是我真的很高兴,能看到你这么健健康康地站在我面前——”她慌乱起来,“啊,我没有咒你的意思。但是真的,当时看到你的伤,我真的很害怕。”
“抱歉,下次不会了。”乌玄雫也不知道,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几次。
“不,你想做什么我都很支持。只是,记得和我说一声,我可以有时间做帮助你的准备。”桐生院依然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但不是对雫,“至少,我多少能帮上忙……”
“嗯……”
“我是桐生院家族的独女,这你们知道。前几天,我们家族开年终总结会的时候,大家长表扬我了。”桐生院的语气能听出高兴来,“我非常尊敬大家长,而大家长也能准确地指出我的不足。大家长对我说,有了优秀训练员的样子了。我很高兴,但我知道,我还完全不够格。”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雫,你不必安慰我,我都知道的。”桐生院垂下了头,“哪怕是大家长,她的称赞也是基于我队伍中的马娘,雫,你所做出的成绩。但是对于你,我实在是很惭愧,因为我没能帮到你太多……”
“乌玄姐,太自私了。”快乐米可冷不丁地说,大家都惊讶地抬头。
“为什么?”
“明明,可以找我们帮忙,却选择一个人扛着,为什么?”
乌玄雫这才知道,原来无声铃鹿已经和大家说了很多,或者说,大家早就知道。像是铃鹿她跑法的危险,以及为了救下她而参赛的乌玄雫,还有最终直线前的那场足以载入记录的加速。
“就是啊,乌玄学姐,你要是早点和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帮忙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能理解乌玄学姐。”铃鹿出来挡住了大家的七嘴八舌,“我回忆起来,在比赛前,学姐经常来看我训练、来探我的口风。可能是知道我不会放弃比赛机会,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无声铃鹿话锋一转,“乌玄学姐,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我确定了一件事:你太重视其他人的感情了。”
大家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似乎不管什么时候,与学姐的交流都是舒适而惬意的,原来是因为学姐一直照顾着大家的感受。也正是因为这样不曾停歇的关怀,才显得常见平凡,才像水一样无色无味、难以察觉。
“我不会勉强自己的。”乌玄雫很笃定地说,“我所做的事情,我都不后悔。”
“但是我们大家受之有愧!我们也很想帮助你啊!”麦昆激动地扶着桌子准备站起来,又马上坐了回去,耳朵垂下,“乌玄姐你实在是太成熟了,我们真的做不到什么……”
“我……”
乌玄雫刚想说什么,冲野走出来,拧开另一个卡式炉的火。她如获大赦:
“不说了,来,咱们吃饭。”
……
“干杯!”
等到砂锅盖子上的小孔往外冒出蒸汽,等到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不再能够被砂锅阻挡,开饭的时间就到了。掀开盖子,一大团蒸气冒出来,本想后退,却又被香味拴住了,只待白气慢慢散去。等到能看清,大家都惊呼出声。
“开吃!”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也跟着嚷嚷起来,筷子从四面八方像长矛一样捅进锅里翻找。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乌玄雫打开电视。
“承载着每位赛马娘粉丝的梦想,WDT冬季梦之杯,现在开始!”
随着老熟人赤坂的介绍,这次梦之杯参赛人员的名单也逐渐公布了,选手们都站在闸门里注视着前方。
梦之杯,是闪光系列赛之上、一年举办两次的特殊比赛。参赛选手是已经从闪光系列赛中退出、不同时代的赛马娘,参赛条件是取得一定数量G1比赛的胜利、或者殿堂级。也就是说,每一位参赛的赛马娘都是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的存在,这样的强强对决,无法在闪耀系列赛上看见,无愧于“梦”这样的称呼。
她看向场上的大家,发现都是和自己同辈的人,于是她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年龄已经不适合参加闪光系列赛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说法:最富有竞技强度的赛事是闪光系列赛,因为参赛的马娘们,正值身体快速成长的时候,一天一个样。等到马娘们十七八岁的时候,其实身体已经发育得差不多了,再进行比赛,就很难说有什么难分胜负的机会,除了将历代优胜集结起来的梦之杯。
所以一般来说,普通的赛马娘,在生涯最重要的三年结束后,就有很大可能退役、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不再与赛跑有缘。
“我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她不禁感慨,不过更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这具身体,是管静留下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念想。乌玄雫很想知道,在她这么长久、这么悠远的旅行中,管静她“想要自由自在地奔跑”的愿望,是否有实现一点呢?但不管如何,她自己却觉得,“想要自由奔跑”的愿望,依然还悬在空中,不曾落地。
到底什么时候,这具身体才能“自由奔跑”呢?她也不清楚。
但是她看到了铃鹿,看到了铃鹿她纯粹的跑姿,看到她一心一意追求速度的样子;她又看到了小特,看到了以小特为代表的一批赛马娘,她们善良而且单纯;她还看到了圣王光环,看到了那走着自己的路、不偏不倚的坚定的样子。
她遇到了那么多纯粹、坚定、善良的人,她想要做点什么。
“啊,下雪了!”特别周望向窗外,欣喜地喊出声。
大家都看出去,透过窗户,窗台已经雪白一片,地上已经铺着像羊绒的“地毯”。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太阳早已被云层阻挡着,只露出金子似的光亮;平常水泥色的墙壁也像烧热的铁似的红了起来,很滚烫的样子;雪在这个时候降下,丝毫不感觉寒冷,暖暖的,还微微泛着霞光。
真漂亮啊,她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雪花,独一无二的、从天而降的雪花,它们在纯净的天空中凝结,悠悠地飘落,铺展在地上,使得大地也如天空一般纯净。她曾在西伯利亚见过这样的景色,落日照在雪白的大地上,像照在海面一样辉煌,这是绝美的东西,因为它们都很纯净、很纯洁、很纯粹。
她想起了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年的大晦日,也是在房间里、外面也落着雪。只不过她的身边已经有了朋友、有了她喜爱的人们,她不再孤单。
雪花落在中央特雷森的活动室的窗台上,红红的,反倒觉得温暖,那仿佛是亘古不变的、来自三女神的祝福。她们祝福着世上所有的人们,祝福他们能够团圆、能够快乐、能够不再孤单,她们祝福人们都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能够自由自在地互相支撑着生活在这个世上。
她一直都是这样,深爱着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