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场回来以后,胧和雪乃说晚安,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梦醒时分,已然是中午,外面翻搅的暴风雨,一如往常的天气。
今天是周六,没有人在周六干活儿。从来没有周六的deadline,有的话,都在周五写完就行了。
但本来应该慵懒惬意的早晨(午间)时光,因为雪乃不在,胧心里居然有点空落落的。
...
依赖是个什么东西?
胧早就研究过了。
当年自己和令狐挽笛拉扯纠缠盘旋好几年,最后弄成了彼此离不开对方。但最后,他觉得戒了也就戒了。真正的断舍离好就好在无法挽回,因为念想断了才是真的断。
这是个唯心主义的世界,他的世界随他的心而动。
但他没体验过的喜欢、爱,和他体验过的依赖,又该怎么区分呢?
胧看着把牙刷插在嘴里的镜子里的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太多,有些矫情。
但不想吧,又感觉像有事没有处理。
好烦啊。
自己一个人坐在家里,大脑就不受控制了。
所以出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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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很低,气压很低,温度很低。胧穿着皮夹克和毛衣,形单影只地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里,前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P高。
很久没去过了,但也并不怀念。
那是标榜多样性的国际高中,巨大的开放式校园。自打市中心驶来的巴士从古旧的石碑旁驶过,自主路上一路开进去、周围的各式异国风情的建筑,让人看不出是个高中,更像个历史悠久的大学。
两年没有来了,胧的第一感觉:恍如隔世。
就好像昨天,他还和一群外国人在那空地上奔跑,在冰球场上穿着黑色的护甲飞驰,在教室里懒散地看着没什么意思的教材,在翠绿色的扑克牌桌上,与自己的导师对局...
现在的生活,和那时太不一样了。
很强的割裂感自心中升起,就好像他第一次踏上留学的旅途时,那种心情。
才过去两年,不,三年。应该从二零一八年的九月开始算。
胧走下车,吹着清冷的风和如泄洪般的雨点。他久违地撑起伞,雨有些大了,便不再可以用皮质的兜帽去接。他右手把黑色的大伞扛在肩上,左手插在兜里
周六的午后雨中,大概是没有人会在高中里走动了。踩过流淌着冬末冷雨的柏油车道,胧面无表情,漫无目的地走过那无数次走过的路。
为什么来?具体要去哪儿?想要怎么样?
他都不知道。
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校园的一隅,红砖墙上满是涂鸦。胧一直觉得,那像是西海岸的街道,不像是三角洲顶级学府的教学楼后侧。
胧皱起眉,他看到,那面墙的正中央,他曾经霸道地写下的几个大字,至今也没被人擦去或者盖住。
“Live for the feelings(为感觉而活)”
胧想,这不合逻辑。
自己明明是INTP,为何要重视感觉。
但他已然无法抵赖。毫无征兆地,当各种感情重新像那天边倾泻的雨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才又一次体会到,自己在墙上写下的的那种所谓‘感觉’。
在千叶万智牌大奖赛赛场门口,眺望从未如此之蓝的天空...
在波多黎各的傍晚,驻足聆听流浪歌手那无法理解的语言的歌曲...
在冰球场上,看着记分牌在最后一秒为自己转动,看着队友朝自己飞奔过来...
在凌晨的机场,孤独地拿着护照,等待那晚点的航班,飞向不带一丝光亮的黑夜。
在北京最荒凉的街巷,看那灯火阑珊处,老人拉起手风琴...
在扑克牌桌上,无数次,那摊开手牌时的心跳...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都忘了这些。
记忆之所以是自己的记忆,不是别人的故事,就是因为有感觉,像嚼不完的口香糖。
而把那些简化,像机器人一样,将那些东西如数据一般数据冰冷地封存在脑海中。
而现在,它们都被唤醒了。
实在是有些突兀,不是吗?
胧找不到原因,但他却有一丝欣喜。
这才是所谓活着的感觉啊。
假如断舍离就意味着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那这样的人生,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胧,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各种模糊的片段当中,胧想到,最近一次获得什么‘感觉’,就是在昨夜,推门看到她静静地等待自己回来的时候。
以及在那之前,从兜里翻出电影票的时候,那种想要把它们烧掉的稍有些苦涩的冲动。
以及那场大雨的海边,看到她无暇的笑的时候。
他已经没法去否认了,自己灰黑色的人生,闯进了一束光。
胧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
V市的野草喜欢冬天和春天连绵不断的雨,它们甘之如饴,在这不太美好的季节,放肆地生长着,在道路两旁,如此地青翠。
此刻,男人的思绪就如那野草一般,在盘根错节的心中滋生着,泛滥着,直到他的人智再没有反驳的余地,直到他的思维重新承认心脏的鼓动。
这,也许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