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陈秋生的婚事已告一段落,陈府终于清闲下来。
可以看得出来,儿媳张宛儿深受优秀的教养,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的千金。暂且不论那端庄淑雅的姿态,温和待人的礼节,光是每天早晨到屋里来问候早安这一点秦可人就可以确信,这儿媳比起青山城里其他王侯贵府的小姐来也丝毫不落下乘。
这一想法在秦可人多日以来仔细默默观察后更加确信无疑。
刚过门时,秦可人总是装作不经意间观察着儿媳的一举一动,看看她是否在成亲过后就会完全丢掉做姑娘时的那份认真矜持模样。
早上,儿媳的发髻打理地一丝不苟,脂粉施地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妖艳,也不十分寡淡。合格。
吃饭时,儿媳坐得笔直,食物在唇齿间嚼动时,脸颊两侧的肌肉像是桃子洞中蠕动的虫子般安静。合格。
谈话间,儿媳脸上展现的微笑分寸正好,既不会让谈话者感到刻意迎合,也不会觉得敷衍。在某件有趣的话题带来空气间的愉快氛围时,她会低下头拿起手绢挡在嘴前,莞尔矜持地一笑。合格。
不可否认,儿媳举手投足之间实在是优雅极了,抬脚迈进门,吃完饭放下筷子......动作轻柔缓慢地让她想起屋顶上的白鸽落下的羽毛。每天下午,秋末的阳光开始泛起冬日的冷意,儿媳都会轻手轻脚地来到自己的屋前,在房门口以棉花似柔软的声音开口提醒自己的到来,然后秦可人就会拿出针线,和儿媳张宛儿趁着阳光,将昨日未绣完的鸳鸯完成。
张宛儿细嫩的手指里掐着针,在绣花布上让各色各样的花样鲜活起来。直到绣花布上的梅花生动地让秦可人自愧不如,她才放下那颗害怕儿媳有失体面的心,就像当年她刚来到陈家陈母对她的考验一样。
冬至那天,郎中被请来为儿媳看诊,原因是几天前儿媳突然饭量减少,时不时的晕眩让人担忧起长期以来她一直在掩饰身子羸弱的事实。
当郎中确定呕吐的原因是由于有了身孕而不是其他时,秦可人的担忧转换为突如其来的惊喜,于是多付了郎中二两银子当做喜钱。
悉心照料下,儿媳的身子有所好转。在十五日那天,儿媳突然对自己说想要去石佛寺上香。
听到提议时,秦可人说:“为什么这时候想去石佛寺呢?”
儿媳的脸上洋溢着对幸福的期待,“听说石佛寺很灵,我想去求佛祖保佑,让孩子平安诞生。秋生不是拜石佛寺所赐吗?这么说来我应该亲自去感谢佛祖才是。”
“不过......”
“对了,我听说母亲您先前每年都会去石佛寺烧香拜佛,为什么现在不去了呢?”
秦可人没有说话,透过窗子,她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梢上有喜鹊落下。
“况且,母亲您整日操劳,这么大的家业都靠你一人打理,母亲您也该休息休息才是。”
马车在青山前停下,陈秋生先下了马车,扶着秦可人和张宛儿落地。随后陈秋生搀着宛儿的手,随着秦可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
在大雄宝殿前,圆觉方丈说:“陈夫人,您有些日子没来了。”
“是啊,这次是宛儿有了身孕,想请佛祖保佑孩子平安诞生。”
圆觉看见张宛儿微微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陈秋生。大概是登山累了,陈秋生正坐在门槛上顺势靠着门,背对着佛像摆弄着衣服的下摆。
秦可人感到儿媳张宛儿拉着自己的衣角,她靠过来,轻轻地在耳边说:“母亲,马上您怎么做,我跟着您学。”
圆觉像往常一样为秦可人递来三支香,秦可人把香在香炉里点燃,用手慢慢地扇着烟。
把香插到香炉后,秦可人对着佛像闭着眼睛。
大殿前,观音菩萨像神态安然,光彩照人。
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香,烟气在殿堂里缭绕,足以可见佛祖的灵验程度。
庭院里有画眉鸟的叫声,叫声让秦可人想起从前。那时候她久久没有身孕,正是她来到石佛寺之后才如了心愿。她不禁疑惑,除了她之外又有多少人在佛祖前实现了心愿呢?
她想起平日里来上香的日子,遇到的那些前来还愿的女人们。她们诚心诚意地把香插入香炉里,瘦小的,肥胖的,高大的,佝偻的,近乎男性的,每一个身体都虔诚地在地面上匍匐下来,把本该站立的身躯折叠弯曲,向着佛祖俯首跪拜。一个个身影此时在她的眼前浮现,她不禁疑惑,佛祖在此期间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她们明明自身没有过错,却要在黑夜中蒙起双眼。不该接受感谢的长久地接受着膜拜,真正该受感谢的人却要跪下双膝。
“陈公子,来拜拜佛吧。”圆觉对着陈秋生呼喊。
“我?拜佛?”
“是啊,你忘了吗。正是夫人长久以来对着佛祖许下期愿,公子你才能有今天啊。来拜拜佛吧。”
“我不信佛!”
陈秋生愣着没动,倒是张宛儿主动拉着陈秋生上前,学着秦可人刚刚的动作跪倒在蒲团上,合起手掌拜了下去。随后陈秋生极不情愿地也在旁边的另一个蒲团上重复了相同的动作。
看着儿子和儿媳两人同时对着佛祖跪拜下去,秦可人忽然想到这姿势就像成亲那日儿子儿媳对着她所做的动作一样。她抬头看向佛祖。一瞬间,她的视线仿佛模糊了,她看不清高台之上的究竟是什么。她挺直了身躯,喉头被某种东西哽咽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钻进她的心里,令她浑身战栗。
高台之上,接受跪拜的,究竟是佛祖,还是如她一般的女人们?
她抬头直视着观音菩萨,菩萨正襟危坐,保持着斜视的姿态,那样子就像心虚羞愧般避开了她的眼光。
秦可人他们走出寺门,准备下山。在临近山门的时候,秦可人忽然看到高大的山门旁的空地上里有一个崭新而完好的墓。墓周围的土地被踩地平整。墓前却没有墓碑。
秋风从地面上吹起,两边的野草向远处延展,和山色连为一体。
石佛寺前,一道高大的山门静静地矗立,三重飞檐向外翘起,像鸟的翅膀一样向上翘起,大理石柱身是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半白半灰的颜色。
秦可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山门已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