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开了。
圆觉看见来人,吓了一跳。微微细雨中,陈老爷浑身泥泞,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他的身子往前倾,看样子快要跌倒,圆觉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他看到陈老爷满手都是湿泥,脚上少了一支靴子。他是怎么上山的?圆觉想。
“天这么黑,陈老爷,你怎么来了?”圆觉对一个大和尚招招手,唤他上前帮忙,“快请进,您的衣服湿透了,外面还下着雨呢。”
“我来是想问问夫人老爷去哪里了?”周福说,“你看见老爷了吗,夫人?”
夫人这是怎么了?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瞎子似的。一开门就看见夫人坐在地上,可把我吓了一跳。明明是大白天,桌上的灯却还亮着。
“快把灯点起来。”圆觉对大和尚说,“再倒碗热水。诶,陈老爷,当心。您没事吧?”
“我没事。”秦可人说,“我只是太累了,周管家。你刚刚问老爷?他不在。”
“那他现在在哪?”圆觉说,“空闻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傍晚的时候他应该留在了府上。”
“老爷不在府上,”周福很焦急不安,“也不在坊市,那么他去哪里了?时候快到了,伙计们都急坏了。”
“不要急,陈老爷。”圆觉说,“您先冷静一下,慢慢说,空闻他怎么了?我听着呢。”
“你听见我说的话吗,夫人?”周福说,“今天是约好交货的日子,可是老爷迟迟没有出现,银票也在老爷那里,伙计们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也没有办法,方丈。我不知道他事先吞了毒药。”陈涟钟说,“他回来我高兴坏了,可谁知道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来的。他回来很可能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方丈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这样?”
“就这样办,周管家。”秦可人说,“店铺那边的事先缓一缓,跟伙计们说老爷病了,所有生意都暂停。你刚刚说石佛寺的和尚们也来了?凤英法事的工钱也没结是吧?好,叫账房支一百两银子给他们。”
“诶,”圆觉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声,“我就知道,空闻他是回不来了。原来他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没事,陈老爷,您放心,我全都知道,空闻他都和我说了。”
“一百两?”周福说,“给的会不会太多了,夫人?做法事可用不了这么多银子。”
“方丈,我想通了,什么事情都想通了。我今天来就不想再离开了,”陈涟钟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呈现在手上,“这个,还请方丈收下。”
“不多。六十两是做法事的费用,”秦可人说,“多给的四十两是让他们把东西抬走,你去将和尚们带来,告诉他们东西在里面的地板上。”
“什么东西?”圆觉看见躺在陈涟钟手上的是薄薄的一张纸,灯光照耀下,他看清楚了,是一张银票,上面的数额大得令他咂舌。“陈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夫人的话我怎么有点不明白。什么东西在里面的地板上?周福伸长脖子,目光越过夫人的身体往里面看。一个人躺在里面的地上!他的心被吓得砰砰直跳。哦,不是老爷,有点像和尚们穿的衣服。原来夫人说的东西就是这个。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方丈,”陈涟钟说,“请让我留在石佛寺,我已经回不去了。”
圆觉没有作声,他默然地推开陈涟钟中的手。
“怎么,不行?”周福对着为首的和尚大声叫嚷,“一百两还嫌少?够啦,陈家每年在石佛寺捐了多少钱?真是的,现在这年头,和尚也不老实。”
“不是不行,是不用。”圆觉推开陈涟钟的手,“陈老爷既然想留在石佛寺,请给老衲一个理由吧。”
为首的和尚不高兴地努了努嘴才收下了银子,然后和几个和尚一起进了书房,随后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周福吓了一跳,死去的和尚面色乌紫,像是熟透的茄子。这不就是那天那个和尚嘛!周福心想,我还和他聊得挺愉快,怎么会突然死掉了,还是在老爷的书房里?周福没敢多想,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这是多年来生活教给他的经验。
方丈,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叫我少爷,在他们眼里,能被称作少爷的人是幸运的。少爷是什么?是财富,是地位,少爷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他想干的事。可是我不能,我从小就必须做少爷应该做的事,我必须有志向,必须得到称赞,必须继承家业。我不能玩,不能胡闹,甚至,连我喜欢的东西我都不能拥有。从小到大,他们都告诉我那些才是少爷应该做的事,我也一度按照他们的意愿活下去,最终代替了爹成为陈老爷,我也为此颇感自豪。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引以为荣的东西从来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什么老爷,什么家业,我都不在乎。真的,方丈,我不在乎。我的目标原来是别人为我树立的,在我出生之前我就注定担负‘陈家少爷’这个角色。从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没人问过我我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连我爱什么人,和什么人成亲也得听别人的安排。我一直在听别人的话,我的人生最终走错了路。可是,方丈,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金钱,地位,名誉,如果这些不是我想要的,我究竟想要什么?方丈,我现在意识到了,其实一直以为我自己都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只是我不愿去承认。是的,方丈,就是你认为的那样,我想要的是他,是周聪。可是当我意识到我想要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离我而去好久了。我只好欺骗自己,不然我的一生都要在后悔中度过。终于,今天我再一次见到了他。可是现在——我却真正地永远地失去他了。方丈,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对我的想法如此清晰,刚刚上山,就在我走过那道山门时,我想通了,我十分确定我内心所坚定的东西。那一刻,我的人生活了,那道山门将成为我人生新的开始。请让我留在这里,方丈,我要留在石佛寺,陪着他度过余下的岁月。请答应我,方丈,这不是赎罪,往事都已成空,这是我现在的所思所想,我的欲望。方丈,这就是我的理由。
陈涟钟说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将手中的银票伸向一旁燃烧的烛火,火苗遇到纸张瞬间舔舐上去。
火光抖动了一下,熄灭了,一缕细烟慢慢往上升起,燃了一夜的灯油终于耗尽了。秦可人将目光从油灯上移开,想要站起身来。可身体好像不停使唤,全身的力气貌似都习惯瘫在地上,身体想就这么坐着,坐着,永远不要起来。
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动弹。她回顾自己的过去:我喜欢张文,张文丢下了我;我和陈涟钟成亲,想做一个好夫人,可是陈涟钟不在乎我;终于遇上了空闻,生下了他的孩子,可是空闻也——这是他们的戏场,我始终是个旁观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有秋生,他不是陈涟钟的儿子,不是空闻的儿子,只是我自己的孩子。都走了,他们都走了,走吧,都走了好。我找到原因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院子里,随和尚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仵作,和尚们把尸体摆放到地上,仵作用手指扒开尸体的眼,又看了看尸体的嘴巴,然后用毛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周福踮着脚站在一旁,眼睛忍不住滴溜溜地往死和尚的脸上望。
“他是谁?怎么死的?”周福凑上去问。
仵作挑着眉头瞥了他一眼,依旧在纸上写着,没有搭理他。
这时,秦可人走出书房,来到了院子里。她扫了一眼地面上的尸体,从仵作手中接过了纸,纸上写着:
“空闻,男,石佛寺僧人,原名不详,原户籍不详。九月三日夜死于药物中毒。药物具体性质不明,毒性剧烈。死状脸色乌紫,双目紧闭,口,鼻,双耳皆出血,血量微少,呈深紫色。服毒原因不明,推测为服毒自杀。”
庭院里的地面上躺着一片片薄薄浅浅的积水,花坛里的冬青叶子上还挂着几珠水滴。
原来昨天夜里下雨了,她没听见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