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天黑了下来。陈府上下早已点上灯笼,一团团灯火在夜幕中发出微暗的光。
石佛寺的和尚们用完斋饭后在圆觉的带领下踏上重归石佛寺的路途,明天一早他们将重新回到陈府,继续为王凤英的死哀悼。
圆觉带领和尚行走在夜色里,一个个和尚从他的面前走过。每过去一个,他的脸色就灰暗一分。直至最后一个和尚经过,圆觉望向陈府的庭院,佣人们在来来回回地各司其职。不会有人再出来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缓慢地跟上了队伍。
石佛寺的和尚们走后,空闻独自一人走在陈府的后院里。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么熟悉。虽然一切都隐没在夜色的昏暗之下,但是他是凭着记忆而不是眼睛在后院里来去自如。他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穿过圆门就是后院,后院被一条环廊围着,走廊上覆盖满了绿藤罗。走在走廊上,柳枝一般垂下的绿藤会扫过行人的肩头。
可是等他走到走廊上,他才发现记忆出错了。现在已是深秋,走廊上的绿藤萝早已萎缩,干枯。他来到池塘边,池塘边的木栏也不像原来光滑锃亮,上面的红漆已经风干脱落。
他往池塘里看去,想寻找当年他喂过的金鱼。可是他随即苦笑,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金鱼可不像人一样长寿。
他看到了书房,书房的窗户紧闭。他想起那夏季炎热的一天,他第一次来到陈府,那时候窗户开着,还有绿植长长的枝叶伸出窗户。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少爷。
如今后院里寂静无声,记忆驱使着他的脚步来到了书房门前。
他推开门,几乎是毫不费力地,门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响,像是黑暗里老鼠幽微而急促的短叫。
出乎意料,书房内点着一盏微暗的灯。但是却没人,一片沉寂。
书桌的位置被改变了,以前是南北放置在中央,现在是东西贴着墙边了。书桌上堆着书,有一本摊开,旁边是一本字帖。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微弱的光泽。他忍不住到面前仔细看了看字帖上的字迹。
陌生的字迹,不是少爷的。
他走到书架旁,书架上挂着的画使他愣住了。眼前的画上,墨水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少年大大的肖像,是少爷。而少爷的肩膀上,是一个小小的他。他那时是周聪,而不是空闻。
他双手颤抖地将画取下,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一瞬间,被风化腐蚀的记忆破土而出。一件件往事在他的眼前浮现,他仿佛置身于时间的长河中,难以自拔。
回来了,全都回来了。他是周聪,他回来了。
周聪忍不住在房间里踱起步子,少爷还留着这张画,难道他还没有忘记自己?这个想法让他浑身颤抖,也许是由于太过激动,他的胃乃至他的心底一阵痉挛。他简直要站立不住。
就这这时,门口出现了脚步声,陈涟钟走了进来。陈涟钟没有想到书房里竟然会有人,他被眼前书房里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周聪下意识地侧过脸,他的脸隐没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是石佛寺的僧人。”
“他们都回去了,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我——走错了路。”
陈府的院子对于石佛寺的和尚们来说的确是过大了,初来乍到在院子里迷了路想必也在情理之中。陈涟钟这样想,不过当他看到和尚手里拿着的东西时,眉头瞬间立了起来。
“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还拿着那张画,他还来不及解释,手里的画就被陈涟钟夺了过去。
陈涟钟拿到画,迅速地检查了一下,看到画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他的眉头仍然立着,“石佛寺里竟然还有偷鸡摸狗之流!”
“我没有。”
“没有?”陈涟钟说,“那么你现在在这里干什么?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明天我要告诉你们的方丈。”
“我没有偷东西,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大可以检查一下看看这里少了什么。”
“也许你还没能来得及下手。”
听到陈涟钟这么说,周聪也有些气愤了,“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一时间周聪不知道怎么辩解,“我只是想看看这张画而已,虽然我不懂字画,但也能看得出来这张画并不值钱。”
“不值钱?”陈涟钟说,“你觉得不值钱,但在我看来,这张画却是无价之宝。”
这句话使周聪沉默了,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真的?”
“什么真不真的?”
“这张画是无价之宝,你真的这么认为?”
“怎么?后悔没有早点把它偷出去?”陈涟钟说,“告诉你,它的确不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是这张画对于我而言,的确是无价之宝。”
“为什么?”周聪问,“既然这张画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庸俗!你只看到表面的东西。”
“是画中的人让陈老爷难忘么?”
“你说对了,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我明白了。”周聪说,“陈老爷请放心,贫僧来这里绝无非分之想。贫僧敢担保,这里的贵重物件不会有遗失。贫僧刚刚拿起那张画只是单纯出于好奇。就此别过。”周聪想往外走。
“等一下,”陈涟钟好奇地看着和尚的脸,“你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
周聪立定,下意识地想转过脸。“陈老爷说的可是画上那位吗?”
陈涟钟没有回答,直勾勾地望着周聪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贫僧石佛寺出人家,法号空闻。”
“哦,”陈涟钟仿佛松了口气,“太久远了。”
“什么太久远了?”
“时间太久了,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那位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陈老爷说说吧,贫僧兴许认识。”
“不,你不会认识。他离开很久了。”
“陈老爷为何不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他没有告诉我。”
“陈老爷可知他为什么离开?”
陈涟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
“陈老爷就没有试着去想一想他离开的原因?依贫僧所见,一个人离开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往往是因为两个理由。一是要追求某样东西。”
“追求某样东西?”陈涟钟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第二个理由是要逃避某样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要逃避什么。”
“也许是因为遭受背叛?”
“背叛?”陈涟钟抬起头。
“贫僧认识一个人,他就是因为遭受背叛离开。他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也爱着他。不过他们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是不合礼法的。”
“不合礼法?让我猜猜,是穷小子爱上富家千金的故事?”
“不,比这还要不合礼法,我想哪怕是最开明的人在听闻他们的爱情之后也会摇头叹息,希望这份孽缘不会降临到他们的儿女身上。”
“其实世俗之见算得了什么呢,我将近四十,正值壮年,陈家的产业在我接手后兴旺不敢说,也没使它衰落,走在外面人人都称赞我事业有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我感觉到自己暮年将近,行将就木,几十年的岁数活到了狗的身上,我是按照别人的意愿活了大半生。”陈涟钟走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要是我的话,绝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周聪微微一笑,“可是我认识的这位久不像陈老爷这么豁达了。他因为所爱之人背叛了他,娶了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他在所爱之人的亲事当天买了一把刀准备自杀。不过他并没有死成,他的刀被人发现了,于是他更加羞愧,于是逃走了。”
陈涟钟几乎是跳起身来,他的头上冷汗直流,“斗胆请教长老的这位朋友的名字?”
“我的这位朋友微不足道,只不过是一个乡下人,因为做了大户人家的书童才得以见过两年市面而已。”
“他叫什么名字?”陈涟钟几乎是脱口而出。
“怎么,陈老爷对我这位朋友很有兴趣吗?”
“哦,我发现长老这位朋友,很可能也是我的一位故交。”陈涟钟发现自己失态了,恢复镇定,“刚刚长老说他离开了,烦请长老告诉我他的姓名?”
“他的姓名是周聪。”
“他现在在哪儿?”陈涟钟的额头上有冷汗流下。
“他就在这里。”
“这里?他还在青山城?他现在住在哪?”
“就在这里,”周聪说,“此时此刻他就在陈府。”
“陈府?”
“这间书房当中。”
陈涟钟愣住了,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他忽然站起身来,向着周聪望了望。他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犹豫不决的声音有些颤抖:“周聪?是你?”
“是我,少爷。”
陈涟钟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泪水沿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他的声音沙哑了,像是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失声痛哭,借着月光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位和尚饱经风霜的脸。他不住摇着头说:“怎么会是你?周聪。”
“是我,少爷。我回来了。”
“你怎么会做了和尚?”
周聪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背叛了我,你娶了秦家的小姐。我别无选择。”
“可是当时我也别无选择,我是陈家少爷,我不得不这么做。”
“你不应该背叛我。”
“周聪,但是,你知道的,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
“事已至此,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应该再提。”
“怪我,周聪。我很后悔,我当时忘了你的感受。你不应该一走了之,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陈涟钟说,“你现在回来了,你可以重新回到陈府。我们可以仍然像以前那样,我不奢求什么,我只要你回到我身边。”
“可是你有家庭,你有夫人,你有孩子。”
“我的夫人?周聪,你还是不明白。我当初迎娶秦可人并不是为了她本身,而是要完成成亲这件事而已。而如今这件事早已完成,她本身对于我并没有什么意义。你懂吗?”
“那么,孩子你也不在乎吗?”
“孩子,”陈涟钟苦涩一笑,“孩子其实并不是我的孩子,‘陈家’在乎就已足够,我不在乎。”
“但是我在乎。”周聪说,“孩子只能是你的孩子,他的父亲只能是陈家的老爷。陈家少爷这个身份可以带给他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其任何人也给不了的。”
“不,周聪,你不明白。孩子他——”
“不,是你不明白。我知道你让秦可人去过石佛寺,但是你忘了,我也是和尚,我是石佛寺的和尚。”
房间内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微弱的灯光。陈涟钟沉默了,一时间他没有反应过来。他注视着周聪,周聪的眼睛里好像闪着锐利的光。那锐利的眼光像是提醒了他什么,一种想法闯入他的脑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两人之间闪过。陈涟钟意识到什么东西,为了验证那个想法,他抬起头,用眼睛试探着向周聪询问着。周聪向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是他的父亲,他应该是陈家少爷。我是多余的,我不应该存在。我回来,今天来这里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过去。现在,我找到了,心满意足。我应该离去,应该毁灭,应该堕入地狱,我的存在已经有了延续,我将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你身边——”
话还没有说完,周聪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一阵猛烈的甜腥味充满了他的嗓子,一股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随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陈涟钟尖叫着跑过去抱着他的躯体,气息正一丝丝从他的脸上消失。
“你何必——”
周聪苍白的脸庞上,只留下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来人——”
陈涟钟高声叫喊,可是他刚张了嘴,声音还没有从嗓子眼冒出来,他就发现了人。白色的裤裙出现在他的眼前,距离他几步之遥。他的眼光慢慢向上移动,他看清了她的全貌。
他的眼前,秦可人瘫坐在内门边上,嘴里噙着手绢,身躯不住地在发抖。从她惊恐的眼神中陈涟钟已经明白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他明白她的惊恐绝不是因为房间里有一个生命正在慢慢消逝,因为她惊恐的眼神并没有落在死人的身上,而是紧紧盯着自己。
像是盯着一只怪物。
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心猛地一缩,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他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开口解释什么,可是无论什么借口似乎都无能为力。等到他终于意识到结局已无可挽回,他随即释然了。他站起身,走出了门。
他觉得他一直以来都像是个躲在箱子下的老鼠,只有在黑暗潮湿的角落他才能吱吱地叫着。现在箱子盖被打开,他无处可逃,丑陋的本性赤裸裸地被人发现,他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在走向毁灭的途中,他反而觉得他成为了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