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熏暖香袭人，残霞交映月辉。
身后的朱雀大门缓缓关上，白日里最为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此时已人迹寥寥，虽然早已习惯到了忘记，但此刻看着这夜幕将近之时的满城昏黑，秦南忽然又想起了灯火通明的前世。
如果八云紫没有杀了自己，那现在这一切应是幻觉，可这二十七年来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都切切实实地证实着此刻所回忆的真实。
可如果是她做的，为什么呢？或许没有理由。
“国师，可是有什么遗漏之事？”
跟在身旁的女官恭敬的声音打断了秦南突然的感怀，收回关于那些早已思考过无数次的过往的思绪，秦南记起此行的目的来。
天皇命他主持春日神社，于公卿贵族的女眷中甄选出一些公主来充作神社的巫女。
“即是守护皇家的神社，天皇为何不安排几位内亲王或者女王来呢？”
女官喏喏不敢答话，秦南也只当随口一提。
当朝的天皇威权不显，皇室中的未婚女子多用来和大臣们姻亲以加固皇权，让未出嫁的皇室女子去神社做终生侍奉神明的巫女，天皇是不愿意的。
偏门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大声呼喊着。
“国师大人，国师大——！”
被人强行捂住口鼻了。
秦南转身看去，一小队侍卫围着两个女子，其中身着女官服饰身材粗壮的那位正捂着另一个纤细瘦弱的女子的嘴，将她的双手钳在背后，在侍卫的陪同下往宫内扭送回去。
与此同时，唯恐被他看到一般，偏门也被迅速地关上了。
“国师大人，天色不早了。”一旁的女官隐晦的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
“你在这稍等，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秦南已出现在那一行人的前面。
“国师大人！”
侍卫们悚然一惊，连忙停住脚步，齐齐朝秦南躬身行礼。那女官被秦南的突然出现吓住，手里一松，便让少女挣脱跑了出来，跑到秦南面前跪下。
“国师大人，请务必让我去春日神社当巫女，求您了！”
粗壮女官连忙上前要再度将少女擒住，被秦南一眼扫过便立在原地不敢动弹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自开口道：“国师大人，天皇已将日高皇女许给了右大臣。”
“哦，这位是日高皇女啊。”秦南的声音一如之前，不管天皇也好右大臣也好对他来说似乎就是普通的名字，“我知道了。”
虽然早已知晓这位国师的术法莫测，但见他真敢无视皇家威严拦住自己这行人，女官心下因这位国师的传闻而恐惧的同时，也理解了为何天皇私下对国师的态度并不怎好。
皇家有封号的皇女有十几位，秦南也不知道这位日高皇女究竟是哪位，当然这也并不是什么需要关心的事情。
他将面前的日高皇女扶起来。
“右大臣，是天皇陛下的表兄吧？”
秦南思索了一下才想起右大臣那张老迈又精干的脸来。
“不仅仅是舅父，还是我外公。”少女脸上隐有悲苦之意。
秦南语气一滞，皇室只禁止同父同母的兄妹或者姐弟结婚，所以皇室的联姻关系很乱，这是他早已经知道的事。只是此刻亲眼见到一个当事人在自己面前控诉，心中不免仍生出一丝荒谬之感来。
“那你是对天皇陛下安排的婚事不满？”
少女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并无不满——我更只是想终生侍奉神明，以求神明能长久地庇佑天皇陛下。”
“既无不满，那就等着出嫁吧，”秦南笑了笑，“相比于神明的庇佑，天皇陛下更愿意看到你顺利出嫁。”
“我……”
少女还要再说些什么，秦南的身影已经突兀地又消失掉了。
“快，把她抓起来，赶紧送回去！”
粗壮女官连忙命令侍卫，唯恐迟则生变。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少女徒劳的呼喊着，四周张望，却再也找不到秦南的身影了。
第二天，秦南进宫面见天皇，将拟好的名单呈上。
“如此就有劳国师了，不知国师准备何时去春日神社主持？”
当今天皇已四十多岁，瞧着却如二十许人，容彩华艳，明光照人。
“京中还有些许事情没有处理干净，再过一段时日吧。”
“是哪地又出了妖鬼怨灵么？”天皇好奇道。
自秦南六年前入京，扶厄济困，治病救灾，渡鬼平怨，驱邪除妖，原本鬼怪怨灵频繁作乱的京都为之一净，其名声之大，无人不晓。妖怪们都畏惧他，远远地离开了京都，留下来的也潜伏了起来，不敢作乱。
他又有一手炼丹术神秘莫测，不但能医无药可治的重病，更能使人容颜常驻，重返青春，天皇本已徐年半老，便是服了他的丹药才有如今的花信之颜。
“被我赶出京都的那些妖怪们心有怨气，想回来呢。”
秦南说得轻松，天皇却面色一正：“如此就有劳国师了。”
“分内之事。”秦南摆摆手，“若天皇陛下无事，我就先告退了。”
“国师慢走。”
“去叫橘尚侍来，让她把日高也一并带来。”
在皇宫之内，如非必要秦南是不用缩地成寸之类的遁法，以示对皇家的尊重的，只是他内心实在是没什么恭敬之意罢了。
离开清凉殿，在校书殿前的橘林前，秦南被一个小孩给拦下了。
“您就是国师大人吧？”
从衣饰子的形制来看，是哪位没见过的皇子，还是见过又忘记了？
“你的随从呢？”
秦南不答，而是反问他。
“我有事要找国师大人，在陛下的殿中等了许久，见您离开才穿小路赶过来的。”
虽然言语之间聪慧有礼，但语调和神态还是带着一丝孩子气。
“那这位皇子殿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呢？”秦南突然生出一丝逗他的心思，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我姐姐拜托我，请您让她去春日神社当巫女，”小孩睁着眼睛看着秦南，呆了一下又恍然大悟地补充道，“我姐姐是日高皇女。”
“可是你姐姐已经要嫁给右大臣了啊。”
“那我姐姐就不能当巫女了吗？”小孩有些疑惑。
“你不知道巫女是要未婚的吗，而且当了巫女，就要一辈子侍奉神明了。”
“那就让我姐姐先当一会儿巫女，等他要嫁人了，就不当了。”小孩提议道。
“不行哦，”秦南笑道，“春日神社的巫女，是要当一辈子的。”
“那……”小孩有些为难，低下头去努力思考着，突然一拍手掌抬起头来，“哦！我差点忘了，姐姐还跟我说，见到您了要我告诉您，她不想遵从天皇的旨意嫁给右大臣。”
“嗯？这倒是有趣。”秦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
“为什么姐姐不愿意听母亲的话呢，嫁人不是挺好的么？”小孩嘀咕着。
“嫁人怎么好了？”
“照顾我的那些女官，我说让她们嫁给我的时候，都高兴地不得了呢。”小孩炫耀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现在有点累了，回去休息吧，刚才说的话你睡醒就会忘记了。”
秦南直起身来，摸摸小孩的头，小孩眼中的灵动散去，呆滞地转身离开了。
清凉殿。
“国师还有什么事吗？”
天皇没想到秦南去而复返。
“陛下，我只是想起来，春日神社既为庇佑京都不受妖邪侵扰之用，除了公卿贵族们家的女儿，皇家也需要出一位嫡系血亲才是，不然这么大的皇宫，难免在阴暗处会有污秽滋生。”
“我知道了。”
见秦南不走，天皇又问道：“国师心中可是有人选了？”
“我与日高皇女有一面之缘，她很适合当巫女，不如就她吧，陛下意下如何？”
秦南笑眯眯地，看着天皇的脸上的神色渐渐晦暗。
“我已将日高皇女许给了右大臣，国师还是另择其人吧。”
“既如此，陛下不妨将日高皇女叫来，若她不愿，在下绝不强求。”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