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是非曲直厅。
四季映姬刚结束完审判亡者的工作，在厅门口当值的死神便来通报，幻想乡的八云紫来了。
“她有说来做什么吗？”
“属下不知。”
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幻想乡的那些活了很久的妖怪们，是怎么也不会想要见到自己的，以往休假时去幻想乡的时候，她们都是避着自己走，怎么此时这八云紫主动找上门来了？
四季映姬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才想起之前与她在关于一个凡人的转生之事上，有过约定。
算算时间，如今正是到了履约的时候。
“请她去偏厅等我，我马上过来。”
去往偏厅的路上，四季映姬回想着关于这个约定的事，心里渐渐升起几丝疑惑来。
几百年前，八云紫以将幻想乡的亡者纳入地狱管辖为代价，换取这个凡人轮回轨迹的消息。
当时自己不仅同意，还通过关系上报给十王让他们答应了。
这很奇怪。
亡者入地狱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八云紫有什么资格拿这个做条件呢？为何此前自己都没注意，直到现在八云紫来，才想起这件事呢？
那个凡人……四季映姬拿出净玻璃镜，开始观看那个凡人的过往。
平平无奇。
找不到八云紫为他与自己定下约定的理由。
虽然奇怪当初为何要与八云紫定下约定，不过现在既然想起来了，待会见到八云紫，就将这份约定作废吧。
四季映姬如是想着，很快到了偏厅，见到了正等着自己的八云紫。
这位妖怪贤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能从她眉宇之间的神色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不甚愉快。
很少见呢，这位如此喜形于色的样子。
“看下他转生到了哪里。”八云紫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怒意。
嗯？
四季映姬双手拢在袖中，脸色漠然：“八云紫，从今日起，地狱与你的定下的约定作废。”
“呵，”八云紫似乎被气笑了，“作不作废，你说了可不算。”
这么嚣张？
四季映姬眉头一皱：“此事我自会禀启十王。”
八云紫看着她突然笑起来，嘲讽之意甚浓。
“你身为阎魔，又不能去人间走动，就算把他的行踪握在手里又能怎样？”
听她这么说，四季映姬有些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凡人的转生之事？”
“呵——”八云紫丝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想不到堂堂的四季大人，竟然是这种人。”
见八云紫这般，四季映姬越发不解。
“我应该认识这个人吗？身为是非曲直厅的审判长，是不能也不会和凡人扯关系的。”
四季映姬语气坚定，脸色肃然，没有半分心虚，彼此也认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知晓对方你的脾性，八云紫心下虽仍有怀疑，也不禁迟疑了几分。
“你知道他这一世的名字吗？”
四季映姬拿出净玻璃镜看了看：“秦南，怎么了？”
“那——之前呢？”
虽然不明白对方问自己这个的原因，四季映姬还是照着镜子上显示的一一念出这名为“秦南”的凡人此前每一次轮回的身份。
由近至远，直到第一个名字。
“……青叶。”
四季映姬念完抬起头来，见八云紫正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青叶？”
“青叶，怎么了？”
八云紫愕然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眼中渐渐露出几丝怜悯的意味来。
“你什么意思？”这让四季映姬莫名地很不爽。
“你不记得青叶了？”八云紫的态度突然转变，话语间竟然还带着一丝关心。
“不记得。”
“真不得记得了？”
四季映姬越发地不爽，感觉已经开始有些生气了。
“我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虽然不知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个约定是我与地狱定下的，你去问问十王吧，”八云紫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些事，忘了也好。”
是非曲直厅由两位阎魔轮值，将事务暂时拜托给另一位阎魔，四季映姬有些心烦地去往十王所在的地狱。
在表明来意后，判官将四季映姬带到第十殿的轮转王那。
令四季映姬惊讶的是，轮转王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到来。
“我们等你很久了。”
她心下揣揣：“不知殿下何意？”
“你是为了那妖怪的事来的吧？”
“嗯，我所管辖之地有妖名八云紫，曾与地狱定下约定……”
“这件事我们都很清楚，”轮转王抬手止住四季映姬的话头，“那个八云紫与地狱的约定，是我们十王协商之后一起同意的。”
“亡者入地狱本就是应有之义，那八云紫怎么能以此为挟，让地狱向她透露凡人的轮回之息呢？”
“那你可知，那个凡人又是谁呢？”
“不知，”四季映姬顿了顿，“不过与八云紫交谈之时，从她口中得知，我似乎应该认识这个凡人？”
“你不但认识，还与他有很深的牵扯。”
“但我没有关于这个凡人的任何记忆。”
“前些时候，你以和他的过往为匙，开启了他的轮回境，他没能回来，所以你忘了和他相关的所有。”
轮回境？
“是那个，能唤醒人前世记忆的轮回境吗？”四季映姬迟疑道。
“不是唤醒，而是返生，若只是唤醒人前世的记忆，净玻璃镜就可以了，又何须轮回境，”轮转王的声音肃穆高远，“入轮回境者，须得重现当年之事，方可回归人间。”
“那要是没有呢？”
“自然是陷在其中，变成轮回境的一部分了。”
“那八云紫为何又来问我……那个凡人的转生之所？”
“四季啊，按规矩，你以和他的过往为匙开启轮回境之后，关于他的事，你来问，我们本不能告诉你的。”
“那……”四季映姬犹豫着，她是认真而遵守规则的人，“我便不问了，这就回去。”
轮转王将她拦下。
“那人在身死之前，是存心养性，以身合道的真人，不似我等虽生于天地，却存续于众生信仰之中的阎罗，他虽然身死，但道未消，只要再寻回自己的道，便会复本归真，更进一步。”
“所以就算他陷在了轮回境中，也没被轮回境吞噬？”
“嗯，此时他已转生了。”
“殿下愿意告诉我这些，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如果那人的这一世能顺利从轮回境中走出，便很有可能寻回自己的道。他欠上地狱的人情，对我们来说是很值得的，因此我们才同意你开启轮回境送他进去。”
“现在已经失败了。”四季映姬明白过来为何十王会与八云紫定下那般不合理的约定了，“只是殿下，天地之间的真人也不止这一人吧，为何如此？”
“古往今来，得道真人寥寥，愿和我们地狱扯上关系的更是一个也无。我们虽为掌管地狱的阎罗，却是先有地狱，后才有我们，而不是先有我们，再有地狱。四季，你懂了吗？”
“……嗯。”四季映姬点点头，却不以为然，“可我以为，既为阎魔，当司掌地狱，渡众生入轮回，这是我们本就应该做的事啊。”
轮转王叹道，“虽生而为阎罗，又有谁想一辈子待在地狱呢？”
四季映姬不敢接话。
“这里封存了你和他的过往，虽然你看过也没什么用，但如果想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轮转王取出一本玉笈递给她，顿了顿，又收回来，挥挥手，示意四季映姬退下，“还是别看了，八云紫那边，我们会派人去的。”
四季映姬却不愿离去。
“殿下，书给我吧。”
明明是自己，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甚至，看别人的故事还会有几许共情，为故事中的人感伤，而看着这段自己身为主角的故事，心里却生不出一丝波澜。
故事里名为“四季映姬”的人儿，她的爱恨情仇，喜乐悲忧，都与自己无关。那个“四季映姬”见到了青叶这一世的转世之人秦南，见他慢慢地记起关于“四季映姬”与青叶的些许过往，无法忍受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的“四季映姬”，选择了将秦南送去轮回境，相信着身为“青叶”的他，定然会记起和“四季映姬”的所有，然后回来见她。
可惜了。
慢慢让这个“秦南”记起来，不是更好么，何必这么急于求成呢，都等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就等不了这一会了呢？
四季映姬心里哂笑着，突然感觉有些悲哀。她笑“四季映姬”，何尝不是在笑现在这个忘了所有的自己。
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四季映姬怔然擦去眼泪，可更多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或许，那真正被忘记的不是记忆，而是蕴藏在其中的感情。若非情深之极，又怎会难耐须臾之间？她想，那个“四季映姬”，一定是很想念想念“青叶”的吧，她为了再见“青叶”而成为阎魔，在地狱守候这么久，如今却是忘了和他的所有。
那个“四季映姬”死掉了，现在的自己，还算不算是，四季映姬呢？
也许这也是那个“四季映姬”的选择，既然等不到，那就彻底忘记吧。
可是，她是为了见“青叶”才成为阎魔的啊，如此这么地放弃了，现在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超度亡者，维持地狱的运转么？
是因为“四季映姬”死了，所以现在这个自己，怎么样都好么？
她不知道。
任由眼泪落下，不再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