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围猎
‘雨霁,你要记住,你未来会遇见在试验台之外进行‘仪式’的过程,户外环境存在着更多的干扰,你要更加的仔细,冷静,找到你真正想要的那一条概念,更要小心其余概念的污染。’
我跪坐在那串脚印之前地面上,深呼了一口气,导师在圣所的教导又一次的回荡在我的脑海。
而后,我便放空了大脑,用列昂尼德导师刺刀的锯齿刀背轻轻地在安瓿瓶上擦了一下,在棕色的玻璃表面上留下了一段浅浅的刻痕。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在这种专注之下,我能感觉到膝下土地的潮湿和松软,淡淡的潮气透过裤子,抚摸着我的膝盖,还能感受到阳光照在我脸上的温暖,能感受到森林中的虫鸣,溪水的潺潺。
渐渐地,我似乎感到了导师和同伴们对我的注视就像是夜空中睁开的星星……以及极远处,莫约是东北方向的一丝淡淡心悸。
那股朦胧的雾气似乎感受到了窥探,颜色从白色一点点转成鲜红。
这些感受,都是在实验室进行仪式时我从未经历过的,但是在意志的不断放空之下,这些感觉很快的消散了。我进一步的集中精神,直到周遭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变成一片空白,连我自己的身体都不再存在。
我‘看’见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空无一物,这是‘仪式’所需要的第一步:极度的放松与专注,用以排除一切干扰。
确定思维已经放空,我在大脑中回忆起我面前那一堆熄灭篝火的余烬,淡淡的白雾弥补了空间的空缺,那堆灰烬就这样出现在这我的“面前”。
然后,我回忆着手中的触感,用在这片空间中并不存在的手指掰开了安瓿,‘看’到了空间中一缕深蓝色的痕迹突然涌出,这代表着那条鮟鱇鱼发光器官的所具有的概念:“诱饵”。
那深蓝像是一条鱼,发光的器官缓缓地摇曳着,一种去追逐的冲动不断地拨撩着我的内心,但被我很好的克制了。
那之后,我又‘看’到了,导师刺刀上所在的空间,弥漫着一丝近乎不可查觉的淡红,就和刚才远方的那股气息同源。
那概念象征着‘卓帕卡布拉’真正的本质,我迅速的停止了窥探,守夜人的经验教导着我,这类概念的接触会引来它的注视。
最后,我在脑海中呈现出了那一串足迹,足迹踩下时地面的凹陷,与每一个爪印步履后翻飞的泥点。
一丝淡黄色的向东南方的脚印在这片空间中一步步的浮现了,在泥土飞溅的时候定格下来。这足迹是一种象征,用于在‘诱饵’之中添加更强的趋向——指向留下足迹的事物。
我想起师范教导的隔绝与危险概念‘接触’的办法,在我思维的扰动下,那代表着诱饵的蓝色像是水流一样缓缓地融化,膨胀,而后延展。
流动的蓝色的水流卷过那一缕淡红,沿着那串足迹渐渐地流淌,也将其吸入其中,卷携着混杂的色彩流入了我面前的那堆灰烬。
我看见,那剩余的红色薄雾已经有了缓缓向火堆移动的趋势,而那一抔灰烬对我的吸引越来越弱,说明这场仪式已经圆满的完成了。
随着我眼睛的睁开,一缕阳光将我和那白色的世界分割开来,我看见了空气中不知何时涌出了淡淡的白雾开始萦绕,像是一道微型的龙卷一般卷向了那堆篝火的灰烬,却没有吹起哪怕一缕飞灰。
在里世界的影响下,随着“概念”的注入,世界会自行修补那一份被篡改了的“真实”。
而一边的安瓿瓶,则开始了缓缓地变成了粉末,那串脚印也逐渐淡化了部分,抽取‘概念’的过程会对被抽取物品造成一定的崩解,这与使用通常武器去攻击‘它们’的结果是一样的。
当然,这种篡改的手段,其实与‘它们’的行为也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坐在我对面的卡兰达导师漏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然后塞给了我一块刻在小小的铜板上的护符。
“先放在身上,这是我做的,上面是‘专注’、‘清晰’和‘明智’能够提供一定的精神防护,毕竟你刚用了一次仪式,得要保护好你的小脑袋瓜。”
她看向那堆余烬,眼睛缓缓的闭上,而后带着笑容睁开了。
“非常完备的作品,不单单把‘诱饵’的概念完好的写入了,自身还没有沾染到污染,而且针对性能很出色,我并没有在这上面感受到对我太多的吸引……那足迹上‘卓帕卡布拉’的概念有这么多吗?”
“列昂尼德导师的刺刀上,也有一点残余,我使用那上面的残余帮助诱饵做了指向性的强化。”
我答道,但是卡兰德拉导师却又一次皱起了她那标志的眉头,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列昂,你是不是忘记了了什么?你在开始追踪之前有清理过身上的附着概念吗,我记得你喝了一口酒?”
列昂尼德导师楞了一下,那带着伤疤的脸明显的一顿,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酒壶,用一种确信的语气回答道。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忘了吗?我走的时候喝了一口的,而且刚才也喝了一口呢,你来点吗?家乡的酒可真带劲。”
我的脑子有股奇怪的感觉,可能是刚完成了一次仪式的缘故,还带着一点晕乎乎的感觉,我想起当时列昂导师喝了……一口酒。
卡兰达导师松了口气。
“呼,酒就不必了,我还以为我们追着你刀上的信号在这座该死的山林里绕圈子。好啦孩子们,我们准备前往附近边那块高地建立一个临时据点,接下来就是列昂尼德导师的时间了。”
我感觉我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是马上这种思维就淡化了,可能是刚才的仪式让我的精神有些疲惫。
列昂尼德导师抽出了一把掉漆了的工兵锹,开始招呼男孩子们,我看得出来自印度的那个男孩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卡兰德拉导师则解脱了我,安妮和杏,带着我们开始进行概念层面上的防御。
守密人真正擅长的不是用暴力手段推进,而是打有准备、有针对的计划,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很少有事物能够攻克由‘概念’和‘物质’这存在于表里世界两道防御所构成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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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守密人新墨西哥州41号圣所医疗中心病房之中,披着白大褂的安德森端着咖啡和病例推开了走廊一扇房间的门。另一名除了身上披着一件白大褂,没有任何地方像是医生的壮汉笑着和他打着招呼。
“嘿安德森!看不出来白大褂和你很搭。那农场主怎么样,还在闹着说我们非法监禁吗?”
安德森耸了耸肩,一个‘爱咋咋地’的表情无奈的从他那满脸胡茬的脸上漏了出来。
“我们只需要等着‘神甫’和‘哨兵’把这件破事搞清楚,然后我就能脱下这件该死的衣服,也能停下这让人发疯的加班,那之后我们两个可以去街对面那个酒吧好好地……”
话音还没有落下,走廊的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撞门的巨响。
“鹿!那头鹿!该死的,那头鹿!”
那肥胖的农场主用他的头疯狂的撞着门,把门上的栓子砸的摇摇欲坠,那脸上的血迹之下满是惊恐与战栗。
直到他突然停下,低着头,身体剧烈的发着抖,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哦,不……我们有麻烦了……安德森!警报!拉警报!”
那农场主颤抖的站起来,在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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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等待之中,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接近傍晚,天空变得有些昏黄,云层似乎又开始聚集了起来,让天色渐渐的变暗了,我能感到某种事物正在逐渐地接近了我们。
就和那缓缓被乌云吞没的斜阳一般。
卡兰达导师举起了手示意,皮质的手套恰巧握住了最后一缕斜下的阳光,在黄昏中矗立着。她的灵感也较高,向我证实了这压力并不只是属于我一个人。
我感到有些口渴,解开了腰间的水壶——水中掺了极淡的盐,这是我师范传给我的习惯,可以在生理学与神秘学的角度恢复身体,并且利用口渴的督促来完成对自身的有节奏的净化。
绝大多数的守密人都把净化刻入了自身的习惯之中,像是列昂导师的烈酒,师范的盐,卡兰达导师常读的诗集……
一股风,突兀的,带着雨的气息,猛地卷过了我们所站立的战壕,把一股彻骨的寒冷狠狠的敲入了我的骨髓。
我含着淡盐水的口腔突然产生了一种烧灼感,这意味着盐正在发挥它‘净化’的作用,卡兰达导师递给我的护符的颤抖几乎就在同时被我感知到了,这代表着它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侵蚀了防线,把干扰弥漫在了我们的身边。
忍着嘴中的那股炽痛,我咽下了那口盐水,用我最大的声音想要喊出警告的话。
‘卡兰达导师!认知干扰!’
就在我想要发出呐喊的时候,空气中传来了一种极强的心悸,硬生生把我的话语就着那滚烫的盐水压回了腹中,我感觉到有什么视线就在我的身后凝视着我。
我没有回头,大脑飞速的窜过了无数的案例之中,那些贸然回头可能导致的后果。
就像无数次训练过的一样,我用一个同龄的女孩绝不会有的速度从大腿上的枪袋里抽出了手枪,单手拨开了保险,另一只手把水壶向天上猛地甩出。
圣所制作的转轮手枪喷出了一道带着炙热焰尾的弹痕,铭刻着‘火’的弹头击中了水壶。焰浪爆燃,把盐水迅速的蒸发了,一股白色的,像是带着金色的火焰的水雾瞬间扩散开来。
那股压力骤然下降,它的对我们的侵蚀被盐水的“净化”打断了。
那水雾在空气中渐渐的消散,一种让人心安的烧灼感从皮肤上和心底同时涌现了出来。
“敌袭!情况不对!认知存在偏差了!”
列昂尼德导师发出了一声怒吼,我看见了他突然将手插向了衣兜,抽出了他的酒壶狠狠地饮下了一口,然后……
他扑灭了外衣上燃起了淡淡的火苗,然后狠狠的咳嗽了几下,咳出来了几点还在燃烧的火星,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随着“净化”这一概念缓缓的被消磨,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再度的逼近了。
我听见了树枝被缓缓踩断的声音,带着一丝缓慢而又沉重的脚步,那股压力越来越沉重,树丛似乎开始扭曲,张开了一条狰狞的口。
淡淡的霜不知何时开始在地面上凝结,那股风带来的寒冷愈来愈彻骨。
“那不是‘卓帕卡布拉’,该死,计划有变列昂!你负责进攻,我来保护孩子们!”
卡兰达导师从她的一直不离身的黑檀木手杖中抽出了一把刺剑,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包中向四周撒了一圈什么,我看见放置在附近的崩解的速度减缓了,那股白霜渐渐地后退了。
列昂尼德导师的大衣开始一点点的燃烧,看来‘它’把注意力更多的投在了这个更为危险的男人的身上,他扛起了自己的步枪,死死地瞄准了压力的来向。
像是……饥寒交迫的人在面对一场恐怖的寒秋,风暴摧毁了积存的一切,只能在饥饿之中颤抖彷徨……
身边的孩子们抽出了手枪,我们围成了一个圈子,我能感受到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的颤抖,但是我们没有人发出了声音,都在稳稳地握着枪。
面对未知,冷静与理智是唯一的武器,恐惧和猜疑只会让人的思维成为帮助它扩散的助力。
白雾渐渐的凝起,远处的阴影越来越浓。
那股无形的寒风,却不知何时,渐渐地静止下来,只留下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昏黄的暮光中突兀的亮起,像是突然被点亮的灯笼。
一只像是犬的生物……那只本应被我们烧成灰烬的犬尸,不知何时出现在距离我们十多米的的火堆边上,用它那焦黑的面庞看着我们。
它那已经被撕开的喉管抽搐着,身上的皮肤外漏,流淌着脓血与雨水,传出了一股诡异的焦糊味,那张已经可见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却明显的感到这个似乎已经没有多少血肉,近乎骷髅的躯壳在笑。
或是操纵着它的事物在笑。
它昂起了头,似乎在嚎叫,但是那漏风的喉管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仿佛像是把空气中所有的声音吸干了,远处的山林似乎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的猩红影子。
一股无声的咆哮,以它为源头,寂静响彻了整个山林。
“防御,卡兰达!别管什么研究素材了!我来解决它!”
列昂尼德导师接下了身上仍在缓缓燃烧的大衣,里面的衬衣已经满是汗水。他扯下了自己腰上装满安瓿的盒子甩给了我,而后抄起那把莫辛-纳甘对那条无声嚎叫的尸体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像是一头来自西伯利亚怒熊的嘶吼一般,狠狠地划破了那诡异的沉静。
瞬间,摇曳着火光的弹痕流星般击倒了那一具已经被“概念”扭曲了的躯壳,猛烈的爆炸把那诡笑的骷髅撕成了碎片。
枪栓弹出的黄铜弹壳拉着未尽的硝烟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因为概念耗尽,在空中缓缓地化作粉末消失了。
就好似突然之间,空气中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消失了,白雾仿若是一个幻觉,风又开始了流动,那些扭曲的灌木和山间的红色眼睛都消散了。
山林恢复了原状,黄昏的太阳悬挂在远处的山巅,我感到了我身上那一股战栗消失了。
“解决了?”
艾利克斯举着手枪,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却依然指着那团燃烧的灰烬。
我也是,除了外圈照看我们背后的孩子,都在用枪支颤抖的指着同一个方向。
“盯死它!补一次齐射,孩子们”
列昂尼德导师的枪依然稳稳地指着弹坑,我们克服了心中的恐惧,盯死了那个方向——目光对于绝大多数的扭曲都有一定的限制作用。
而后不约而同的,我们扣动了扳机,弹痕伴随着炽烈的爆炸又一次席卷了那块土地,硬生生的炸出一片焦土。
“火焰”是用在弹药上最常见的概念,高温与火苗带来的希望,是对待常见的扭曲极为有效的武器
子弹的爆炸声仿佛叩响了一道门扉,为我们带来了某种珍贵的成长。
卡兰达导师单手握着刺剑,另一只手在撒光了那些用来净化的盐后,现在握着她的勋章——‘神甫’,柔缓的金色微光萦绕在她的刺剑上,已经开始慢慢的消散了。
“护符停止崩解了,被注入了概念的武器的特性也在消退,里世界的影响减弱了。它已经被驱逐了,孩子们。”
卡兰达导师松了一口气,把剑插回了手杖里,她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导师。
“解决了,似乎。”
但是列昂尼德导师的面孔依然凝重,他带着一丝疲惫看向了地面上那件已经被彻底烧毁了的大衣。
“卡兰达,我们先回农舍,该死的,看来这可能不单单是只‘卓帕卡布拉’,可能因为它吸血的特性,吸引了吸血鬼之类的概念产生了变异,让它拥有了一部分干扰人思维的能力,有点难缠,不过还好仅此而已。”
列昂尼德导师又饮了一口酒,并把酒壶给了身边的孩子传递,在我也喝下了一小口辣的发昏的伏特加后,一股暖流撬动了一些我偏差的记忆,让我清除意识到我们所受的干扰。
列昂尼德导师在走之前就‘被’忘记了饮酒,这也是认知干扰最为麻烦的一点——它会诱导人的思维,而不是崩解人的思维,进而干扰人们的判断。
好在守密人都在日常生活中养成了随时净化的习惯。
“好吧孩子们,看来我们解决了正主,随着概念凭依的躯体被打散,侵蚀的源头便消失了,他造成的影响也会迅速的消逝。”
他又举起了他手手腕上的那个腕表,展示给我们看。
“你们可以看到,表盘上的数字会稍微的增加一些,而后便会开始下降。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们多喝一口酒的原因,要防止最后这段时间逸散出来的干扰。”
列昂尼德导师看向了自己的腰间,强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有点心痛的收起了轻了不少的酒壶。
“作为第一次直面这种情况的孩子们,你们表现的很棒,要记住,概念与枪械不是我们的武器,冷静与理智才是。很好,很好,看来我们除了研究素材之外,还有真正的收获。”
他转向了我,用他那狰狞的面部表情做出了一个他自以为的微笑。
“干得不错,陈,你打爆水壶的反应很明智,那是很好的把‘净化’扩散的方法,看起来你的基本功很扎实。小伙子们,别被姑娘比下去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的‘概念包’就先交给你了,那是熊皮做的,就当是给你的奖励。真该死,我可是很喜欢我那件大衣的。农舍的晚上估计会冷,过夜估计有的受了。”
安妮握着我的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她的话语却振奋了我,还有我们身边的人。
“导师,我们相信你,那我们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呢?”
“走吧孩子们,我们回农舍过夜,先过夜。”
卡兰达导师顿了一下,牵起了一旁藤原杏的手。
我推了下有点滑下去的眼镜,跟上了卡兰达导师的步伐。
远处的群山上,昏黄的太阳正在一点点的落下,把山林染得金黄。
仿若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