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篝火
“进来吧,孩子们,加快脚步,马上要下雨了。”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越来越阴沉,漆黑的乌云不知何时吞没了那片金黄的晚霞,时不时的开始滴下寒冷的水珠。空气中那股田野的气息似乎凝固了,转化成了一种彻骨的寒气,透过雨滴涌入了我的身体。
我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牙齿不住地打起了寒战。
列昂尼德导师背着枪,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推开了农舍的门,远处的云层极其的阴沉,空气中的寒意愈发的沉重,太阳最后的辉光已经低垂在树梢了。
他懊恼的用手抓了抓淋湿的头发,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件他最爱的大衣已经损毁在火焰之中了——他在被干扰时喝下的那口酒,在一场迅速的净化仪式中通过舍弃他‘被污染’的部分让他在干扰中豁免。
索性那口及时的烈酒,他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一件大衣,和被烈酒狠狠地呛到导致不断咳嗽的喉咙。
我们走进屋内,那悬着巨大的骷髅鹿首的壁炉之中,余烬还闪烁着淡淡的火星。
卡兰达导师最后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随着一声被拖得很长的“吱嘎”,那扇门颤颤抖抖的关上了,遮住了那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最后的辉光。
似乎就在她关门的一刹,风声渐疾,淅淅沥沥的雨幕就点在了玻璃窗之上,显得这空洞的房间无比的漆黑,只剩下一些金属器件上面微弱的反光了。
索性,很快壁炉就被重新点燃,火堆又一次的带来了温暖与光明。
我们围绕着摇曳的火光吃着带来的食品,听着炉火的噼啪声,空气中似乎带着了一种浓郁的沉寂,没人愿意先开口说一句话。
一股沉默在空集中弥漫,但并不是恐惧……更像是……茫然?
我就着刚刚在火炉上温暖的水,咽下了一口真空包装的饼干,却根本无法回忆起嘴中的味道,只是机械的咀嚼着,但食物根本压不下心中的那股压抑的焦虑。
我并不是在恐惧,只是……想找个人开口……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列昂尼德导师赠与我的素材包,自己的大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只能借着温水,一边发泄一般的咀嚼着干硬而且咸的令人发指的压缩饼干,一边恨恨地谴责自己的懦弱。
不知何时,我身边的艾利克斯缓缓地开了口,他的语调很缓慢,却突然打破了空集中那股落针可闻的寂静。
我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匆忙的咽下了一口干硬的饼干,突然发现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事物,抬起了头。
“导师……我……”
坐在一旁的卡兰达导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她柔和的抬起了头,转向了艾利克斯,合上了她手中那本从进屋就开始读的诗集。
她似乎早就看透了我们的尴尬,却只是微笑着,用一种温柔且让人心安的语调开了口。
“好啦,孩子们,我理解你们现在的情感。而我很荣幸能看到你们终于长大了。更荣幸的,是能够作为一名过来人来和你们交流成长的历程。”
她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手捧着诗集,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那么,勇敢的孩子们,既然大家都已经从接受新事物的震撼中缓过来了,我们为什么不从一个故事开始呢?”
是啊,知道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为什么会那样的沉默——我们只是真正的在山野中,遭遇了哪些我们曾经研究过,学习过,了解过得,只存在于同龄人故事中的生物。这种经历是我们读过多少书,见过多少标本都无法比拟的。
“在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扭曲’,那是和我经历过的十六年的人生一样的平淡日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一个森林中的露营……”
卡兰达导师的面孔微笑着,眼神却不知跨越到了何方。
“那真的是一个明媚的日子,苏格兰的山林里面,阳光像是一场雨,我的姐姐在和家里的狗玩取回游戏,父亲和母亲围绕在烤箱之前……”
她的回忆似乎带着一丝追忆的忧伤,与一种淡淡的……倔强?我并不知道她那复杂的感情在讲述的真正含义。但我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我心中那些压抑在借着卡兰达导师的语言,一点点的从心中流漏出来。
就仿佛,她在替我说出那些……我并不好意思说出的故事。
“那飞盘突然像是被一阵风吹起,狗追着飞盘越追越远,我和姐姐追着狗,但是不知为何,我们却没有意识到已经走得太过于深入了,仿佛忘却了什么。就像爱尔兰曾经流传过的恐怖的故事一样,一对姐妹走进了幽黑的山林。”
她睁开了眼睛,但我看到的却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坚定。
“在那一天,一道瘦长的鬼影[1]带走了我的姐姐,她甚至只来得及回头喊着‘快跑’……直到我从树林里逃出去,回到父母的身旁……直到救援队在山林中根本没有找到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串足迹。”
她还是笑着,只是我看到了更多的是悲伤与坚强,我终于的意识到了我的脆弱。我们都是被里世界深深伤害的人,但是有的人,就像卡兰达导师这样,在经历了伤痛后却依然选择了坚强。
而今天,只是我们正面迎击它们的第一步,只是我们成长的开端而已。
“直到那之后的夜晚,我常常看见窗外一条瘦长的影子一闪而过……直到某天回家的路上,发现家成为了一片火海……”
卡兰达导师的脸上漏出了一个苦涩的,却更像是释然的面容,那本不知道作者的诗集被她打开了一页,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微笑。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我们必须去面对的,孩子们,恐惧和迷茫并不可怕,我们要习惯它们,直视它们,才能真正的战胜它们。”
她举起了手中握着的勋章,那只是一块硬币大小的铜板,上面简陋的线条描绘了一本铭刻着十字架的书,2-Priest(神甫)。
“冠,书,盾,剑,绳,药,火炬,城塞,司南,号角,匕首,律法,审判。基于这些意象,我们描述了十三种人格的基石。以此为基石构成的‘勋章’,便是我们认知的‘锚’,帮助我们在受到干扰的时候保持冷静。”
“是我们的过去的那些经历,与我们面对过去经历的选择定义了我们的‘锚’,而不是‘锚’定义了我们……”
卡兰达导师的微笑像是一片暖阳,配合她身穿的简谱衣物,与那本打开的,放在她双腿之上的诗集,仿佛这幅画面就成为了“安宁”这一意象的具现。
我充满了压力的内心逐渐放松,一些被那些压力压在心底的问题也缓缓浮现了。
“每一个意象都有很多的延伸,就像2号位的书可能是智者,可能是神甫,可能是偏执。也就像经历了今天的事件后,你们每个人也都会有着不同的成长……”
那股问题渐渐地涌出,就像瘙痒一般让不断地想让人知道它是什么,在疑惑的驱使之下,我举起了手。
“卡兰达导师,我有一个疑惑?”
身边的孩子们把目光投向了我,卡兰达导师向我点了点头,我感觉脸有点发热,为打断了卡兰达导师的话语感到了一丝的羞愧,一瞬间产生了找一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语说出了口。
“但是,导师,我们……在它们伤害了我们那么多之后,我们为什么还要去面对、去研究、解决它们呢……是为了复仇吗?可是……可是……”
我看见一边的艾利克斯攥紧了拳头,但是我不知道他的过去,只是……在圣所的每一个孩子,大概都有着不愿开口的经历吧。
而刚刚被卡兰达导师化解那股我们心中压抑,也大概因为我们又一次见到了那些导致我们痛苦经历的“它们”。
卡兰达导师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的蹲下,让那温柔笑着的绿色眼睛与我平视。并不柔顺且显得有些杂乱的金色短发,却恰恰让她更显得和蔼可亲,她伸出了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能感到她带着一层茧子的手上的传递而来的淡淡温暖,那略显粗糙的手为我灵巧的理了理乱掉的发丝,轻轻地擦过了我的耳垂,拍了拍我的肩膀。
“傻孩子……”
卡兰达导师让我感到了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那位一直教导我的陈师范,更像是一位严父。博学、睿智且严肃,让人不敢过于的接近。而卡兰达导师,与她教导出的安妮,让我感到了一股特别的温暖……
我感到有点羡慕,却不知为何,心头连着眼角有一丝微微的发酸,卡兰达导师放开了手,缓缓站了起来,在我的肩头留下了一股土地的芬芳。
“孩子们,你们真的很出色,你们看这个世界的眼光远比我在你们这个年纪要来的更加长远。我很荣幸能看着你们长大,以及能够让你们在人生的思索之中给予一些过来者的谏言。”
卡兰达导师微笑着扫了一圈视线,并对安妮微微的点了点头,她的话语很温暖,却很有力,掷地有声一般,那并不窈窕却显得无比真实的身影,带着导师身上那股土地的气息,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我们并不是复仇者。”
她放下了手中的诗集,把那藏着刺剑的手杖从腰间解下,握在了手中,那手杖用一串优美的花体英文螺旋着刻下了一段文字——Don't cry for the falling of birds in the night sky,for her bones cast the dawn.
(不要为了夜空下逝去的飞鸟哭泣,因为她的躯骨浇筑了朝阳)
“当你们走得够久了,便自然会明白,我们经历的并不只是伤痛,那是我们一生中最为关键的转折。”
“仇恨只会让人渐渐地染上它们的颜色,一步步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而守密人们,选择的是站在它们的彼端,从扭曲的手中,防止下一个灾难的逼近。”
……
“啪……啪……”
列昂尼德导师拍了拍手,他被淋湿的衬衣早已经被脱下,挂在火炉壁炉上面的那骷髅鹿角上,魁梧的上身披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他看向了一旁低着头,看不出表情的艾利克斯,从卡兰达导师口中接过了话语,声音有些沙哑的咳嗽。
“况且,你越是仇恨,越是刻骨铭心,它们也就伴随着你的认知越为强大与真实,如果你真的想要清算那些过去的事物的话……咳……咳……他们应该没有教过你唯一理论上可行的方法。”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艾利克斯,表情看起来似乎不太自然,那话语有点像是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咳……咳……嗯。唯一的办法,是你要进到里世界,进行一场一去不返的追猎,在里面干掉了它,你也出不去了……”
他似乎是有些醉了,脸上带着一股红晕。
窗外的雨声仿佛大了几分,渐渐地有风声响起,卡兰达导师皱了皱眉,但是不知为何,却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列昂尼德导师突然抽出了腰间的酒壶。猛地灌了一口酒,动作大的有些僵硬。他似乎被呛到了,又猛地咳嗽了两下,脸上涌现了一抹红晕。
“今天晚上我去阁楼守夜,天有点冷,要多喝两口暖暖身子了啊。卡兰达,你在一楼照顾照顾孩子吧。”
他背上了那杆步枪,又咳嗽了两下,从鹿角上面取下衣服披上了,头也不回的从一旁的楼梯上了楼。我看见他的衣服还带着水渍,并没有干透,在楼梯上留下了两道潮湿的鞋印。
他就这样,留下了一条稀稀拉拉的水迹,在楼上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卡兰达导师没有再说话,她坐回了椅子上,继续读她的诗集,孩子们三三两两的散开了,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噼啪声音,与三五成群的小声议论。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渐渐的有些困了。
房间渐渐地变得安静,睡袋被拉开的声音和开关门的声音此起彼伏,让我有点心烦意乱。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更大了,雨幕冲刷着木屋,留下了吱呀吱呀的风声,我能听见二楼列昂尼德导师似乎在嘀咕着什么……可是隔着一层地板却什么也听不清。
我把椅子挪到了窗边,用手把弄着列昂尼德导师送给我的素材包,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些什么。
“陈,你在干什么?睡不着吗?”
安妮像只小猫一样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我收回了不知何时拿出来的,我那一枚蠕行着刻痕的勋章,向她招了招手。
窗外,雨幕密密麻麻的,星星点点的水滴打在窗户上,风吹的房屋嘎吱作响,带来了一阵阵的寒气,索性炉火还在熊熊的燃烧着,带给了我们一些温暖。
我搬起了凳子,和安妮一起靠在了炉火的边上。
理了理垂到了眼角的发丝,我的目光对上了安妮脸上那充满关心与善意的眼睛。
“我没事,安妮,我只是……有点担心。”
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但是我却并没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总感到一丝极淡的窥视感。我用火钳戳了戳壁炉中的柴火,火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壁炉上那成年雄鹿的骷髅首标本上面美丽的鹿角,叹了口气。
“我总感觉我忘掉了什么,但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而且导师现在还没找到死掉的那些牛羊……可能是被那条疯狗吃掉了吧。”
那条狗疯的并不彻底,可能还会存在属于‘生物’的饥饿,那是里世界中的‘卓帕卡布拉’所没有的,所以并没有什么真正大不了的,不是吗?
“别担心,陈,列昂尼德导师在二楼守夜,别忘了他可是最优秀的守密人之一,也别忘了尤其精于防御的卡兰达导师。我们会没事的。”
安妮握住了我的手,我看见了她那洁白脖颈上悬挂的勋章——‘Ram’(公羊),她漏出了一个温和的,可以治愈我内心惶恐的笑容。
与卡兰达导师的笑容极其的相似,却又不同。
“陈,相信自己,我们都记得你今天所做的‘仪式’与打碎水壶的那一枪,你已经很出色了。走吧,我们回去吧。”
安妮牵着我的手,悄悄的回到了一楼我们住的房间。
我,安妮,藤原兄妹,还有艾利克斯和澳洲男孩安德鲁都住在这间屋子里面,房间里面已经铺好了睡袋,已经有人在休息了。
就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壁炉,和躺在壁炉前沙发中睡着的卡兰达导师,壁炉间火焰映照的那副鹿首明暗不定,火焰依然烧着,但我却感到了些许的寒冷。
卡兰达导师的手里握着一本诗集,手指插在书页之中,似乎在睡前读了很久。
“回来了?陈,你还好吧?要吃点饼干吗?”
美国小子艾利克斯回头,小声地和我打了个招呼,他还没有睡,正在借着油灯保养着他刻着名字的爱枪,用布细细的擦拭着左轮的枪膛。
艾利克斯看见我在看他,耸了耸肩,无奈的说道:
“好吧好吧,我知道那些耗尽了概念的子弹很少留下烟灰之类的东西,但是你不能阻止我保养它,那是个人爱好。”
守夜人的枪械通常采用转轮手枪。在概念的碰撞之中,被消耗掉概念的弹药往往会崩解成飞灰,不完整的弹壳经常造成自动武器的故障,这种较为‘粗犷’的武器相较于其他枪械在里世界侵蚀中下拥有更好的可靠性。
列昂尼德导师那一杆经过无数战火,早已拥有了本身的沉重概念并在他心中死死地铭刻的武器似乎就不在这个限制之内了。
在里世界面前,武器的概念是会被扭曲逐渐侵蚀的,通常的武器可以采取填充概念的方式,又或者像是列昂尼德导师这样,在自身的武器中写入了‘自我’对于武器的认知。
安妮伸出了一根手指放在她薄薄的唇前,用小手指了指一旁熟睡的藤原兄妹和安德鲁,示意那美国男孩小一点声音。
“艾利克斯,刚才列昂尼德导师说的话……”
她小声地对艾利克斯说,语调似乎带着点担忧。
“放心了,安妮,我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带着头脑的蠢货吗?列昂尼德导师看起来就像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就和我小时候父母说不听话的小孩会有小丑来把人抓走一样……”
艾利克斯再次的耸了耸肩,仿佛是要向我们展示他拥有一副结实的肩膀一样。我打了个哈欠,理了理头发,找到还放在昨天原位的睡袋,解掉了外衣钻了进去。
不过我依稀记得昨天我似乎睡着的地方比现在温暖,似乎靠着火炉?算了,可能是我太疲惫了吧。
窗外,风雨声渐渐地加大了,我听着风吹墙壁淡淡的嘎吱作响的声音,脑中回忆起今天经历的事物,侧过身躺下了。
楼上似乎有雨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渐渐地,只能听见了房间外炉火的噼啪声,就像……就像……
胸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烦躁,我翻了个身,用手握住了勋章,淡淡的平静感让我在不知不觉见堕入了梦乡。
我似乎听见了风声,和着雨点滴落在身畔。
………
浓雾不知从何时升起。
我似乎行走在浓雾的山林中……似乎有雨在下……我好像在追逐着什么……
……是一只鹿,我们在追逐着它的踪迹……雨渐渐变得寒冷,我感到了一丝淡淡的……饥饿……
饥饿,寒冷,与孤独,像是行走在一场走不出来的冷雨之中。
我看见了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风雪交加……
那只鹿,就在不远处凝视着我,似乎是在……微笑……
它在等我,撕开它的喉咙,畅饮……饱餐……
好饿……
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