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追逐
“很好,小伙子们和姑娘们,过来看看这里,小心点,拿好你们的枪。”
暴雨洗刷过后的农场道路很是泥泞,飓风带来的暴雨摧毁了兽栏,蓄养的牲畜早已不知所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心悸萦绕在我的心头。
混杂的脚印与飞溅的泥水,混合着一股哪怕是暴雨也冲不下的腥膻,夹杂着地面上漆黑的混杂了不知积累了多少的污秽混合出的一种难以明说的味道与压抑感,让这一片农舍中那些家畜残缺的尸体显得更加突兀。
列昂尼德导师带着我们穿过了那一片恼人的泥泞,把我们叫到了农场犬舍的附近,两间并排的犬屋木质墙壁上附近充满了打斗的咬痕与抓痕,围栏旁级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雾萦浅浅的绕在四周。
这白雾,便是里世界那混乱的本质:‘以太’,在收到特定的干扰后,它们会用某种方式去扭曲现实的事物与周遭生物的精神,这干扰通常来自里世界中扭曲的“概念”。
就仿佛出现了一个唯心主义的世界强行插入了我们这个唯物的世界中,而以太的浓淡,也就讲述了这种扭曲力量的强弱。
列昂尼德导师翻看了白雾最为浓郁的一块草堆,那里躺着一只死去的牧羊犬尸体。尸体经历了暴雨的冲刷,已经显得有些肿胀了。
苍白的皮肤,混合着地上漆黑的污物,带着一股刻骨铭心的,比发酵了的沙丁鱼罐头还要刺鼻的气味冲击着我的脑海,混着我对那种罐头的厌恶一同,把这幅画面深深的刻在其中。
那苍白的眼睛没有闭合,只是用一种无神的姿态看着昏暗的天空。列昂尼德导师注视了几秒,轻轻的蹲下,摘下手套为它合上了眼睛。
“看看这条可怜的牧羊犬,看看它脖子上的咬痕,看来我们发现了汇报里说到的那条死去的狗了。”
与我们通过电话的那户农场主说过,两条牧羊犬中的一条在第一天就失踪了,那之后每天都有牛羊被吸干血。直到另一只牧羊犬在风暴来的前一天晚上发出了一声惊叫般的嘶吼之后,他才在屋内惊慌的报了警。
那之后,这个烂摊子就留给了守夜人,成了我们这些学徒最后的一堂课程。
列昂尼德导师用步枪的刺刀戳了戳那只死去牧羊犬的尸体,一缕红色的,被污染的以太附着在了他的刀尖。那具备暴雨冲刷过的尸体显得有些浮肿,犬身上除了大大小小的伤疤之外,最为狰狞的伤口来自于喉部。
喉部被整个的撕开了,撕裂的伤口像是某种犬科动物。
某种能在一瞬间放到一只接近二十千克成年德国牧羊犬的犬科动物。
我嗅到了些许的臭味从尸体上传来,伴随着暴雨之后这片泥泞土地的气息,显得更加让人窒息与反胃。唯一庆幸的或许是刚下过暴雨,这附近还没有蚊虫肆虐。
身后的安妮握紧了我的手臂,但是显然不是在担心这一具犬尸,每个圣所的孩子都早已见识过更为狰狞的事物,那些被扭曲的躯壳与事物远远比这让人更加心悸。
真正的让我们紧张的原因是微微发热的勋章,代表着我们和它在意识层面的战斗已经无形的干扰之中开始了。
‘别担心安妮,我会保护好你。’
我想到,然后握住了安妮有些发凉的手,有些稚嫩的皮肤微微的流淌着汗水。
远远望过去,我能看见一丝带着淡淡红色的白雾正从尸体的伤口之上逸散到空气之中,那些‘扭曲’已经开始侵蚀这尸体,而被扭曲所影响的尸体也会沦为散步这种‘扭曲’的工具。
恶性增殖,这就是许多‘怪物’所拥有的共同之处,它们从最初的“原点”触发,贪婪的侵染着一切和它们接触的事物。
那红色像是干涸了的血,轻微的摇摆在着山间的白雾中,这便是被‘卓帕卡布拉’影响的以太,也是它的本质——概念。
人们口口相传的,不是怪物的实体,而是怪物的概念,这种概念扭曲了现实之后,怪物也便出现在视野......从精神开始,一点一点的侵蚀认知和肉体,我们至今未知究竟哪个更先出现。
或许它们的存在侵染了人,收割人群中传递的概念;又或是人们的恐惧缔造了它们,疯狂的意识交织出了那些噩梦。
“没错,和我们推测的一样,疯掉的是另一只牧羊犬,它在被卓帕卡布拉的概念影响之后,产生了不应有的嗜血念头,这是‘卓帕卡布拉’侵蚀的第一阶段。它往往依附在一些猫科、犬科的动物身上,一点点的歪曲它们的精神,而后便是躯壳……”
“看啦这次的这一只,在猎死了农场的几只羊之后,已经离真正的‘卓帕卡布拉’不远了……咬死了自己的伴侣......这畜牲......”
列昂尼德的脸很阴沉,看不出太多表情,我感觉他的感情似乎有些不正常的波动,他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酒壶,酒滴在尸体上面,未经点燃就燃起了火焰,更多蛰伏的猩红‘以太’迅速的逸散出去了,附着在这条狗尸体上的‘卓帕卡布拉’概念开始被渐渐擦除。
“烈酒,我是用的是伏特加——代表着‘净化’,‘引燃’,‘去除污垢’,饮下还可以取暖,净化自身,摆脱干扰。如果不净化掉它的话,这尸体可能会爬起来,成为下一只卓帕卡布拉的躯壳,继续散步那可憎的污染。”
列昂尼德导师这次不如以往,没有像他习惯的那样在点完火后喝一口酒。
“但是抛却这些种种的可能性不谈,直接凭借‘被污染’的概念就能引燃烈酒的话,看起来我们的时间更加紧迫了。”
列昂尼德导师撩起了大衣的袖口,看了看戴在他那粗壮的像一颗小树一样的手腕上显得很是小巧的腕表,把那一缕刺刀尖上象征着‘卓帕卡布拉’影响的红色“以太”擦在表盘之上
那股红色的雾气附着在玻璃的表面,缓缓地被腕表吸入,上面的一根指针颤抖了两下,在我们好奇的目光之中稳定了下来,指向了西边的丛林。
“它可不只有这点用途,这可是很精密的仪器,里面说是守夜人对于‘概念’运用的结晶也不为过。不过别着急,等我们上完了这一堂课,你们也会有一支的。”
他把盛满伏特加的水壶绑回腰间,我看见他下意识的想拍,却又愣了一下没有拍下去,又用另一只手扛起了他的步枪。甚至不愿去多回头看一眼燃烧的火堆。
“走吧卡兰达,我开路,你照顾好孩子们,路还很长,我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去‘找到’然后解决一条疯掉的牧羊犬。”
我觉得我感到了某些异常,眼睛好像掉下来了一点。我推了推眼镜,又马上打消了这种念头。
“走了,陈,别掉队,我们得要‘找到’那条狗!”
一旁的艾力克斯向我招手。
我跟了上去,我们得先找到那条牧羊犬。
那之后,漫长的追逐开始了,我们沿追踪到的踪迹一路追逐,在暴雨后的山林之中钻行,列昂尼德导师像是一条灵活的猎犬,更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死死地跟踪着目标。
暴雨后的山林带着一股腐朽和清新交织的味道,我似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疲惫,只是透过树冠射下来的阳光,和靴子上面渐渐加多的泥点,让我感到时间有在流逝。
列昂尼德导师时不时地看着表,不断地调整着我们的方向,那茂密的林间没有太多的参照物,只有一条条仿若完全相同的小路,但是我心底一种极淡的压抑感……就像是在床榻上听见了不知何处水滴声音那般的压抑,让我知道我们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哨兵’列昂尼德绝对是圣所最优秀的守密人之一,他是一名罗西亚联邦的退伍士兵,在车臣战争中失去了左眼。那之后他便回到了西伯利亚的老家,干起了守林人的活计。直到他从2002年突发的西伯利亚狼人事件中幸存,成为了一名守夜人。我们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在来之前简短的作为介绍,但是他出色的追踪能力让我们耳目一新——那时我们在圣所所没有教会我们的事物。
一路上,我们能看见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那股淡淡的压抑也越来越浓郁。
当太阳终于能够穿透树丛,把斑驳的光斑打地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已经是正午时分。
我们到达了一块林间的空地,很美,溪流穿过林间的空旷,阳光透出一道道轨迹,雨后的空气也很清新,只是停下了后那股涌上来的酸痛和已经被露水打湿了的衣物让人突兀的感到有些疲惫。
列昂尼德导师举起了手,我们已经能看见导师表盘上指针的微微抖动了——那根指针上面携带着被刻入概念的‘磁石’,会一直指向‘卓帕卡布拉’身上被锁定的‘磁极’,是守密人常用的追踪手段。
“过来,孩子们,来看看这脚印。”
列昂尼德导师俯下身,手指轻轻地拂过溪边泥泞中的一串脚印。脚印看起来像是犬类,但是那像是梅花的足迹却明显可以看出足爪长了一段,有着不属于犬科动物的利爪。
似乎是不久之前,这只生物在林间的小溪附近停留了许久,步伐有些混乱,似乎还在水边伏下了一段。
“看来是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不好的一点在于扭曲已经开始发展到影响它的躯壳了,那它的狗脑子估计已经彻底像是一锅红菜汤一样混乱了。”
列昂尼德导师站起身,示意我们仔细观察那几串足迹的细节。
“有人能想到不坏的那一部分在那里吗?”他问道。
藤原杏举起了手,很有自信的说道:“不坏我认为是在于它依然有饮水的本能,说明它依然还是生物,扭曲并没有让它完完全全的成为一只‘卓帕卡布拉’。”
列昂尼德导师笑了,虽说他的笑容有些滑稽,脸上的伤疤让他的笑容不会比哭让人心安。
“聪明的孩子,没错,它还是一条狗,但是你说的也不全对。”
他蹲了下去,小心地用手指在泥地上圈起来了一枚脚印,让我们更加仔细的看到脚印后面被翻起的泥土。
“注意看这一个,看到溅起泥土轻微干涸的那一块了吗,那告诉我们它大约是一小时之前来到的这里,说明你的判断距离正确还要加上一句:‘一小时之前’。”
列昂尼德导师看了下手表,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现在是11点,我们是清晨6点出发的,这段时间里世界的侵蚀率上升了0.3个百分点,一切都如计划预测。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了,非常之近,可能只剩下一两公里的距离,它就在这段山谷之中。”
“卡兰!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向卡兰达导师请求意见,听到这句话,我才感到到一股心里传来的疲惫,是啊,我们已经走了五个小时了。
林间的追逐并不轻松,泥泞的地面、潮湿的空气与崎岖的山路让我们的体力消耗的比平时更快,虽说我们偶尔会因为辨别踪迹停下脚步做出短暂的休息,但是我们身上携带的武器、食物和饮水依然让我们这些孩子感到了……一丝吃力。
我不想承认,但我似乎确实累了,我看见那名来自巴西的小伙子耷拉着脸,一脸惆怅的看向了艾利克斯,艾利克斯也耸了耸肩。杏已经把自己的水壶挂在她哥哥的脖子上了。
卡兰达导师看了一圈,明显是看到我们的疲态。她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串足迹已经足够新了,能够用来制作‘诱饵’了。列昂,以你的水平,我们大约几点钟能找到那只畜生?”
列昂尼德导师那张臭脸又一次的笑了,我真的不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那让我感觉到导师那冷峻的面孔下面装的是一个不比我们大多少的孩子,以至于我对于那大衣下身影的可靠程度产生了质疑。我还是更喜欢卡兰达导师的稳重与温和。
“除了要当心‘污染’,它可并不比车臣叛军养的那群军犬更加危险。我看下午大概就行,我们已经距它足够近了,这个距离‘诱饵’已经能影响到它了。”
他拍拍身上的背包,继续说道。
“今天下午,我们在附近设下诱饵,然后就是围绕这块地区附近的伏击,我来教你们如何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列昂尼德导师喝了一小口酒壶里的酒,就像他习惯的那样,来例行对于自身净化。然后解开了他的大衣,从腰间一个小巧精致的皮包中抽出了一个玻璃安瓿,上面小小的标签上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诱饵’,采集于:‘鮟鱇鱼’发光器官】
这种特殊加工的小安瓿瓶远不如看起来那样脆弱,常用于保存写入了概念的以太。它们在圣所加工制成,用于在难以通过常规的“现实”手段完成目标的情况下使用。
“小家伙们,你们要清楚,和扭曲的对抗可不是在‘圣所’的仪式实验室之中。你们要学会使用这些储存好的概念,在临阵前甚至遭遇战中灵活应用,用来消灭它们,尤其是用来保护好自己……”
列昂尼德导师摇了摇以太安瓿,那里面存在着深蓝色的微光的液体在瓶中缓缓地流动,被安瓿瓶的“密封”概念隔绝了在瓶中。他把眼光看向了卡兰达。
“嘿,卡兰,这帮小家伙们那个拿了‘仪式’满分的是谁?我得承认我并不擅长仪式学,那些该死的概念导入让我感到头痛,就和我之前有一次去林子里面猎鹿,我追了好久……”
卡兰达导师的眼睛看向了我,我举起了手,内心暗暗的再次为列昂导师的那股年轻感到无奈。
“是陈博士,导师。”
站在一旁的艾利克斯漏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对我竖起了拇指,他一向很尊重拿的出成绩的人,只是为人有点轻佻。我看见来自澳洲的那个矮个子故意撇了撇嘴,漏出了一幅毫不在意的表情——艾利克斯的成绩远比那个矮子要好,我想这种对知识态度也是原因之一。
我在脑子里飞速的过了一下师范曾经教导我的知识,举起了手。
“陈,好姑娘,我们休息设好埋伏之后,就由你来给大家演示下怎么制作这个诱饵。然后我带你们会一会那条卓帕卡布拉。”
列昂尼德导师拍了拍他的步枪。
那张带着伤疤的脸上面,又漏出了那种狰狞一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