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守密的女孩
“师范,我还是不能理解,‘概念’难道不是我们的武器吗?”我关闭了盛满“以太”的容器,看向那把刚刚被我注满了从一块印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上提取出来‘驱逐’概念的安瓿瓶。
“不,陈雨霁,它们不是。”
师范的眼睛似乎跨过了我的位置,在看更远的远方,一种苦涩出现在了他的眼角,但是却似卷过山谷的风,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样。
“它并不属于我们,我们却受制于它。‘以太’是里世界的基石,是里世界里那些概念与认知在现实中的具象,尽管我们在研究它,在使用它,在用它做出抵抗......”
师范的手摸上了我的头,我感到了他手心那层厚厚的茧,那是一张属于抗争者的手。
“但我们每一次使用‘以太’,它都会渐渐的钻入我们的认知,影响着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真实的理解......让我们彻底的堕入那个癫狂的梦境,因为所有的概念与里世界中的‘它们’,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他放下了手,我感觉到温暖渐渐离我而去。
“概念是骨架,而以太是基石,在里世界面前,我们与它们被一视同仁……所以,概念……”
“它,是我们与绝望誓死相抗的,赴死者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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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束难能可见的阳光穿过了暴雨肆虐的山林,投在了我的眼角,我似乎梦到了我的师范,与那些拗口的,和常人认知的世界显得格格不入的白雾——以太。
打了个哈欠,理了理垂在眼角的那些杂乱的头发,我迷糊着从睡袋中钻出来。卡兰达导师检查门上所铭刻的护符的身影,与她脸上淡淡的微笑被一束晨光沐浴出了淡淡的圣洁。
或许‘圣洁’这个词汇并不恰当,但我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描述来描述卡兰达导师。我们守密人是没有所谓的信仰的,在面对‘扭曲’的过程中,那些所谓的信仰,所谓的‘神’不会救我们分毫,甚至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能相信的只有真实,并保持我们的认知。
环顾四周,我似乎是醒的最早的,一旁的列昂尼德导师在守了上半夜后睡得正酣,抱着他那把莫辛-纳甘,缩在一旁的的睡袋里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燃烧松木和农舍本身泥土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我回忆起我那遥远而又模糊的童年。以及两道本应熟悉而又温馨,却显得模糊破碎的,牵着我的手的身影。
“陈,你还是起的这么早,距离起床还有些时间,把炉火升起来吧。”
卡兰达导师检查完了用于保护的护符——与其说是护符,更像是被压成了薄片的金属,对我漏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护符’只是一种通俗的统称,在遥远的岁月之前,东方的守密人喜欢叫它们‘符咒’,而西方的称它们为‘魔纹’,是把诸如‘庇护所’、‘密闭’、‘安全区’之类的概念提取出来,导入到一些拥有‘惰性’概念的金属薄片之中(通常用金,因为其本身的概念是惰性的)。
这种‘概念’可能来自于各种各样的地方,比如说我曾去过的北平的人防工程中,就充斥着‘庇护所’的概念,这些概念在被里世界扭曲的地方会释放出来,渲染四周的环境,为我们提供真实的保护。
但是它们并不完全可靠,无论是在防御还是攻击的过程之中,来自里世界那些怪物身上的‘概念’也会不断对外界进行侵蚀,而在达到了某一阀值后,常规的物理手段对它们能造成的伤害便有限了。未经额外概念注入的武器与防具往往在与它们发生纠缠的过程中便会被侵蚀,崩解。
更有甚者会把附近的物质,比若说击打在它们身上的物质,变为它们的一部分。
使用概念,但是更要保持谨慎与理智,尽可能采取常规手段。这是守密人的信条,因为每一种‘概念’在里世界范围内的显现,无论来自于自己,还是它们,都是对我们精神的损伤。
我看了看壁炉上那具挂着的青年鹿的鹿首标本,在炉火中加了一块固体酒精,撩起了跑到耳边的短发,狠狠地呼了几口气。余烬在得到了足够的氧气后引燃了酒精块,以及我新堆上去的木头,火苗渐渐地咔嚓作响了起来,呛得我有点咳嗽。
伴着那股松香的气息,我的思绪越飞越远。
说起来,这种真实的火焰与被赋予了‘火焰’概念的事物相比,真正的火才是我们更常使用的方式,它不只是‘火焰’,还会是‘火堆’,‘扩散’,甚至是‘光明’,这种自然的,符合人类最底层的潜意识认知的火焰不会削减我们的认知,反而因为它是真正的‘篝火’,能够帮我们恢复疲惫。
在被里世界干扰的地方,任何事物具有的‘概念’,都拥有它特殊的意义,甚至包括人本身的思维。
我和米兰达导师打了个招呼,走向了农舍的盥洗室。
运气不错,水龙头里依然有水,我抽出了腰带上带的一根象征着“纯洁”的银针放在水流中冲洗,十几秒钟后它依然洁白——这代表着水源并没有被某些概念污染,可以安心使用。
我抬起头,看向了镜子。
镜中映出了一副平平无奇的女孩,眼睛不大,隐约间似乎有点无神,上面带着一副显得有点大的黑框眼镜。眼圈还有点黑,应该是从中华一路辗转到北美的舟车劳顿吧。
我摘下了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那是用来防止直视一些事物对我造成的伤害的,用水狠狠地洗了把脸,试图用清水冲掉自己脸上带的那一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脑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有点傻的问题,我上次好好地仔细的,像一个正常的姑娘那样洗脸大概是什么时候?
还在‘圣所’学习的时候?大概吧。
镜子里的女孩突然笑了,或许她在笑起来的时候也会很灿烂吧,我的嘴角慢慢地降下去了,想起了‘圣所’学习的那些日夜,以及师范带我曾经走过的,大阪的、北平的、卢森堡与许许多多城市的街道。
笑容从镜中女孩的脸上消去了,只是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痕迹,留下一个称得上是耐看,但是混在人流中依然平凡的,带着淡淡疲惫却有神黑色眼睛的面容。
或许是经历的太多吧,太多的生死离别让我这个15岁的孩子过分的成熟了。那些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悲伤与过往,让我无法成为一个轻易便能真挚的笑出的女孩。
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位于梵蒂冈中央圣所那面灰白色的墙:一面称之为‘灰墙’的坟墓,那一列列染上铜绿的勋章……以及我对我童年的家惟一的记忆。
暴雨,闪电,人的哭嚎,与一张颤抖的,把那幅眼镜递在我的脸上的,已经开始扭曲出野兽毛发的手,与我那记不得面孔的父母一同,构成了我生命中最早也是最彻骨的回忆。
我看着被我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中的眼镜,在脑中想了想安妮,杏,以及许许多多圣所收留的,和我同样经历了各式各样痛苦回忆的孩子们,镜中的女孩闭上了眼睛,似乎眼角流下了一丝晶莹。
“大家都在,不是吗?”
我对自己说。
我们是守密人,这不是‘圣所’学习过程中的教导,而是我们的基于记忆自然萌发出的认知。我们从那些隐秘中幸存,也将会在对抗它们的战争中燃尽,但我们在所不惜。
因为这不是防御,这是求生。
没有天生的守密人。我们是千百年来每一次的里世界侵袭中,活下来的幸存者,直到近代才真正成为一个群体。那些痛苦的经历是我们最宝贵也是唯一的力量:我们相较于别人对这个世界更为‘真实’的认知,与对生死和‘真实’真正的敬畏。
每个人在第一次面临里世界的‘扭曲’的时候,会更容易陷入癫狂,但我们幸存了,伴随着伤痛幸存,而这份概念也成了我们的一部分,我们都是“幸存者”,被血和泪水烙印的“幸存者”。
而我们所牢记的,里世界的基石在于‘认知’。
一旦人的认知崩溃,对自我与世界的认识渐渐地模糊,那么他的形体,他的躯壳也便会扭曲成为‘它们’的躯干。
而越是坚定的战士,越是渊博的学者,在经受了这份扭曲之后,反而相较于别人更为危险:扭曲的世界和坚定的自我相接触下,或者是一个新守密人悲剧的开端……就像是列昂尼德导师那样用一杆猎枪清缴了那座山林,或者是和许许多多已经被埋葬在失踪名单的名字那样,一个新里世界的怪物从他的灵魂中蜕变。
我们对自我的认知远比别人更强,是真实的“幸存者”。这代表着我们在下一次可能的“侵袭”之中,更能保存住自己的理智与形体,会比别人坚持的更久……再崩溃。
我撑开了眼。
镜子中的女孩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勋章,那是一块比硬币略大的六边形铜片,她轻轻的哈了一口气,擦了擦她的勋章。
那上面只有一些无规矩的刻痕,师范告诉我,这是因为我们这些孩子的认知还不完整,见识到的还不够多,还不够坚定。
守夜人的‘勋章’,是基于我们的认知所制造的‘锚’,提醒我们何为我们。
它在历史中曾有过各式各样的称呼与样式,但是那些幸存者们都在从“侵袭”中幸存后找到了最好的方法去抵抗扭曲:一个坚定地,清晰地自我认知。
而我那勋章上面那些杂乱,却在慢慢移动,像是在蠕行的刻痕,或许代表我的迷茫吧,有的孩子的锚已经成型了,像是艾利克斯的Cowboy‘牛仔’与安妮的Ram‘公羊’,但或许是因为我幸存时的年纪太小了,我依然没有‘真正的’经历。
就像是那模糊的,破碎的,名为“父母”的身影一般。
每一名和我一样在孩提时代幸存的孩子,‘圣所’都安排了一名师范来教导我们成人,就像是安妮和卡兰达导师那样,就像我和师范那样。
可是无论怎样不彻底的‘经历’,我已经回不去了,每个守密人都是如此,自从‘侵袭’真正的开始,我们便已经明白,就算我们不去寻找‘它们’。
它们也会来找我,撕碎我,或是一步步的绝望的走向疯狂。
我不会束手就擒,我会抗争到底。
勋章上的刻痕似乎加速了蠕行,我依然迷茫,但我相信我会找到方向。
我带上了那副平光眼镜,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字面意义上的遗产——被我烙印在我自身概念的一部分:‘直视灾难的见证’。
它象征着我曾经亲眼所见的那些痛苦,成为了我的一道护盾,会保护我免受一定的扭曲。
用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眼角似乎有点潮湿,可能是因为刚洗了脸吧,我想。
我敲打着镜子,看着水龙头的水一滴一滴的滴在了洗手池里,真实该死,我明明把水龙头拧得很紧的,但是水却似乎并不只是从这一处滴下来。
盥洗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缕金色的阳光从门外缓缓地射入了这黑暗的房间
不知何时,一双温暖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几缕金发垂到了我的额头。
镜中女孩的身后,卡兰达导师只是看着,漏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像是我梦中那未曾见过的母亲。我感觉心中有一丝温暖渐渐地开始流动,像是春日林间的溪流,像是……一场渐渐停下的雨。
“安妮也醒了,大家都在等你,我们走吧。”
是啊,大家都在等我。
守密人或许一无所有,但是我们还有彼此相互扶持,我又想起了师范对我的教导,想起了他对我的关心,想起了他给我起的名字,想起了圣所的‘灰墙’石碑上的导言。
卡兰达导师帮我推开了盥洗室的门,我看见阳光从窗口彻底的打了进来。
那窗外的山林,刚结束了昨日的暴雨,晨光划过林间,向我告知这世上并不只有风暴中的哭泣。
还有雨后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