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王冠以无声铃鹿压倒性的胜利结束了,但大家并不就此放松,不如说,操场上的火热氛围相较以前更胜一筹。
不过,她也理解,很多人所认为的不留遗憾,更多情况下就是指夺得第一,倒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对上铃鹿这样的“天才”,永远只能注视着那遥远的背影却不能再近一步,确实让人很受打击。这或许就是“胜利”背后的重量。
在竞技中、在很多情况下,荣誉也好、胜利也罢,永远都只能是存量的,有且只有一个。赢取胜利的脚下,是无数其他人破碎的梦想,这或许就是梦想的重量,与日本德比当时如出一辙。
虽说,将别人的梦想击碎从而实现自己的梦想,在竞技中确实不应该受到指责。但,若是拥有一些共情能力的人,自然会理解求而不得的失落。
她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当时特维斯杯她拿到了第一,第二名在通过终点后当场扑在地上流泪,她刚想去安慰对方,对方却红着眼抬起头来狠狠地瞪她,叫她不要靠近,这也能理解,所以她就坐在一旁看着她。
比赛所决出的胜者,虽然于情于理都是正当的、合适的、应得的。但,像她这样优柔寡断且多虑并别扭的人,自然会去思考起胜利背后的东西,好像自己踩踏着尸山血海登上了高峰,一切庆贺的礼炮都是他人梦想破碎的声音。确实,不至于这么夸张,只不过是她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罢了,但她就是禁不住地想,比赛,到底值得什么?
这也对,首先冠军就不一定是自己的东西,其次很多人也没有脆弱到不堪一击,这样情况下的感伤就约等于傲慢。
她自认为,自己一向是不怎么喜欢比赛的,却又去参加了不少的比赛。虽说那样的耐力赛,胜负真的算不上什么——征服自然、突破自我才是背后真正的含义,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先后次序之分,这有必要吗?她又想,自己本是想要四处看看风景,尽力去参加比赛、没有名次也无所谓,而自己身后的人们却又正好期待着她的胜利,于是她顺手就做到了。这样子的胜利,总是差了些什么。
但就算知道这一点,也完全提不起劲来,她总是找不到自己一定要胜利的理由,因为自己并没有再渴求什么了。用力地生活,她已经能够自洽。她自觉已经不缺少什么,却又不免有点空虚。
想到这,她用鼻子吐出浊气,向后一倾,舒舒服服地嵌在操场边缘的斜坡上,又开始与身旁的人聊起天来。
“天空,你不是要菊花赏的吗?怎么又在这里睡觉?”
……
暑假结束,每日王冠结束,作为经典三冠赛马娘的最后一战也将要来临了——三千米的菊花赏。但总之,今年是没有“三冠赛马娘”了,毕竟今年的黄金世代竞争相当激烈,特别周、星云天空、神鹰、圣王光环、草上飞,全都在比赛中大显身手,互有胜负。所以菊花赏的桂冠到底花落谁家,还很难说。
“学姐,星酱我已经很努力了哟。”星云天空闭着眼睛,软绵绵地回答,“训练了好一会儿了,休息一下嘛。”
“少来,你刚才不是在池塘边钓鱼吗?”乌玄雫伸手揉搓她那猫毛似的柔软头发,又调侃一句,“而且一只都没钓上来。”
“找我?我会点啥啊……三千米对我来说有点短喽。”乌玄雫倒是知道,其实大家并不对她在速度赛上的表现有太大的希望,毕竟她也并不是速度赛的赛马娘,“你想学点啥啊?先说好,怎么跑得快,我也不知道。”
“学姐你脑子那么好,你觉得我怎么跑能赢呢?”
乌玄雫脑子好,倒是已经成为了全校的共识。几乎每项文化课成绩都是满分,尤其是理科方面,解题的步骤甚至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大家都觉得,这样的马娘,哪怕不在特雷森,而是去一些综合性的大学,也能够做出相当的成绩来。
“哦?”星云天空像是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手一撑,坐起身来,耳朵直直地正对着她。
说到这她也反应过来了,这种战术可行,只是对体力、身体、心态的要求比较严苛。体力要足以支撑着跑完高强度的三千米,身体则不能出问题,心态上不能被后头追逐的对手影响。这样的要求,星云天空脑子那么好,自然也能想到。
“说起来,圣王呢?”她随口问星云天空。
“在训练吧,毕竟她也要参加菊花赏嘛。”
“好吧,既然学姐都这么说了……”星云天空非常“不情愿”地慢吞吞坐起,悄悄说了声谢谢学姐,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真是个不坦率的孩子。
乌玄雫看着青色的马娘离开,感叹起星云天空的不坦率。
想要我提点建议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而且还要我给她一个离开去训练的理由,这是做什么……
不过,大逃啊……
回想起建议星云天空使用的战术,她不可避免地联想起另一个马娘,一个她已经关注很久,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帮的马娘。她看向操场上Spica的方向,今天居然不正常地正常训练了,也对,小特要准备菊花赏、铃鹿要准备天皇赏秋,而且时间都不多。
她站起身,朝那头走去。
……
无声铃鹿依然保持了她一贯的奔跑,快速、心无旁骛,像吹拂不止的风。乌玄雫以前看到这样的身影,会禁不住地开始欣赏,赞叹那为奔跑而生的身体和心灵。但现在她看到这样的身影,脑海里总是忘不掉梦中所见到的样子。
以前她就有所思考过,那样专注而纯粹的奔跑,是在追寻着什么、渴求着什么,又或者逃避着什么?现在她有些明白了,似乎有一种东西推动着铃鹿,让她得以免于那样不幸的命运。但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个长得像铃鹿,是又不是铃鹿的人,到底是谁?
她朝那边招招手,那橙色的风加了速,飞快地绕过弯道,在她身前停下了。铃鹿练得很刻苦,汗将分散的头发聚在一起,往下滴着水,又黏在脸上,脸也是一块暗一块亮的,是水的反光。正微微喘着气,鼻头微红,看着乌玄雫,露出询问的眼神。
“没事,你继续吧,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铃鹿,天皇赏秋,要加油啊。”她想了想,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只是不咸不淡地鼓励。
“嗯,谢谢学姐,长途锦标,学姐你也要加油啊。”铃鹿也回答,她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却又有磁性,像羽毛拂过耳垂一样,接着她又啊了一声,朝乌玄雫说:
“学姐,每日王冠的时候,你在小特身边吧?我看到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乌玄雫又惊奇,“在冲线的时候看到的吗?你可真厉害啊,在快速奔跑的时候依然能观察四周。”
“这样的事情……以前是做不到的,现在可以。”无声铃鹿的手垂下,又纠结在一起,头也微低,“这还得谢谢Spica的大家,还有学姐你。”
“我吗?”
“嗯,自从学姐你和小特一起来到我的身边之后,总觉得,我已经有了不少的变化。”她笑得有些害羞,“小时候我就一直想要奔跑,奔跑很开心,因为只要够快,就能一直拥有着那片无人的美景。只不过,到了特雷森之后,遇上了训练和比赛,似乎就不怎么开心了。”
“我懂。”乌玄雫点头表示理解,她也在想,比赛到底值得什么。
“但我还是想去追寻。那份独属于我的、最先头的景色,我想要再次看到。来到Spica之后,遇到了小特和学姐你,我很开心。我觉得,只要我以现在这样的状态继续下去,似乎能到达某种谁都不曾到达的境界,那里没有一个人,所以我还要一直奔跑下去。”
乌玄雫不知道能回答什么。
“学姐你找我有事吧?但为什么不说呢?”她问。
看着那样纯粹而温和的眼睛,乌玄雫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觉得,哪怕她说了也没什么用。难道你让风停下,风就会静止了吗?无声铃鹿不会因为知道自己可能会毁灭,就断绝了奔跑的念想。
“……没什么,比赛要加油哦。到了美国,记得多和大家联系。”
她只能这么说,然后又附上了最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