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东京赛场外围,进入观众席的天桥上,乌玄雫禁不住感叹了一句。话说回来,东京赛场……真是久违了,她几乎再也没有来过赛场,像是皋月赏、日本德比这些比赛,她都是通过电视转播收看的。有时是在活动室里和桐生院、米可一起;有时候是在菜地里,和爱慕织姬、雪之美人一起。或许不在现场观看,总是少了些热情吧。
“这是当然,毕竟参赛的马娘相当受瞩目。Spica的无声铃鹿,Rigil的神鹰、草上飞,都有着相当不错的人气,Spica和Rigil现在可是头号对手呢!”桐生院分析了一波,又开始感叹那些队伍家大业大。
“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就是了。”乌玄雫耸耸肩,“当小透明,也不错。”
“果然雫你对我这个训练员不满意吗……”桐生院可怜巴巴,“也是,毕竟我只是个新手,实在是承担不起……”
“才没有嘞,我哪有说过?”乌玄雫甩甩尾巴,“不过确实,训练员你还是很想大展身手的吧?那我们队伍要加油喽。”
“一起加油。”快乐米可捏起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她又观察起四周,人们的脸上满是期待的表情,都在想象着今天赛场上的三强会带来怎样的激烈交锋,这么想着,又搂紧了怀里的玩偶。
周边啊……她倒是有印象。一般来说,出道后的马娘稍微跑几场比赛,就一定会有周边了,像是大头贴、毛绒玩偶、立牌之类的,在这些物件上印着马娘的形象,就会有人买,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她之前有在单肩包上戴过一个马口铁徽章,是从“sports light”分店的老板娘那里拿的。上面印着她自己的照片,是难得的靓照。只不过在旅途经过非洲的时候,她将徽章送给了部落里的一位小女孩。这么一想倒也不错,算是蛮有意义的一件事。
“嗯?雫,怎么了?”桐生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是周边啊。”
“嗯,周边。”
“想要吗?那我这个给你吧。”说这,她从自己的包上摘下一个徽章,别在乌玄雫的包上。
乌玄雫疑惑地翻转过来看,看到了眼熟至极的容貌:“咦,这不是我的照片吗?为什么,我在笠松的周边怎么会……”
“其实……”桐生院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挠了挠脸颊,“秋季大感谢祭那一天,我和米可去了一趟笠松,看到车站门口有在卖,就买了一些。”
“咦?”
“不止徽章,也有立牌玩偶之类的。而且题材也很多,只要是你在umastagram上发过的纪念照,都有对应的玩偶形象。”桐生院说起了乌玄雫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你不是每去一个国家就发几张照片、还写点文字吗?大家就决定以此为题材做一些商品,而且你也完全放开了许可,于是开始生产。”
她已经宕机了。
……
但总之还得去看比赛,又走了一段,就来到了观众席上。东京赛场的观众席确实够大,上面五层高、地面还直直蔓延至赛道最旁边,远远的看像是一道滔天的巨浪。
哪怕只是G2的比赛,但观众依然相当的多,几乎是靠硬挤着,她来到了最前面。
“学姐!你也来这里看比赛吗?”哪怕不转头,都能想象到说话的马娘单纯憨厚的样子,无论是谁听到这样的声音都知道,是特别周。果然,特别周和Spica的大家已经来到了观众席的最外侧,面前就已经是草场,只要手扶着栏杆翻越过去,就能踏在日本特有的高速草地上。
“嗯,这里临场感好。”
“临场感?”特别周歪歪脑袋,有些迷惑,像是从没听说过这个词语,“那是什么呀?学姐你总是会说一些很高深的话呢。”
“高深吗?”乌玄雫眨眨眼,“小特,你上课不这么听讲吧。”
“咦?你、你怎么知道?!”她大受震撼。
“算了……”她摇摇头,又看向冲野,“今天你有给铃鹿什么策略吗?”
“没有,她享受奔跑便是。”冲野微笑,注视着远处的起跑闸门,“她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吧,毕竟‘异次元的逃亡者’可不受常识所束缚……”
“是嘛。”乌玄雫不置可否,只是心里有些感触。
先不必斩钉截铁地回答值得,而是开始考虑追寻梦想道路上将会真正遇见的实际场景。生活太具体了,她现在更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
对于上田町的大家,她不免有愧怍。她很爱这个接受了自己的小村庄,她很想一直陪伴着大家、给大家出一份力;但另外一方面,她也不愿意放弃自己依然在进行的旅程,她想要不断地走下去。但这样的事情,总是很难两全,哪怕是能够全知如她,也不知道能有什么破解的方法:因为选择一边就总是意味着放弃另一边,能够兼顾的终究还是太少。
于是理想主义者说,那为什么不将自己的梦想和大家的梦想结合在一起、将自己融入到广阔的社会中、与时代同步同轨?是啊,为什么不呢,“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不呢?要是真的那么容易的话,她回头看向浪潮般的观众席,要是真的那么容易的话,为什么世界上还有那么多被裹挟的普通人呢?
但人们总是乐观的,总觉得自己是不同寻常的,总觉得自己有奇特的力量,心想事成。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逐渐让人们认识到自己的普通,于是自命不凡的、空喊口号的,都成了看着滑稽的小丑。
不过这可是赛马娘,独特的、快速的、强悍的赛马娘啊。她看向闸门里的无声铃鹿,看着铃鹿眼里的纯粹而干净、竭尽全力的光,不由得有些感叹,或许只有赛马娘、只有像铃鹿那样对奔跑一腔热血的赛马娘,才能够心无旁骛地追寻速度。看到这样纯粹的身影,周围的人们也会理解,也会帮助她,甚至为此改变自己的想法,于是世界向她敞开。
我的梦想是什么呢?我想要做些什么呢?
开场的号角打乱了她的思考,比赛要开始了。
……
“局面很明朗了,大家都在注视着Rigil的神鹰和草上飞,她们能跟上无声铃鹿的速度吗?”
从解说席传来老熟人赤坂的声音,这场比赛最大的悬念被提出:无声铃鹿是否能被追上?如此看来,无声铃鹿已然是人们潜意识中极强大、难以超越的存在了,足见其深入人心。
“十个月后的复出,junior组无败,草上飞;全战全胜,剑指世界,神鹰!”
惯例地介绍参赛选手,乌玄雫戳了戳特别周软嫩的脸蛋:“小特,你们‘黄金世代’上了两位哦。”
“什么黄金世代啊,别说啦,好害羞的……”听到这个称呼,小特脸红了。
乌玄雫笑了两声,又问起星云天空和圣王光环的近况。
“她们还在训练吧?”小特也不太确定,“哦,星酱说不定还在学姐你的池塘里钓鱼呢!”
“哈哈,是这样吗?”她又说,“小特,菊花赏加油。”
“嗯!谢谢学姐!”
随着闸门哗啦一声打开,在人们期待且紧张的注视下,每日王冠,1800米,草场,场地优良,开始了。
几乎是在瞬间,噌地一声如刀剑出鞘,无声铃鹿刺了出来。在短短半秒钟里,速度就到达了巅峰,从此占据着领先的位置不动不摇。
但今天的铃鹿并不像往常那么有巨大优势,毕竟身后追赶着的都是如神鹰草上飞这样优秀的赛马娘,自然差距会被缩小,只领先了五个马身。草上飞出闸的时间有些晚了,但也稳稳跟在队伍中间,神鹰在外道跟进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至此,初步的队列形成了。该怎么说,不愧是无声铃鹿,她那大逃的跑法会将比赛节奏直接拉至最快,要是放在寻常,或许身后的对手早已被远远甩开。但今天的每日王冠,其参赛者实力竟不输G1的规制,咬得很紧。
平日里其实看不太出来,神鹰和草上飞居然是这么厉害的赛马娘。主要也是因为没怎么看过她们的奔跑,乌玄雫与她们最多的交集是午餐时间隔壁桌。神鹰的实力很强倒是能够预料的,毕竟她也和小特一起拿下了日本德比、同时一直没有输过,有人在猜想她是否能如皇帝一样达成无败。
令人意外的是草上飞,她按理说刚刚从腿部骨折中恢复不久,却已经能放开了奔跑。与平日里安静平和的样子不同,赛场上的她锋芒毕露,却又不让人觉得意外。这就好像是日本过去历史中的英武的女性,平日里操持家务安定如水,但真要碰上了情况,就果断地舞起薙刀,挥得密不透风。
“好,就是这样。”冲野观察场面上的局势,用力咬住嘴里的棒棒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Spica的大家都是这样,有的面色严峻,有的紧紧捏住衣领,有的用手挡住眼却又岔开指缝,想看又不敢看。
“我好怕啊……”特别周的声音都在发抖,颤颤巍巍的。
“又不是你跑……没事的,没有问题。”乌玄雫安慰起来,她已经知道了结局,虽然很惊险,但无声铃鹿终究会赢,“她能赢的。”
英里赛的节奏很快,再加上无声铃鹿一路的领先提速,只一会儿,队伍就来到第三弯道。草上飞心一沉,低腰送胯,脚尖戳地,加快了速度逼近无声铃鹿,带起一头栗毛长发飘动。接着,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的选手也都加速起来。
就是这里。神鹰脸上笑意不减,她精确的时间轴告诉了她究竟要在什么地方开始加速,在进入最后直线之前,她沉下双臂、抬高大腿,频率快了起来,她的马尾辫在风中摇动凌乱,人群也随之热闹起来,开始发出嘈杂的喊声,此起彼伏。
“神鹰加速了,加速了!她追上来了!从最后一名的位置追上来了!”
赛场气氛到达了最高峰,队伍来到了最后的直道。无声铃鹿已经拉不开差距,至多两马身远;草上飞死死地背影咬住不放;而神鹰不愧是于赛道上起舞的怪鸟,像是在飞行,从队伍最后一名起飞,直接跟上了最前头,超越了草上飞,与无声铃鹿近在咫尺。
最后的冲刺了,无声铃鹿似乎也没有了体力,只能保持住自己的优势,尽量跑在前头。而神鹰见此笑意更甚,她就是这样充满着自信:她一定会赢,然后,再赢下天皇赏秋,去挑战所有日本赛马娘的夙愿凯旋门赏。
草上飞面露痛苦,从大病中恢复的她终究还是差了一些,依然没有到最好的状态,大腿酸胀到抬不起来、没法更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橙色和棕色的身影越来越远。
“草上飞被甩开了!这下已经完全变成了无声铃鹿和神鹰的单挑对决!”
本该是这样的。
乌玄雫也觉得本该是这样的,拉普拉斯之妖的预言也是如此:神鹰紧跟着无声铃鹿,差距一马身,虽然惊险,但最终还是无声铃鹿的胜利。
场上的情况出乎意料:无声铃鹿脚下动作不停,但神鹰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动摇了,她追不上,不管怎么样就是追不上。简直就像两人间隔着一条天堑,永远无法跨越,只能照着这样的差距不断前进。
人们更激动了,都呼喊起来,鼓舞着无声铃鹿继续向前。甚至有种预错觉:无声铃鹿甚至又提速了。看她的样子,整场比赛下来游刃有余。
乌玄雫看着场上,看着无声铃鹿奔跑的身姿,看着她周身几乎肉眼可见的气流,像是超越了音速的音障,又似乎有隐约的绿色。
“异次元的逃亡者,无声铃鹿,以第一名,冲线!”
毫无意外的结果。只不过哪怕冲过了线,无声铃鹿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依旧独自奔跑着,快速地掠过下一个弯道、听到人们的欢呼,才减速停下,表情怅然若失。
“铃鹿她的每一场比赛,都在超越着赛马娘的极限啊……”冲野有感而发。
……
不再关注赛场,乌玄雫开始思考为什么比赛终盘的结果与拉普拉斯之妖的推测并不一致。虽说都是无声铃鹿的胜利,但推测中是险胜,实际上是大胜,到底是有什么东西,让拉普拉斯之妖的推测都出错了呢?
突破极限……绿色的气流……超越“命运”……
她又想起爱丽速子的话、今天的梦。答案很清楚了:是领域(zone)。
她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