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眼睛湿润,在一片朦胧声响中,竭尽全力睁开一条缝隙的。
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仿佛有一万只长翅的蝇虫,围绕在我耳边。从天灵盖传来的胀痛感,如被注入心跳般,竟然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地振动着。
我下意识地咽下一口唾沫,喉间意外地梗塞,疼痛难忍,像是有火包裹着我的喉咙,火尖炙烤着我的嫩肉,就连呼吸也是炙热,烫得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吞咽着这无形的空气。
全身是酸痛的,骨头就像是散了架,撑着柔软的皮囊,一摊死水般倚靠在角落。
“你醒了?”我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就像是从天边跌落而下的一般,散漫在寒冷的空气中,让人听得只觉得不真切,模糊一片。
我眼里先前还未被寒风所抹去的泪珠,随着眼球的转动,竟从眼眶中簌簌落下,一颗颗顺着脸颊缓慢下滑。
面前的人看着我莫名出现的眼泪赫然一怔,在一片橙黄灯光的渲染下,她蓝白色的发顶变得越发清晰起来,染化的水珠挂在她的发梢,但这些晶莹地散发着暖意。
我动了动喉咙,大脑还不算太迷糊地想要问句“你是谁”,但话刚到喉尖,便被那团火烧熔地化作一摊无名的水,倒流进我空落落的。
“鲁兹。”面前的人似乎蹲下了,微风过处,送来的应是缕缕清香,熟悉却又格外地陌生,不似塞西莉娅淡雅的味道,像是清冽的薄荷香,萦绕在身边,鼻尖的堵塞也奇怪地好了起来。
我正疑惑着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脸上传来一阵不属于自己的触感,女孩的指尖带着些暖热,柔软的感觉将我的脸颊按得凹陷,她擦去我滚滚而下的泪,温柔地动作像是对待自己失而复得的无比珍贵宝物般,就连担去上面的灰尘,也要当心会不会留下自己的指纹。
“哭包......”女孩的声音不知觉间带上了隐隐的哭腔,她顺而攀上我的肩膀,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这先前在梦中体验过的动作让我神情一阵恍惚,记忆跟着回温,被叫做莉娜的女孩的面容也渐渐呈现在我的眼前,但与梦里不一样的是,面前的女孩子只是笼着一件纯白长袍,四五岁的幼女身型靠在我的身上暖呼呼地,像是拥抱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闭了闭眼,身心还沉浸在那个亦真亦假的梦里,艰难地叫到:“莉娜?”
莉娜猛然抬起头,红褐色的眸子充斥着一语难表的惊讶。我看着淡淡的水雾浮了上来,笼罩在那双倒影着我身影的眼睛上,她颤抖着双唇:“你、你都还记得吗?”
我全然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她的双唇上下贴住而又分开,嫣红的唇瓣被我渐渐迷糊的视线画弄成了淡色一边,像是被纯白牛乳洗濯了一般,泛着白色的光。
我不明所以地摇摇脑袋,表示自己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但落在她的眼里却成了错误开口后的无效挽回。
莉娜发红的眼角更红了,给幼儿的脸蛋带上了些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妩媚。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哭出声来,肩头上下耸动,双手捂着眼睛,无声地抽噎着。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间断地吸了几口气,手掌不停地擦去流出的眼泪,可一切都是徒劳的,那眼就像是容纳了整个山川大河般,前脚刚出,还未坠落下,后者便接踵而至。
“我没有嫁给瓦里西,我、我在后来听说你化龙后,就逃出伊格德拉西尔了。我,我。我不知道我,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着莉娜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道歉,本就混沌的脑子被这些话拥挤地一丝空隙不剩,被身体难受抽去所剩下的精力根本不够我消化她的话,只是半眯着眼,看着她习惯性地又抱住我的脖子,泪水湿润了肩头一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兄弟姐妹的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哄人,只是学着塞西莉娅的模样,用尽最后的力气安抚着她的背部。
我们就这般相拥着,她身上暖和的温度让我的体温也跟着热乎起来。我听见她身体里的心跳一次次撞击我的胸膛,柔顺的发丝笼罩在我的额头上方,稀稀疏疏的光影顺着发缝泻在我的脸上,手心里是她白袍的布料,怀里是小小的她。
渐渐地,我的眼皮昏沉上合,气息放缓起来,静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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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已经不是只要张口吸入便能唾手可得的东西了,全身的血液烧开般沸腾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住向下,聚集在眼窝,汪了一处混浊的泉。
“巴德尔,我们找到鲁兹的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一位满胡络腮子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张焦黄色,似乎散发着阵阵酸臭的汗布擦着头上的汗。正直盛夏,房外的积雪却逼迫着人们换上毛绒的冬装。
巴德尔身上沾染着红色血迹的脏衣还没来的急脱下,他褪去玩世不恭、痞里痞气的模样,换上一副与之不搭的焦急、沉稳和冷静,向中年男人道谢时,却嘴角一翘,露出一张称得上真诚的笑容。
待中年男人走后,巴德尔紧皱着眉头,看了看坐在一旁为我擦汗的塞西莉娅,他揉了揉太阳穴,吐出一口气,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大口喘气的我。
塞西莉娅的金色头发被风吹得杂乱地不像话,若是将她拉倒房外,定有鸟儿争着要在她的头发里安巢驻家。
她用冒着热气的毛巾擦拭我额头的汗水,从脖子到身上,不放过任何地方。
巴德尔想为我干点什么,但男人粗手粗脚,还没上手便被塞西莉娅一把推开,干站在那里。
空气里凝固的气氛让他尴尬地脚趾扣地,只好自顾自得讲了起来。
“是遇见那个阿萨神族的小女娃的缘故吗?”巴德尔故意没有提及那场龙灾中出现的无名,他知道塞西莉娅在内心深处是厌恶着自己身为魔龙这一事实的。
塞西莉娅手上动作一顿,见我像是好受些地放缓了气息,为我盖上厚厚的棉被,又拧了一把干毛巾,放在我的额头。
“嗯……不全是。”塞西莉娅走到屋中的木桌旁坐下,巴德尔也跟着她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可能是突然受冷发烧了。我刚刚给鲁兹输了些魔力,烧一会儿应该就会退了。”
巴德尔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到了紧急时候,什么俏皮话也说不出了。他欲言又止,神情变幻莫测,最后还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小鲁兹身体里的那个契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塞西莉娅仍然穿着件单衣,双眼无神地盯着桌上的花瓶。巴德尔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自己是个糙汉子没什么,可塞西莉娅是自己的妻子,就算还未等她回答,巴德尔从衣柜里拿了件长袍,走到她跟前,实实在在地把她裹入了怀里。
塞西莉娅在接触到巴德尔的瞬间,如梦初醒般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后又握住巴德尔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似乎这样能获得些力量。
她柔和的嗓音响起:“我刚刚查看了一下,那契约就是当时我们结婚时定下的‘唯月契约’。”
“什么?你是说魔龙族的‘唯月契约’?”巴德尔惊讶地几乎弹跳起来,“这不是必须两人相爱,并且只能由魔龙族自主发出的伴侣契约吗?”
塞西莉娅仰头靠着巴德尔结实的胸膛,闭着眼睛,皱着的眉头揭示着她当下的疑惑:“是啊。这契约似乎有些年头了,完全不像刚刚新立下的,就像是被刻入了灵魂。”
“但是。但是,小鲁兹才三岁啊!她怎么可能喜欢上谁!更何况我是看着她长到这年纪的,也没人居然狠心对三岁小孩儿下手啊!”巴德尔话语中浓浓的“女儿被抢了”的语气将塞西莉娅哽地不知如何开口。
巴德尔恶狠狠地接到:“好啊,我从赛文把小鲁兹带回来就闻到她身上一股的阿萨神族味儿!一定是那个小阿萨干的!我去找她!”
塞西莉娅看着二十五岁的巴德尔一副准备和隔壁房躺着的五岁小女娃娃干架的模样,连忙把他拉住,眼里温柔的眼神淡然消逝:“我去,你先用你们神龙族的‘遗忘魔法’让鲁兹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忘掉。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身体里有魔龙族的血脉。”
巴德尔看着塞西莉娅从椅子上站起,淡然沉稳地向门外走去。他叹出一口气,踱步到床前,仔细瞧了瞧已经熟睡的我。
巴德尔将脑袋抵在我的额头,随着一连串魔咒念出,一股绿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屋。
窗外的雪依旧漫天下着,像是不会停止一样巴德尔关上了窗,只余下灯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