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兹。”一个女声夹杂着些哭腔如呢喃般轻声唤着我的名字，明明只是简单的二字却足够让我心跟着狠狠一痛。
那感觉不像是让人想要呐喊出口的痛彻心扉，而是宛若牛毛般的绵绵细雨，点点滴滴，密密麻麻地落在心尖，如慢慢腐烂的残留物。回过神来时，断线的泪珠夹杂着麻痹的疼措不及防地夺眶而出。
我的脑子仍然发涨，身上传来莫名的被刀剑划伤的刺痛和被烈火灼烧的火辣。
顺着面上眼泪一同落下的是一颗颗殷红的血珠，粘稠地依附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地前后摇摆。
眼前模糊、朦胧一片，浅金色的光芒似乎从我的眼睛中绽开来，反射出纯洁圣光的白色大理石地板被染成深红的污秽。
我双手撑着地，不属于灵魂，却属于这副身体的绝望全然结集于胸膛，堵塞着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竭尽全力地咬紧牙关，逼迫自己不让任何一个声响从牙缝中倾斜而出。
我连连禁闭禁闭眼睑又睁开，想要将那甚至盛不下的眼泪一一眨去，但一切都是徒劳的，背上刺入的利箭顺和着泪水从后背汩汩而出，有风拂过，冰冷地痛彻心扉。
“对不起......”哭泣的女声再次响起，抽泣的鼻息和衣料相互摩挲的窸窸窣窣，被女生向前走进所撩起的微风，不偏不倚地带入我的耳朵。
她在向我走来，坚硬鞋底敲击在地上的“咚咚”声是掷入我心海的石子，泛起的层层涟漪无不揭示着这个女生对我的重要性。
一片阴影笼罩在我的上方，一只纤细的素手如同黎明前的朝阳，伸向我低垂的脑袋，和煦暖风般抚去我脸颊上已经发冷的泪。
女声环绕在我耳边，突然的靠近让我受宠若惊地浑身一颤，泪腺也跟着戛然而止。
我眨了眨眼，纯白地板倒影着我现如今狼狈至极的样子，焦黄色的头发凌乱于空中，身上的皮革制衣服被割破出一条条长口，血将其浸染成发黑的暗红，一些还未凝固的伤口正滋滋不倦地冒着鲜红。满脸的血红被泪水冲淡了颜色。
我看着那倒影整个人震惊地一哽，一双金色的眸子竖起黑色的尖细瞳孔，流露出些许惊讶却夹杂着满满与我不相符的深情。那十六七岁的身材体型但胸前只是微微隆起的身体，如同木偶般地机械一动。
女生的手从我的脸颊滑落到我的下巴，微微拢去我正欲下落的血珠。我听见她抽噎了一声，一双穿着紧身短裤的大腿在我面前缓缓跪下。
她颤抖着双手，浅尝即止地用发寒的指尖触碰我。她见我没有抵抗，大胆地捧起我低垂的脑袋，像是供奉四神教堂中的神父捧着他们的教义真典，殷勤、敬爱、真挚与那肉眼可见的小心翼翼。
光射入我的眼睛，连同面前女生自带的圣神洁光。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白得发蓝的秀发，刘海从她的额间分开，拢上层薄汗的额头散发着亮堂的光。棕红色的眸子盛着水雾，发红的眼角看的人心里只发疼。
那是一张足矣让任何人发不出声音的脸，漂亮已经无法形容，美也丝毫无法用来描绘，没有人会对着这张脸心平气和地对话。
我的心脏也一改沉寂了几个世纪似的冷漠，难言地狂跳不止，像是这狂躁不安的心只为我面的这一人所动。
她的身后是一排排穿着白色长袍的白发人群，他们个个手持弓箭和长矛短剑，警惕地看着我。而我与面前的少女，正身处于一座宏伟的白色宫殿中。
“对不起，鲁兹......”女生再一次念叨着，话语里的诀别让我的心跳骤然消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懊恼和最亲近人远离的绝望。
泪又一次布满眼睛，唇瓣几乎言察地颤抖起来，撕心裂肺也无法概括我陷入今的感受。
“为什么。莉娜、告诉我。为什么？”我这副身体的主人终于开了口，沙哑着嗓子，颤抖着身子，想要从面前的女生口中得出一个让人彻底死心的答案。
莉娜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晶莹的泪从她的眼眶滚出，落在我的脸颊上，砸在我的心间，又是一疼。
莉娜看着我坚定的眼神，认命地收敛心神，继而换上一副目中无我的神情，寒星从她眼中射出，但仍然带着哭泣的嗓音无不揭露出她寒冷表面下的不愿。
“你是龙，鲁兹。你是恶龙啊，鲁兹......”她讲到这里，眼泪再也包不住了，倾泻而出，她哭喊着，脑袋缓缓下跌，将额头抵在我的肩头，她的双手环着我的脖颈，说出了那句我本早已知晓的答案，“我是萨里神族，我、我们是无法在一起的。即便相爱，即便心意相通，即便不顾世人对两个女生相恋的目光，但、但......”
莉娜深吸了一口气，戛然而止的哭声又再次响起：“我们在一起是血统、是神明、是这个世界无法认可的。我的使命是抹杀魔龙族，我们是不可以的。”
她终究选择了使命，世人所认为的正义。
我松了口气似的身体向下一沉，习惯性地眷恋地伸出手，想要将抖动双肩哭泣不已的她拥入怀里，但接触到她衣服布料的一刹那，我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指尖猛缩。
我冷笑着自己，我们并没有输给世上的舆论，没有输给他人的评头论足，但走到最后却偏偏输给了当时坚持向前的自己。
“莉娜。莉娜。莉娜。”我痴迷地呢喃她的名字，一字一顿，执着得甚至想要将要把这两个字深深刻进骨子里，连着皮肉，顺着血液，一刻也不忘。
“莉娜对不起，我才该说对不起。”我苦笑着，气息薄弱起来，就连莉娜喷洒在我耳边的气息也变得冰凉、寒气刺骨。身体无力起来，四肢空虚乏力，生气像是变成一缕丝，从我的头顶飘远了。
一股灼烧感从心头油然而其，怒意、嫉意、恨意、杀意、控制意，像是迸射于黑夜的烟火，这包含着我所有负面情感的火球在我心间炸裂开来。
我金色瞳孔颜色猛然加深，本就尖锐的犬牙骤然伸长，嗜血的欲望一瞬间充满我的胸膛，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上扬。
我仰面嘶喊，一股巨大的龙吟响彻在这白色宫殿回响，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我的肩胛骨冲破而出，撕裂我背部的衣服，在空中卷起一真旋风。
而这一切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莉娜惊恐地看着我，双手从我的肩上滑落，颤颤巍巍地攥着我的斗篷的下摆。
“鲁、兹......”她细声叫着我。
站在远处的萨里神族早已按捺不住了，为首的是一位长发飘飘的英俊大叔，他头戴用黄金叶子焊接而成的头环，腰间的白色腰带镶嵌着金色的珠子，他手持一柄长矛，身后飘起两根羽毛状的带子。
在听到我发出龙吟的一刹那，他以世人难以达到的速度冲到莉娜跟前，一把环住她的腰，远离于我的身边。
“我当时真不应该给你和她告别的时间，不然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棘手了。”男人成熟带着些磁性的嗓音响起。
莉娜并不理会这些，她的心早已粘在我的身上，双眉皱起，手推搡着男人环在她腰间的手，想要挣脱开，向我奔来。
但男人的手是那般的有力，莉娜看见已经长出翅膀的我，焦急地拉扯着男人的手，她的眼泪又跟着流了出来，她在男人的怀里乱动着，头发也跟着动作飞舞在空中，她哭诉着，陷入深渊般地望着我，嘴里冲男人大叫着。
“爸爸！我求你了！让我去！让我去吧！那是鲁兹，那是鲁兹啊......”
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在男人的耳朵里只是一片无名的噪音。
他不争气地看了莉娜一眼：“哼。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决定了吗。”
莉娜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懵懂小孩般倚靠进男人的怀里。
男人抬起手，掌心里的长矛在光中幻化为一柄洁白的长弓，他将它递给了莉娜，一字一句顿挫：“杀了它。”
莉娜倒吸了一口冷气，下唇微颤看向男人，她不知所措地摇晃着脑袋：“不，不，不。不要爸爸，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她死，求求你爸爸，别杀她、别。我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可以，就算嫁给瓦里西我也会去的。爸爸，求你，放过她吧。”
莉娜放下自己一直秉承的骄傲，低下高傲的头颅，卑微进尘埃中，一句一句只为求得我能暂得一命。
男人总算达到了目的，手中的弓也跟着消失，他看向莉娜：“记住你说的话。”
莉娜带着些欣喜地看向男人，但下一秒却被自己的父亲、阿萨神族的领主打晕了过去。
男人抬了抬手：“杀了它。”
男人身后的白袍人群发出冲杀前的喊叫，浩浩荡荡的进军，杂乱的脚步带起地上的灰尘，沉重的脚步声让地也跟着颤动。
已经失去正常神志的我高傲地抬起脑袋，一双金眸散发着我从未有过的恶意，心头名为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恨意四起，杀心难灭。
我最后一丝的理智也被龙性占据。
在无数只泛着金光的圣箭向我飞来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拉出。
我眼前所看到的所有皆化为灰烬只剩下黑暗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