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的这几天,我睡得足足的,从未这么困过。脑袋昏昏涨涨,耳朵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堵塞地只听见模模糊糊的声响。
精神也有稍微清醒的时候,从眼前的雾帘中艰难地辨认出是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黄色的色团放大,额头上便传来一阵暖热。而白色的小团总是坐在不远处,一点墨色在其胸前,兴许是本书。
我成了养病的人,虚弱又安详。像躺在一个深潭里悠悠下沉,有时开眼看看水面动荡的光影,凄寒的光波抹在脸上,泛起层层浪。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回忆不起,就这么无声地静默着,直到某天,在一个白雪漫漫的清晨我睁开了眼。
眼皮还未反射性地上抬,嗡嗡念诵的声音像是从深海中打捞上来,音节密集,一种小规模的庄严气象在心中蔓延开。
我抖动眼睑,缓缓睁眼。
还是那熟悉的木制屋顶,一圈圈浅棕的年轮,发黑虫洞,潮湿使它颜色加深,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味道。
我从床上坐起,热气散发地干净的湿帕,从头顶落下,砸在棉被上,被我迷茫捡起,捏在手中,向门边望去。
本以为的塞西莉娅并不在,只瞧见一个蓝白头发的女孩抱着一本书,穿着巴德尔给我买大了的冬季棕黄色棉袄,歪斜着脑袋,睡得正熟。
嗯?女孩?
我微微一愣,这段昏昏沉沉的记忆中,那团白色的不知名的一团与她对上了号。
抱着“这家伙是谁啊”的疑惑,我掀开被子,一阵寒气瞅准时机,适时地溜进被窝,促手不及地让人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
我喃喃自语:“不是都夏天了吗,怎么这么冷?”
踩着放在地上的毛绒鞋,细腻的绒毛包裹整个脚掌,热量如料想般如约而至。
我曾经总是对自家鞋子这特异功能感到惊奇,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存在魔法,但我从未见塞西莉娅和巴德尔使用过,家门口的那亩田也是租给了同村的村民,每年收成是堆满粮仓的稻谷,再加上巴德尔在搜查队里的工资,全家的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润。
我每回生病都会被塞西莉娅带到麦克爷爷家——村里的小诊所,若是皮外伤就抹点绿色的药水,若是感冒之类的,就要硬喝一小罐蓝色的药水,那味道简直不能下口,让人觉得只是盯着,都是对它的无上尊重
也是在麦克爷爷那里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治愈魔法,那是古书上无存的过去式。
我穿上鞋子,走到女孩跟前,将手中的冷毛巾放在了木桌上。
女孩沉沉地睡着,浅浅的呼吸声均匀地响起熄灭,我弯腰看她的脸,只觉得心头一跳,傻傻地呆愣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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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门突然开了,塞西莉娅抱着我的棕色棉袄进了屋。
心口莫名情绪的海堤被炸烂了个大口,汹涌澎湃着,卷起滔天骇浪,碾压心脏,抽抽地疼,空虚、渴望安全瞬间化为眼泪,跟着我向塞西莉娅奔去的动作冲出眼眸。
我紧紧抱住塞西莉娅,熟悉的香气安抚着我高悬的心,嘴里喊着:“妈妈 。”
塞西莉娅被我撞了个踉跄,惊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她连忙蹲下,带起的寒风浇灭了我心头的难受,她慌忙用手擦去我脸上的裂痕,暖热的手心附在我的额头。
“怎么了鲁兹?烧退了吗?嗯——已经不烫了。是做噩梦了吗?妈妈在。”
说着,塞西莉娅将我裹进了她的怀里。
一股灼热的视线像是要在我的后背开了个口子似的,我不自觉地回头,站在我前方的是先前在椅子上睡着的那个女孩,她有着一双如火的眸子。
难怪视线那么烫。
我在心底嘟囔着。
女孩见我望了过去,眼神瞬间软化下来,眼睛四处乱飘,手指缠绕衣服上的带子,搅在一起,扭捏地红了脸颊,微皱眉地将头歪向一边。时不时瞟我一眼,被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我发现她偷看我,嘴巴愣愣一张,尖尖的虎牙闪闪发光,脸颊红得烧到了耳朵。
塞西莉娅将我们二人的动作一一收进眼里,露出一副难言的深色,继而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忘记白毛女孩的那句“我、我才没有什么其他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带着些娇羞的话。
“鲁兹。”塞西莉娅叫了我一声,我抬起痴痴盯着女孩的眼,仰头看着眼神柔柔的塞西莉娅。
她牵起女孩的手,将她拉倒我的跟前。
我窝在塞西莉娅怀里,看着女孩靠近,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唾沫,舔了舔唇。
“莉娜姐姐是爸爸一位朋友的女儿,现在来我们家生活几年,要和姐姐好好相处好不好?”
我看着莉娜,乖巧地点了点头。
莉娜伸出一双白皙的小手:“我叫莉娜•勃朗特,比你大两岁,算、是姐姐吧。”
莉娜眼神向右飘去,傲娇地微抬起下巴。
我握上她的手,发自内心地真诚微笑着:“我叫鲁兹•塔维奥,你也可以叫我鲁兹,莉娜姐姐。”
莉娜瞳孔微微放大,眼里闪着一层晶莹的光,眼睛看着下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如含着甜酒一般甜腻、微醺。
我心头猛跳,低下脑袋,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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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莉娜、莉娜。
那时的我一定从未想过,这个名字是我青春盛夏的唯一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