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过程中,布莱泽给他讲述了关于猎犬骑士达瑞威尔的事。
尽管布莱泽谨慎地隐瞒着菈妮与卡利亚王室的名号,甚至将其余相关人员的名字也一并忽略,但对于早已熟读剧本的武士而言,这些遮掩毫无意义,他根据布莱泽诉说的人物关系很快缕清了故事的脉络。
猎犬骑士原本是沉默的骑士,一旦选定了主人便不会背叛。
对于猎犬骑士们而言,他们的生存意义便直接由主人和同僚赋予,他们的誓言理应比他们的生命更加重要。
也因此布莱泽无法原谅那个失去了理智,倒戈向二指,试图背叛菈妮的达瑞威尔。
根据樊成秋的推断,也许过去就是达瑞威尔将黑刀刺客带进的卡利亚城寨,双指和黑刀刺客突然开始针对菈妮的各种行动也是从这一个时间段开始,因此,菈妮才被迫提前开始行动,去寻找诺克隆恩中能够杀死双指和神人的猎杀指头刀。
布莱泽说着这些的时候声调沉的像是低吼,目光的焦距也穿过樊成秋的双眼,汇聚在他身后很遥远的地方。
……布莱泽的那种愤怒是尖锐的,却也是易碎的。
他的愤怒绝非单纯的针对猎犬骑士的背叛行为,因为压抑在那种愤怒后面的是恐惧,达瑞威尔的结局就是布莱泽最想要抗拒的结局,布莱泽渴望成为菈妮的影子,他害怕菈妮受伤,更害怕自己对菈妮的背叛,他比起谁都更加恐惧,更加无法原谅那样的结果。
布莱泽的愤怒就像是一种自我暗示一般,他绝对不想成为达瑞威尔那副模样。
……可樊成秋也知道,只要菈妮的命运开始流转,那么布莱泽最恐惧的事,终会在有一天到来。
那是广博如伊吉也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布莱泽就是为此而生的。
他是二指过去为了掌控神人菈妮而制作的影子,被送到菈妮身边,成为护卫她的骑士,布莱泽生来就是一把剑,一把悬在菈妮身前的,见血封喉的剑。
如同世间所有被称为剑的武器一样,名为布莱泽的剑同样拥有两侧锋刃,一面朝向敌人,一面朝向自己。在菈妮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是护卫菈妮的利剑,而在菈妮背叛二指的时候,他就会成为杀死菈妮的凶刃。
在原本的世界里,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的命运就是杀戮,可偏偏总有人想要从命运里逃离。
只能杀戮的,身为野兽的布莱泽,却因为和菈妮的相遇拥有了一颗想要守护的心。
他发誓将要永远追随菈妮的步伐,他绝对不会背叛她。
菈妮是清冷的月,菈妮的清冷是她践行理想的智慧,这样清冷的菈妮,将布莱泽视作自己的家人。
樊成秋想起菈妮在离开狭间地之前和玩家说过的话:请转告伊吉和布莱泽,我爱他们。
家人。
樊成秋看着布莱泽晦暗着压抑着仇恨的双眼,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记忆中有模糊不清的东西在跳动。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那些模糊的东西,他记得在菈妮剧情的尾声里,在菈妮用猎杀指头刀杀死了自己的二指,彻底和无上意志决裂以后,布莱泽从伊吉关押他的地牢里逃了出来,他拄着大剑死守在菈妮的住所,守在那座高塔下面。
即使菈妮那时早已不在塔上。
当褪色者赶到现场的时候,布莱泽正站在满地的黑刀刺客的尸体中央。
他的精神已经被折磨的支离破碎,意识和刻在灵魂中的使命在矛盾里撕扯。
他变得敌我不分,向任何一个靠近菈妮法师塔的人挥动武器,原本厚重的剑术变得歇斯底里,巨剑用得像是锤子一般劈砸。
那完全是以伤换伤的不要命打法。
即便如此,布莱泽在那时也从未踏足菈妮魔法师塔一步。
那里就像是有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线,隔在他和菈妮之间。
一道隔在布莱泽的命运,与菈妮的理想之间的线。
……褪色者甚至可以躲在菈妮的魔法师塔中,用弓弩将他活活射死。
可自始自终,布莱泽的台词也只有那种绝望的自言自语。
他不断重复着,我是菈妮的骑士,我绝对不会背叛她。
当褪色者终于解脱了布莱泽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
默默地倒下,然后死去。
也许布莱泽早就死了,在那时驱动那具身体不断挥剑的,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
……在魂系列作品的世界里,挥舞巨剑的男人总是那么孤独,孤独地战斗,孤独地守护,然后孤独地死去。孤独的,一文不值的,不被人们铭记的。
好像那就应该是他们的命运。
“去他妈的命运吧。”
武士握紧手中的太刀,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人生来就应该被命运踩在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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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刀再一次从刀鞘中抽出,自下而上抽在猎犬骑士紧握曲剑的右手手腕处。
全力挥剑的发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打的失去平衡,猎犬骑士配合着他那象征性的前冲步伐的攻击猛地顿在原地。
而武士则一个后跳离开了战场,收起了战斗姿势,静静地看着布莱泽将他布满寒气的巨剑用力一推,剑尖从胸口没入,将猎犬骑士前后贯穿。
两个身影维持着刺穿与被刺穿的姿势,大概有个几秒,随后布莱泽抽出巨剑,将血液甩在地上。
长牙曲剑脱手滑落,被称作达瑞威尔的男人捂着胸口流淌不止的出血口,向着布莱泽的方向踉跄地走了几步,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不再支撑,仰面倒了下去。
“你该从世界上消失了,达瑞威尔。”
原本失去理智发疯的猎犬骑士此时不作任何挣扎,一言不发。
猎犬骑士至死都是沉默的,隔着厚重的面具,看不见任何神情。
布莱泽背起巨剑,也许是不愿再见到背叛者的形貌,也或许是不想再停留在阴暗空间,他迅速地跨了几步,走出了封印监牢。
武士回头看着他的背影,最后确认了一下猎犬骑士的尸体,随后把地上的长牙曲剑一把抓起塞进背包,迅速跟了上去。
“辛苦你了,做得很好,你的剑术令我感到吃惊。”也许是离开了监牢,布莱泽的声音听着柔和了一点。
“没什么,举手之劳。”
“这是先前和你说好的酬劳。”布莱泽说着掏出一块失色锻造石。
“好。对了,刚才……”武士一边收下酬劳,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想要拉出话题。
“恩?”布莱泽却用一个疑问的语气,对他发出一种示警。
“那个叫达瑞威尔的猎犬骑士,似乎——”
“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真是做了件多余的事。”
武士的话被立刻打断在原地。
布莱泽的狼头盯着樊成秋的眼睛,说句实话,他不太能阅读狼的表情,但是直觉告诉他,布莱泽此时大概是强装着冷酷吧。
“嗯嗯,那我不说了。”
樊成秋忍着笑意,缺德的想,耿直的狼哥啊,真怕你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出来啊。
在他摘掉猎犬骑士的头盔的时候,他注意到布莱泽就在离开监牢的拐角处偷偷摸摸地注视着。
摘掉了头盔的猎犬骑士有一张布满伤痕的坚毅的脸,面容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折磨,血液从口鼻处不断流出,几乎已经没了任何生息。
但是尽管如此,死去的骑士却带着和那副惨状死相截然不符的,微笑着的表情。
那大概是久别重逢的宽慰吧。
失去了理智的,背叛了誓言的骑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找回了自我。
也许宽慰的是见到了过去的朋友,也许宽慰是和不争气的自己不同,布莱泽从未曾低头向命运屈服。
沉默的骑士无法说出祝福,他只能默默地微笑着。
微笑着送别布莱泽直至最后一刻,或许这就是双指赋予他的临终关怀。
“……下次见到伊吉的时候,你可以把我的事说给他。他应该会给你一些额外帮助。”
“接下来你打算去干嘛?”樊成秋明知故问。
“回去复命。”
“那帮我给你们家老板带个话好么?”
“什么?”
“告诉她托雷特在我这过得很好,还有,谢谢她的招魂铃。”
“你……”
“拜拜了,估计我们很快就又会见面了。”
武士挥了挥手,消失在了赐福的光芒中。
布莱泽的icon依旧停留在三分之一的进度条处,人性还处于等级0。
但至少,事情开始有眉目了一点。
这样想着,樊成秋传送到了风暴山丘的破屋处,虽然还没想清楚如何干涉铁匠和她的命运,但他现在有事情必须要提前拜托一下小红帽萝德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