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德丽卡在破屋里歇息了几日。
几天前,一个武士带着一份骨灰找到她,向她关于那份骨灰的事情。
那份骨灰的主人萝德丽卡无从辨认,他的灵魂沉默的像一块坚铁。
但骨灰的形貌和特质却并不令她陌生,带着一种毫无溢出的执念,砂砾般的质感里有什么深埋着的在低语。
萝德丽卡告诉武士,这种骨灰是主人在死后献祭的残余,比一般的骨灰附着的力量更加贴近死者生前的样子,但是相对的,他们的来和去也不再受招魂铃的束缚,大多数人的执念消散的那一刻,骨灰也就会和普通的沙尘一般随风散去了。
武士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萝德丽卡苦笑着说,因为,我有许多份这样的骨灰。
或许是因为我听够听到死魂的声音,那些被残害的朋友们,亲人们,会在死后来到我身边。
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一个,现在他们死去了,却还是想陪在我身边。我没有复仇的力量,能做的,或许也就是带着他们的骨灰想办法生存下去。
武士沉默着,她背过头去和萝德丽卡一起遥望着远处连绵落雨的城楼。
她问萝德丽卡,说,你的朋友们,是死在那边的么?
是。
萝德丽卡紧盯着远方。
远处依稀可见白蒙蒙中的阴影轮廓,烟雨瓢泼里,史东薇尔的高耸城寨层次分明鳞次栉比,昏沉的石墙隔了大概几片山丘,在这边看来都积压成黑影,塔楼是群立的碑,攒动着最中央的王庭,墓园一片阴郁。
过了有一会,在萝德丽卡还想开口对着武士说什么之前,武士挥了挥手离开了。
她说,在这里等我,哪都别去,几天之内,给你报仇。
萝德丽卡愣了一下,随即追了出去。
她腿脚不便,一边喊着一边挪动着脚步,勉强追上武士的步伐。
她掏出一份骨灰交到了武士手中,嘱咐她说,如果可以的话,就请带着这孩子一起旅行吧。
武士想了想,收下了,问她说,据说,灵魂水母都是无辜的牺牲者的灵魂变成的生物,是这样么?
我不清楚。这些都是童话故事了。
童话故事?交界地原来也有童话故事的么?武士显得有些惊讶。
有啊,那些遥远的无法证实的事,过了很多年变得模糊,依然相信的人就会找些愿意相信的人来讲,最后就变成了童话……罗德尔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那你相信么?武士问。
大雨中,萝德丽卡沉默了一会,武士听见大雨混着萝德丽卡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她的声音听着阴冷。
她说,我不相信。因为,我亲眼见过灵魂水母吞食灵魂,也许对于灵魂水母而言,吞噬灵魂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
武士愣了一会,说,吞食之后,水母就成为了死者了么?
萝德丽卡摇了摇头。
无法成为的,这世界上的灵魂从没有一个变成另一个的说法,那些被吞噬的只不过是变成了其他人的一部分。吞噬的多,就糅杂成一片漆黑,所谓灵魂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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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葛特的幻影片片破碎,在他眼中,褪色者手中的太刀并没有多么锋利或者特别,使用者的身形也并不如过去的武神一般飞扬灵动。
只是当他们兵刃相向的时候,那把刀就像是清风,也像是流水,蒙葛特无论如何等待时机,挥出去的武器都只是堪堪从褪色者身边错过,随后那把刀便如约而至来到他身上,留下或大或小的伤口。
而当他不得不掏出匕首应对,那把刀又像被重力吸附,总是点在他持刀的手腕,打得他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褪色者,你那无望的野心啊……
蒙葛特的幻影渐渐消失。
野心?哈……王城见了,蒙葛特。
武士收刀入鞘,并不在意噩兆幻影的话语,他上前触摸赐福,坐下修整装备。
……果然,梅琳娜又来了。
与期望中没什么出入的话语,梅琳娜面无表情,用词谨慎,语气冰冷。
大概意思就是,我一直在观察你呀,现在看来你的确像是有两把刷子,按照规矩,我带你去圆桌厅堂,那边有一些好用的工具人。
樊成秋没有急着回应她,只是认真地看了看她的眉眼,叹了口气。
“梅琳娜,你真的不像个女主角。”
武士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
梅琳娜没有回应他的奇怪发言,只是等待着他说下一句话。她只是引导褪色者的人,又不是来陪褪色者聊天的人。
这些樊成秋都很清楚,很少主动和褪色者交流,她总是悄无声息的守在你身边。
“你是个博爱的人,对么?”
“……”
“结束这个混乱时代,把万物万生引导向他们应有的路途上,为此哪怕燃成灰烬都无所谓……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褪色者大人,我在询问您是否愿意让我带您前往圆桌厅堂。”
梅琳娜终于有点不耐烦,也许是刚刚武士说了什么,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她有点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知道某些事情。
如果当真如此的话……
“好,麻烦你了。”
武士没有继续废话,她握紧了梅琳娜的手。
她的手柔软光洁,却也没有温度,如雨夜一般冷彻。
握着梅琳娜的手,樊成秋愣了一下,说了一句:“到那边以后,你会还在我身边么?”
“圆桌厅堂是褪色者们接受双指指引的地方,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没有形体的灵魂……”
“我知道,所以呢?”
“……我不会在。”
“好,我知道了。”
梅琳娜冷漠地拒绝了他,他听得出来。
博爱,就意味着没法偏爱。履行使命的路途上,就连一丝与人沟通的温柔都拒绝掉。
这样的悄无声息的梅琳娜,为什么会在上一个周目里对维克的事产生那样的反应呢?
也许,这个问题只有找到镇静教堂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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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厅堂相较过去早已变得冷清,大殿里生了灰,火炉的灼烧声也低微。
基甸那个老家伙还是一副神棍的模样,交代了一下关于厅堂的事,随后便劝他快去履行使命。
在樊成秋确认从他这里套不出什么信息以后,便不再理会他。
使命,使命,对于魂世界里的人而言,总是要有一个所为使命支撑起自己行动的全部,因为不这样就没有力气生存下去,放弃追逐的人就成了那些失去了心的活尸。
可人总归不是工具,成就某些使命的时候就无可回避的直面了一些结局。
就像,现在正温柔怀抱着他的菲雅。
近距离四目相对的时候,樊成秋不得不承认菲雅确实是一个出落的美女。
笼罩在黑色斗篷下面的是她郁结悲悯的面容,她的睫毛很长,倾诉般低垂,半掩着湛蓝湖水的眼眸。
金色的发丝在烛火中反射纯白,像是和皮肤的色泽揉成一片,安宁里,她用似笑非笑的嘴角勾勒亲和,向她的英雄传递温柔的信息。
……也难怪罗杰尔会落得那般下场。
菲雅就是这样一个很难让人心生厌恶的人,她就如同她所寻求的死亡一样神秘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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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藏着很多秘密,最初初见的时候,樊成秋也怀疑过菲雅的目的,也不安地揣度过菲雅的阴谋,当他们在深根底层相见的时候,他觉得菲雅终于露出了她潜藏已久的狡诈本性。
那时他眼中,菲雅几乎就是这样一个无恶不作,将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与床笫之上的坏女人。
Boss战菲雅的英雄,包含为了菲雅去探寻真相而死的罗杰尔,将菲雅视为女儿的莱奥尼尔在内的五名褪色者,死去的他们的灵魂为菲雅所使役着。
一切都结束以后,他从菲雅那里知道了她所为之付出的一切。
让死亡回归律法,让生命能够自然地死去,让悲哀的死诞者得到永远地安眠。
——为了这个目的,菲雅奉献了自己作为一个女孩所能拥有的一切,被赐予使命的那一天起,名为菲雅的少女得到了枷锁。
她的情感,身体,爱,力量,她所拥有的全部,都不过是为了让死诞者们得到安眠的祭品。
当死亡修复卢恩完成以后,为了感谢他,菲雅赐予了褪色者透光床帘恩泽,那是身负使命的死眠少女一生仅有一次能够由自己决定交于他人的祝福。
最后在褪色者答应用这个卢恩修复法环以后,菲雅结束了她的使命,陷入了永恒的安眠。
……但,命运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嘲弄牺牲,践踏觉悟的存在。
本应得到安眠的菲雅,会在死后被d的孪生弟弟用大剑碎尸万段。
d嘲弄着渴望让死亡回归黄金律法的菲雅,和她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任何违背黄金律法的人都是罪人。是的,D孪生双子,都是黄金律法的原教旨主义者。
当时樊成秋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一怒之下砍死了达利安的弟弟。
可当他看着那把孪生大剑的物品介绍时,才发现自己又犯下了一个错误。
菲雅剧情线中死去的每一个人,或许都没有错,某种意义上,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所有人都在失去,在这样一个崩溃的世界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失去。
为了所谓的使命奉献一切,也许这就是宿命。
只有在使命的最后一刻,他们才敢流露出属于他们真正自我的那一面,冷漠的人终于开始有了感情,只有这样,他们和褪色者之间发生的一切才有意义。
像想要伸出却又收回的手,像梅琳娜在燃尽之前想要触碰褪色者的脸,像菲雅临终之际赠与你的透光恩泽。
她们是天空的云,高高在上,捉摸不透,变幻莫测。只是当它生命中第一次化成雨,接触大地时,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结局总是这样呢?
如果你问她,她只会告诉你,这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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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着菲雅的怀抱,樊成秋想到菲雅有关的结局和剧情,没来由地感到一种悲伤。
原本感受着柔软身躯的心猿意马也变得低沉。
菲雅是悲悯的人,善良的人。
想到这里,武士提前站了起来,却在菲雅发声询问之前一把抱住了她。
她将菲雅批盖着头发的的黑色斗篷和她瘦削的肩膀一并拥住,他能感觉到菲雅的身躯轻轻地颤抖着。
“抱歉,菲雅。”
“您……不会嫌弃我肮脏么?还是说您想……”
“不用,这样就行……我就是忽然想这样做。”
“……褪色者大人,我怀抱过很多人,但是似乎却从来没有被人抱过。”
“现在有了。”
“您真是……温柔的人。感谢你。”
“没什么,只是一个拥抱罢了,我目前能做的,大概只有这样。”
樊成秋还没有想好有关于菲雅的事要怎么办,但是至少他决定要插手这一件事,解放他们的命运或许就是自己的使命。
怀抱中似乎有什么温暖湿润的东西透过衣衫触及到他的身上。
菲雅低着头,小声的询问着褪色者的名字,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哭腔,有掩盖不掉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