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屋子。
她醒了,双眼无神地坐在床边,眼角满是泪痕。
我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茶,向她递过去。
“未经允许,姐姐见谅。”
她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找到了这个,姐姐认得字,想必不用我念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瞟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一把抓过去,像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
……
事出突然,几个时辰前,我和她半摸着黑从集市走回家。为了防止外人进来,以及不让两个孩子乱跑,她出门时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但我们回来时,门大敞着,断裂的锁杠被丢在一旁。家中空无一人,那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她当时急火攻心,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我把她安顿下来后,在院子的土墙上发现了这张被匕首嵌入墙壁的纸条。
“翌日卯时,北邙岭山洞,二百两银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被绑票了。但某种程度上,是个好消息,因为那两个孩子起码目前大概率是安全的。
……
她原本僵硬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喜色,但却转瞬而逝。作为代替的,是从眼角流下的两行清泪。
我大体也能理解。两个孩子目前性命无虞,让她吃了一剂定心丸。但整整二百两银子,这个并不富庶的家庭是完全负担不起的。对于她来说,二两已是不小的数字,这二百两,可该去哪弄来?
她转头看向我,没有接过我递过去的茶,而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求求姑娘,救救我的孩子……我……我们真的没有钱,如果能,能想到哪怕一点办法,我都不会……”
她的声音哽咽,我没有听清楚后面几个字是什么。
“这……姐姐快起来,折煞妹妹了。”
我俯下身想要扶她起来,她却把头低下去,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地颤抖着。
唉……
“姐姐再不起来的话,这事儿我可就不管了。”我笑着说。
她抬起头,与我目光相接,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盈盈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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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
我也不准备劝她睡觉,怎么想这种时候都睡不着吧……
真是糟心啊……大过年的,却遇到这档子事。家里也没个男人,她甚至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这使得我不禁去做最坏的假设:倘若我没有留下,那将会如何?
但话又说回来,是什么让我留了下来?是善意——她和两个孩子的善意。某种程度上,这算不算好人有好报?
事实上,我本无心插手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瓜葛纠纷,即使涉及人命。毕竟,人类内部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从来不以所谓“道义的守护者”自居。我来人间走一遭,不过是当个旁观者罢了。年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天下不平之事千千万万,纵使我想管,又如何管的过来?
但这次不一样,我无法置身事外。她和两个孩子对我恩惠有加,如今她们有难,我若袖手旁观,便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懒得去伸张正义,但不想欠别人什么。
……
“这些钱……我……我会尽力还给姑娘的。虽然可能要很久,也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但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会继续还。”
她突然小声对着我说,嗓音沙哑。
“姐姐不必担心,他们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姑娘不可……我们有什么轻举妄动,万一他们把团团圆圆……”她惊恐地摇头。
她这么想倒也正常。在她眼里,我也只不过是个会些法术的普通人。普通人的法术再快,也快不过绑匪架在孩子脖颈上的刀刃。但,那只是她认为罢了。我当然可以一瞬间杀死全部的绑匪,像捏死一群蝼蚁一般,只要我想。
但那倒也不至于……我还没那么残暴无情。这些人虽然干的事伤天害理,但按人类的律法,目前好像暂时罪不至死。
给钱肯定是不可能给钱的,因为我根本没钱……这么一想,年可以操纵金属的权能好像还蛮好用的,起码吃住不愁。我倒是也可以画个金子银子,但在画卷之外,一撤了法术,它们就变回墨汁了,那不成坑蒙拐骗了么?这事我不干。
再说了,他们也不配。画金银给他们,我都嫌脏了我的墨。
……
我拉起她冰凉的手,她没有抗拒。
这是一双很漂亮,却饱经风霜的手。白皙修长,却粗糙的如同砂纸一般。手指纤细,指端却起了厚厚的一层茧子……真是可惜。
它们本该研磨走笔,却拿起了犁锯耙锄。
……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微笑。
我们四目相对。她没有说话,蹙着眉,咬着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把她耳边的鬓发撩到后面去,然后轻轻地拥她入怀。
我当然无意和人类发展过于亲密的关系,但也不否认我们有着相似的感情,可以产生共情。这种时刻,我不介意借她一个肩膀。
“相信我。”我轻声重复道。
……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