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六刻,北邙岭。
二狗子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翘着二郎腿躺在山洞外的大青石板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头儿,咱要二百两,是不是太多了?”他扭过头,朝着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嘟囔。
“你小子装什么大善人呢?好人当到底,你干脆把人送回去得了。呸~”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不是,俺不是这个意思。头儿你想想,咱要二十两她这拼那凑的还可能拿的出来,就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这二百两怕是把全村借遍了也凑不齐啊……她都凑不齐咱要这么多有啥意思呢?再说了,万一她一狠心不赎了咋办?逮着一只羊薅毛也不能一次薅秃噜了不是?”
“兄弟都们蹲过多少次点了,她家里没男人,这俩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她不可能不来。”男人嘴角上扬,“而且我估摸着,她丈夫快回来了,也就这两三天的事儿,身上带着几十号人押货的工钱呢。”
“呵……你也知道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啊?”靠着墙的菲林女子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匕首蛇一般游走,翻滚,旋转……但并没有直接接触她的手。
“怎么?又发善心了?”
“唉,头儿你也理解理解,宝儿姐小时候也是被拐来咱这边儿的。”二狗子叹气。
“碰见那些吃穿不愁的,榨他们点油水也就罢了,你刀疤吴现在都下作到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家了?还绑人家孩子,贱不贱呐?”
“嘴放干净点。你这么清高,怎么不阻止我?”
“我要是知道你是去干这个,你下不了山。”
“事已至此。”刀疤吴摊摊手,“收收你的慈悲,别整天站着说话不腰疼,兄弟们几十张嘴,你管饭?”
“你早晚下地狱。”女人冷笑。
“你也跑不了。”刀疤吴笑着回道。
“我说,万一她带着衙门的人来了咋办?”靠着树的卡普里尼男人问。
“嗨,这么多年了,你见衙门管过咱?再说这大过年的,他们更没那闲心了。”
刀疤吴也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咂摸着。心里暗暗打着算盘。
他胸有成竹。不算他自己,明面上山洞外面有五个人。还有七个人在旁边的树林子里埋伏着,山洞里看守孩子的还有五个人。今天带出来的十七号弟兄都是自己麾下的精锐,就算衙门真的带人来,他刀疤吴也也全然不惧。
……
“头儿,人来了!”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朝着山路尽头望去。
二狗子眯起眼,兄弟们里数他眼睛最好使,但天还黑着,他也有点看不太清。
“哈,她还真敢自己一个人来啊。”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感觉不太对啊……”二狗子嘟囔。
随着距离的拉进,那模糊的身影渐渐地放大,已然清晰可辨。来者并不是那家的女主人。
女子一袭青衣,缓步而上。
刀疤吴摸了摸别在后腰的短刀,吹了声口哨。菲林女子一脸不屑,转身走回山洞。其他人纷纷聚集过来,站在刀疤吴左右两侧。
……
然而,当那青衣女子真正站在刀疤吴面前时,他还是感觉心头一震。
一是惊讶于她的容颜。
但更多的,是惊讶于她的身份。
那对青绿色的角赫赫然。刀疤吴当然明白,敢孤身赴约,这个离自己仅有三米之隔的龙裔女子必然来头不小。
但他并不畏惧。这是他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得,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北邙岭也得姓吴。
“来赎人的?”他故意提高声调。
女子没有回答,抬起头,与刀疤吴目光相接。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压,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赤红色的瑰丽眼瞳中,仿佛蕴藏着太古洪荒的神灵。
“把人给我。”女子轻声道。
刀疤吴定了定神,那股威压感散去,心里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的嘲笑。
哈!去他娘的天王老子大罗神仙,他刀疤吴不信这个,只信手里的刀子!
“哟,小美人儿,你他妈谁啊?”
刀疤吴右边的光头男人坏笑着捏了捏指节。
“银子留下,你也别想走咯~”
刀疤吴眉头一皱,使劲儿踹了他一脚,光头男人翻倒在地,一脸委屈地揉了揉屁股,摊手做不解状。
“姑娘要是来赎人的,二百两银子可带齐了?按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如何?”刀疤吴笑道。
他想先探探这女子的底。
“我再说一遍,把人给我。”
“啧啧……我知道姑娘来历不一般,背后有人撑腰。但既然来了咱这儿,就得讲咱这儿的规矩啊!家里人也不想看你缺胳膊少腿的不是?长的这么标致,这俏脸要是刮花了,多可惜啊。”
女子朱唇微曲,露出一抹微笑。
“你大可以试一试。”
刀疤吴的右手已经偷偷摸上了后腰短刀的刀柄。埋伏在树林里的弟兄们蓄势待发,只待他一拔刀,就直接一拥而上。
……
“把人给她!!!”
山洞方向突然传来大吼。
众人转头看去。
菲林女子惊恐地睁大眼睛,手中刀刃“叮当”落地。
“把人放了!”
“所有人,包括树林子里的,不要轻举妄动。”
菲林女子闭上眼睛,深呼吸。
“要不然,一个都别想活着下山。”
刀疤吴这下也慌了。这菲林娘们儿见惯了大场面,身手也是他们里面最好的。就算衙门最壮的差役,她一个打十个也完全不在话下。现在见到这龙裔女子,竟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宝儿姐……咋……咋了……?”二狗子问。
“去,把人放了。”
二狗子看了看菲林女子,又看了看刀疤吴,挠了挠头,一脸的左右为难。
“头儿,咱要不……”
“听她的,放人。”刀疤吴使劲咽了口唾沫。
二狗子茫然地点了点头,一路小跑进了山洞。
夕也歪着脑袋打量着洞口的菲林女子,若有所思。
仅仅凭着所谓“龙裔”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把她吓成这样。难不成……她认得自己?
“姑娘放心,孩子分毫未伤。弟兄们不知天高地厚,这二十两黄金作为赔礼,姑娘可否放我们一条生路?”
菲林女子一边说,一遍掏出一个小袋子,把里面的碎金子悉数撒到地下。这几乎是他们一整年的积蓄,但在场的绑匪,包括刀疤吴在内,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这女的什么来头……能把宝儿姐吓成这样?”埋伏在树林里的卡普里尼小声嘟囔。
“咱动了不该动的人。”一旁的黎博利叹了口气。
……
“呜……龙姐姐!”
“龙姐姐!呜呜呜呜……”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山洞里跑出来,扑到夕的怀里放声大哭。
“好啦好啦,没事啦。”
“龙姐姐……娘没来吗?”团团的眼睛肿得像个水蜜桃。
“她在家下饺子等着你们呢。”
“姐姐不要误会……那……那个耳朵毛茸茸的姐姐是好人,她不让坏蛋用绳子绑着我们,还给我们糖吃。”圆圆抽哒着鼻子说。
夕抬头看向菲林女子,对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呃……既然人已经还给姑娘了,那弟兄们是不是可以……?”刀疤吴壮着胆子问。
“你不是还要在我脸上划几道么?”夕呛回去。
刀疤吴不敢吱声了。
“我不要你们的命,钱我也没兴趣。但如果想活长一点的话,以后最好离这家人远点。”
“一定……一定……”刀疤吴赔笑道。
夕转过身,一左一右,微笑着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走,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