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和她并肩走在去集市的路上。
她右臂挎着个竹篮子,轻声哼唱着我没听过的歌。
一般来说,除非必要,我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仅给我自己添麻烦,也可能给别人招来祸端。在画卷之外,我的面容永远定格在十八岁,所以我叫她姐姐。她很显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稍加打扮的话,说是正值桃李年华的少女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这样的她,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这让我不禁感慨,人类这短短几十年,活得是否有些过于紧凑了。
当然,我没有权利去评判这些东西,提一嘴罢了。
即使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她们家家境并不好。为了不给她添麻烦,我本是不想留下的。
我基本不会到穷苦人家去借宿。老百姓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吃口饭不容易。自顾不暇,哪有那闲情逸致去招待我一个外来人?说白了,人家留我是情分,不留我是本分。我也不去讨那没趣,要是吃了闭门羹,他们糟心,我也糟心。
但这次……算是例外了。素昧平生,她和两个孩子却如此待我,若辜负了她们一番好意,反倒是我不解风情。
……
“姐姐常年自己在家么?”
“啊……没有啦。这不是还有俩孩子嘛。”
她把鬓角的头发理到耳朵后面去。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以前靠种田为生,虽说过不上什么富裕的日子吧,但起码也饿不了肚子。可前年天上掉下那黑色的石头来,把田地全都砸毁了,庄稼再也长不出来了。从那以后男人们出去谋生,我们女人就留下看孩子,顺便织些布,也勉强能过的下去。”
“当官的不管吗?”
“当官的?他们可没闲心管这个。”她苦笑,“不到饿死人的地步,可不敢去打扰人家。”
“他们都这样么?我指……尸位素餐。”
“也不是说全部吧。但这世道,为民着想的好官不多倒是真的。姑娘家乡怎样,当官的管事么?”
“啊……大同小异吧,呵呵。”
“唉,对于富人家,其实没那么有无所谓了,这个我确有体会。我年少时,也是享过福的。那时候家财万贯,这有钱了,权势也跟着来了,县官老爷见到我爹都要点头哈腰的呢。现在可不一样啦……人家当官的看咱一眼,都唬出一身冷汗来。”
“恕我冒昧,姐姐家是出了什么变故么?”
“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大概就是我爹生意场上的对家使了绊子,没办法,人家的靠山更有权势呗。说白了,生意场和官场不都是这么回事吗。”
她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我记得那天下着雨,我在家里写字。大哥突然浑身湿透地闯进来,要我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我甚至没来得及跟爹娘见个面,就带上盘缠离开家了。后来一问小翠……啊,她是当时和我一起走的贴身丫鬟。我一问她,才知道家里出事了。”
“这些年可曾回去看看?”我问道。
“没有。回去又能怎样呢?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有报仇的心,又怎有那报仇的力?更何况我家生意场的那些事,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离家两年后,哥哥寄信来,说爹娘在牢狱里过世,弟弟妹妹们也不知所踪,我们的老房子也被官家抄了。既然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我还回去干什么呢。”
“是。”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我认了。现在我只盼着团团圆圆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别无他求。”
她笑得有些辛酸。
……
不知不觉,我们到地方了。
临近年关,集市上冷冷清清的,简直不像是集市了。夕阳中,小贩三两聚集,坐在路边的石牙子上,像是马上要收摊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从竹篮子里取出一个小铁壶,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路边抽着旱烟的中年男子。
“大哥,给我拿点醋。”
“哟,这是包了饺子了?”
卖醋的小贩是个嗓音沙哑的中年男子。他拿下烟嘴,皱着眉头咳嗽了两声,脸上的皱褶沟壑般纵横。
“过年了,谁家还不包点呢?”
男子伸手接过铜板,揣到裤兜里。撸了撸袖子,利索地从缸里打了一勺子醋。
“你丈夫他们回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没呢。”
“今年不回来了?”
“说不准呢,这不明天还一天嘛。”
男子点点头,把醋灌到小铁壶里。又从旁边的油缸里舀了一小勺,掺到里面。
“伴着吃香。自己拉扯孩子不容易,当我送你的。”
“喏,拿着这两根,当我送给团团圆圆的。”一旁的小贩递过来两根削好了皮的甘蔗。
“哈…你们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反正卖不完了,我们自己家也吃不了,拿着吧拿着吧。”
“欸……这位姑娘……”
卖醋的男子上下打量着我,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可能是看到了我的角。
远处三两聚集的小贩们也开始朝着这边指指点点,互相窃窃私语着。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惊奇。龙裔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确很难不引起注意。
但实际上,我并不是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如果非要说的话,是“一种古老而强大的生物的某一面”,很难去归类于某个已知的种族。但我们确实都有龙一样的角,这些年来没少被认成龙,我也都习惯了。
他们说是龙那就是龙吧……随他们好了,省的我编借口了。
“啊……她……这姑娘是……呃……”
“一介旅人而已,不必在意。”我微笑。
我看她一脸为难,估计又在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干脆替她解围。
“噢,这样啊……真俊一姑娘,呵呵……”
两个小贩被我一句话呛了回去,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
其实还没离开灰齐山时,我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副酷似龙族的面容,想必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琐事。人类对自己没见过或者见得少的东西总是充满好奇,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尊贵之物,也总是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去攀附,因为他们天性如此。
但事实上我错了。
这些年来,起码在民间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多人注意我。或者说即使注意我,也鲜少有人主动和我扯上关系。慢慢的,我也明白了。跟龙裔打交道,能沾上光自然好,但若引来祸端,那就不只是自己掉脑袋的事情了。他们内心是有权衡的,权衡的结果就是,不求有福,但求无祸。这八个字可能是绝大多数人行事的基本准则,小贩们是如此,姐姐也不例外。关于我的事,他们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即使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们也有这个自觉。
可惜,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
“哈……那我先走了,团团圆圆还在家呢,也没人看着她俩,给你们拜个早年!”
“去吧去吧,我这也准备收摊了。拜个早年,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