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她双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嗯,很好喝。”
我暗舒一口气。我们这粗茶可比不了那美草香茗,人家不嫌弃已经很好了。
说来矛盾,女孩子要是出生在富贵人家,家教确是不会差,但又难免染上股娇贵气。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看那些穷人,总觉得高他们一等似的。也就是家道中落了之后,这么多年的柴米油盐,抹去了那股子娇气罢了。
都是人,哪有什么不同呢?
萍水相逢,按理说,本不该去妄加评判。但我却无端觉得,眼前的女子,很特别。她与我曾见过的大小姐,包括年少时的我自己,全然不同。
自从进了门,这姑娘一直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话。我若不去搭话,她从来不主动说。就面无表情地坐那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去形容呢……可能有些夸张,但不失恰当。她不似大户人家的小姐,却像那天上的神女初到人间,身上少了些烟火气。
……
“敢问姑娘名讳?”我打破了沉默。
她思索了片刻,朱唇轻启。
“姜窈。姜尚的姜,窈窕的窈。”
“姜窈……好名字。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可是出自于此?”
“或许吧。”
她微微一笑。
“姑娘……为何要去巳水城?”
“去寻一故人。”
……
我不解。现在那地方哪还有人?要说有什么,除了瘟虫,恐怕是只剩下鬼了。其实说起来,出那事之前,巳水城也算是个交通要地。可几年下来无人治理,瘟虫在城里筑了巢,现在人人敬而远之,连信使都不走那道儿了。
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大难,惊动了京城,皇上特派了钦差下来赈灾,她怎会不知道这事?
……
“可据我所知,那沙暴过后,剩下的人全部迁去了临近的几座城,巳水城再也没有人住了呀。姑娘要找的人,想必早已不在那儿了。”
“此故人,非彼故人。姐姐觉得,那死人可会走路?”
“自然是不会的……姑娘要去寻一个死人?”
“倒也不是。我要去寻的那人,早在七年前就已丧生。我不过受人所托,去取回一样东西罢了。”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个“故人”。这姑娘倒颇有逸致,跟我耍了个文字把戏。
……
“龙姐姐,你家住哪里呀?”
团团跳下床,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早看出来了,这俩小鬼头对他们这“龙姐姐”可是相当感兴趣。尤其是团团,这孩子怕生,平日里见到外人都是躲得远远的,主动上去搭话那是想也不要想。刚才在大门口,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哈…都说小孩儿喜欢漂亮姑娘,看来也不是没道理。其实真说起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谁不喜欢漂亮姑娘呢?
至于这姑娘的来历……我其实也想问来着,但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人家血脉特殊,不主动提的话,我还是不多问为好。
……
“不方便的话,不谈也罢。”我笑了笑,接上一句。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轻轻摇头,“我是吴越人氏,双亲在外做生意,常年不在家。平日里没什么朋友,我又是家中独女,倍感生活无趣,便瞒着亲戚出来游历一番。”
好家伙……还真是个离家出走的大小姐。
“既然如此,想必姑娘通晓法术。”
吴越之地离这塞北,少说也有几千里。一个人走这么远,没点儿本事,空有钱财怕是说不过去。这姑娘又身姿窈窕,不像有武功傍身的样子。
“略通一二。要不然,我也不敢自己跑出来。”
“姐姐好厉害!”
不知道什么时候圆圆也凑过来了。
会法术的人,绝大多数是染了石瘟。说来也怪,这石瘟夺人性命不假,却也能打通督脉,让普通人也掌握得了那施术之能。但也不排除极少数人天资聪颖,生下来便作的了法。早有耳闻龙族后裔特殊之极,资质非常人可比,此番看来,诚不我欺。
“不瞒你说,姑娘,其他地方有没有路,我着实不是很清楚。但在我们这一带,想去巳水城,只能翻过北面那几座荒山。那山上满是豺狼和钳兽,一年下来少说也要掳去几十条性命,你便是作的了法,也不要一个人去为好。”
我倒也知道,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她的法术修炼到什么地步,我是不清楚的。若轻轻松松就能摆平那一山的豺狼钳兽,那我确实多虑,啰啰嗦嗦的,显得有些可笑了。但万一她没那么厉害呢?万一呢?我如何排除这个可能性?
更何况,我若能救她一命,也是行善积德。她家里知道了,说不定还能照应着我们些。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最关键的,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若葬身在那些畜牲的嘴里,我实在难以接受。
“明天我丈夫他们应该就回来了,你若不急走,到时候我让他们送你过去。纵使姑娘神通傍身,多几个人照应着也总是好的。当然了……姑娘若不嫌弃,就在这儿住几天,等过了年再动身也不迟。我们家虽不富裕,一口饭,一张床还是有的。”
她思索了片刻,莞尔一笑。
“谢姐姐好意。小女虽不才,应付几个畜牲还是不在话下的。年关之际,姐姐家务繁重,我实在不便再多叨扰。”
“这……”
我一时语塞。
“龙姐姐……你不要去……”
我扭头一看,团团一双大眼睛水灵水灵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前年后街的哥哥就自己上了山,结果再也没回来。我不要你去,我不想你和他一样。”
我着实不想提这事。那是后街赵婶家的孩子,平日里经常带着团团圆圆玩。那孩子仗着自己体格好,时常瞒着家里人偷跑上山拾柴火去。劝他,他也当耳旁风。一次两次的倒能让他撞个运气,可这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前年刚过完八月十五,突然就找不着人了。几天之后村里结伙上山,才在钳兽窝外头找着他……具体的场面,不提也罢。
“姐姐……娘包了猪肉饺子,我把我的让给你吃好不好?你…你不要去……”
团团说着说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跟断线的珍珠似的。圆圆看他姐姐哭了,也抽抽搭搭地跟着哭起来。
这让我想起前年给他们俩说这事儿的时候……那次是圆圆先哭的。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那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体会到,“死”,究竟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再也回不了家了。
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了。
那姑娘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跟她在大门口被团团拉住袖子时如出一辙。
我看出来了,可能……她不太会应付孩子。
……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好,不走了,姐姐不走了。”
“真的?!”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嗯。”
“那…拉勾勾。”
团团伸出小手,翘起小拇指。
她略显无奈地笑了笑,伸出纤细的手臂。
两个孩子破涕为笑,圆圆的鼻子上还冒出来一个鼻涕泡。
……
看着这一幕,我有些动容。
很多人从不向别人表达善意,也有很多人不吝用最恶意的揣测去回应别人的善意。我很开心,我的孩子不是前者,这个姑娘也不是后者。
很幸运,我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父母都是正直的人,从小教我待人接物的道理。虽然后来家道中落,这些教诲也一直陪伴着我。而现在,尽管家境贫寒,我却仍然希望我的孩子明白,要去付出,要去爱别人。即便……我们自己并不拥有很多。
我坚信人性本恶,但也正因如此,善良才愈发显得可贵。
……
“我去买点儿东西,姑娘先坐会儿,我回来就去收拾客房,一直没人住,都快要落灰啦。”
“不介意的话,我陪姐姐去可好?贵地年关的集市是什么样子,我倒也想看看呢。”
“啊……当然不介意,”我看向团团和圆圆,“你俩在家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你,看好你弟弟。”
“娘,那咱说好了,我看好他,你看好龙姐姐,可别让她跑了。”
团团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