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娘,这猪肉饺子都包好了,为啥咱不吃呀?”
“是啊娘,为啥不吃呀?”
我回头一瞧,圆圆趴在门前的地上,团团蹲在他旁边,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那盖垫没下锅的饺子。
“啧……没干没净的,地上多脏啊,赶紧起来!”
圆圆不情愿地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灰。
“饺子等你爹回来,咱一块儿吃。”
“那爹啥时候回来啊,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他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明天,明天肯定回来。”我说。
“上次也说回来,最后也没回来,他老糊弄咱。”团团撅着嘴嘀咕。
“娘,要不咱先吃吧,唔……不全吃了,吃一小半!等明天爹回来,咱再一起吃那一大半,好不好?”
这小子,不光动嘴皮子,小手眼看着就要往饺子上伸。
我扔下手里的笤帚,走到灶台前端起盖垫,放到一边的衣柜顶上。这下子他俩可够不着了。
“哼……娘真小气!”
圆圆跺了跺脚,迈着小步出了屋。团团跟着他跑出去。
“看着你弟弟点儿!”我朝着门外喊。
……
我拾起地上的笤帚。
扫完地,待会儿把窗户纸补补,今年格外冻人,老让风往屋子里灌也不是个事儿。下午还得去趟集市,弄点儿醋回来,晚了人家就走了。
谁不得过年呢?做买卖的也是人。
年二十九……年二十九。
自打他前年接了这押货的差,一年三百六十天,能有六十天在家就不错了。我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尤其是这过年过节的,隔壁王姐一家子进城去了,团团圆圆还小,也没人能帮衬帮衬我。
他七月寄信来,说往关西送完最后一批货,就回家过八月十五。跑完那一趟,今年就不干了。结果怎么样?九月底才回来,一共待了没半个月,又走了。
说实话,我不怨他。条件允许的话,他肯定也想多陪陪我和孩子。可大前年天上突然掉石头下来,田地全给砸毁了,打那之后,再也长不出庄稼来了。靠我自己织布的收入,也只勉强交得上税。
他接这押货的活儿,多少能混点钱来。家里四张嘴,总得吃饭。
这次该回来了吧……?
一年吃不上几次肉,中秋没赶上,这次你再不回来,多亏啊。
……
团团从院子里小跑进屋,拽起我的袖子往外拉。
“娘,你快来看!咱家门口有个龙姐姐!”
“龙姐姐?”我吃了一惊。
我们这一带是黎博利和卡特斯的混住,也有一小部分卡普里尼,其他种族很少见。听老一辈说,百十年前曾有一族菲林,但人家嫌这地方穷,如今早已迁走了。
龙……那是皇亲国戚的血脉,怎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何况……还在这大过年的时候。
我跟着团团走出屋,穿过院子。
确有个女子站在大门外。圆圆躲在一旁的石桌后面,探出头来打量着她。
她见我出来,抬起头,一双赤色的眼瞳泛着微光。
好漂亮的姑娘……
我小时候,家道还未中落时,曾跟着几个哥哥上过私塾。也多少认得几个字,吟得几句诗。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找不出任何词句去形容眼前这位女子。
若非要找一个的话……
风华绝代。
她的种族不言自明,那对苍绿色的角十分惹眼。可这突然出现的龙族女子……却让我多多少少有些不安。老百姓过日子,不求有福,但求无祸,平平淡淡的就挺好,哪敢再奢求什么意外之喜。
“姑娘……找谁?”
“小女失了方向,迷途至此。寻得户人家,便来问路。”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我上下打量一番,看这衣着,即便不是京城来的皇亲国戚,也是出自大户人家。这众人簇拥着的掌上明珠,怎会在年关之时独自出门,还迷了路?
“是这样啊……那姑娘想去哪儿?”
“去巳水城。”
巳水城……七年前,毁于沙暴的那座城?
“哈…是不是弄错了?那巳水城七年前被沙暴所袭,如今已无人居住了。而且离这里少说也有二三百里远,你怎会找到这儿来?”
“无妨,只告诉我便是。”
这姑娘……到底什么意思?莫非她要自己去那座死城?
“姐姐……你还是不要去了。那个地方很吓人的……听说闹鬼。”
圆圆从石桌背后站起来,小声地嘀咕。
这孩子倒没说错。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会污染土地,使人染上石瘟,但沙暴不会。事实上,巳水城倒未必真的没法再住人。只是那次意外实在夺去了太多条人命,阴气太重,这城也就废置了。
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团团慢慢地挪上前去,用小手拉住她的袖子,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她。
“龙姐姐……来我家坐坐吧。”
那姑娘低头看看她,又抬头接上我的目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进来说吧。”我对她微笑。
按道理,我不该如此轻易地让陌生人进家门。但一来,她毕竟是龙族,我也不敢怠慢了人家。万一她家里人日后责难下来,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二来……如果她真的要去巳水城,免不了翻过北面那几座荒山。山上钳兽野犬四处横行,每年把命搭在那儿的旅人可不在少数。如果源石技艺不精,男人们上山砍柴都要四五人结伴而行。她一个姑娘家,还是独身一人,我若放她过去,不相当于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这么好的姑娘,万一有什么闪失,我良心上也过不去。
她愣了一会儿,最后也淡淡地笑了。
“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