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不理我?”
……
“不理我也无妨。我说,你听,如此便好。我先声明,我这次来,不为叙旧,更不是来打架,只是给你提个建议。到底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换作别人,我还不屑于费这口舌。”
她坐上我的摇椅,翘起二郎腿,顺手抓过茶几上摆放着的折扇。
我唤回“自在”,化手中长剑为墨。
对于她,我难以称得上“喜欢”二字。我们脾性不合,以往姐妹相逢,必少不了一番争斗。
话虽如此,但我与她本为一体同源,她伤不了我,我亦难动她分毫。长此以往,彼此也失了兴致。若她拿出足够的诚意,我以礼相待,也未尝不可。
全凭她意,我自是无所谓的。
……
“嚯,不错嘛!我最喜欢你笔下的山水。墨迹还未干透,新画的?”
……
“唉…你猜我这些年,总共见过多少幅画?”
她摆弄着手里的折扇。
“往多了说,没有一万,八千也是有的。”
“往少了说,一幅未见。”
……
“那么多画,却无一可称之为画。当然,相比于你,我不懂画。但凡人境界终究不同于你我,他们眼中登峰造极的旷世奇作,我看来却是平庸之极,全无灵气。”
……
“庸者画山是山,画水是水。大家之作该当如何?山中有洞天,水中有世界。这样看来,还是妹妹你把我的口味养刁了呢。对了,那句诗怎么写的来着……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吧?”
……
“欸你还真忍心一个字也不搭理我?我都这么努力的找话题了,还顺便捧了你一番,你印象里有几次我主动跟你聊画……”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冲我眨眨眼睛。
“哟,终于肯说话啦!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嘛。”
“少来。”
“我一直知道你在这儿。没来找你,是不想扰了你的清净。我也不是那没趣儿的人。再说了,我很忙的。”
“呵…听说了。赤壁两万条战船舳舻千里,一夜之间悉数连起铁索,普通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哈,过奖。动动手的程度而已,不足挂齿。”
“你还挺自豪?”
“为什么不?”
这家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着实让我有些窝火。她这不只是在给自己惹祸,也是给我找麻烦。
“你越界了。”我直视着她的双眼。
“哎哎,别那么严肃……不是我心血来潮主动去管闲事。魏主找我帮忙,稍微活动活动筋骨,无妨。”
“无妨?”
“明王圣帝,谁能去兵哉?这干戈之事,哪个时代也避不过,无妨。”
她将折扇放回茶几上,站起身来。
“说实话,我真没打算插手人类那些破事儿。我连起这两万条船,并不出于什么目的。仅仅因为我想,而且恰好有人求我帮忙,所以就做咯。”
“不考虑结果?”
“结果与我何干?魏主建功赤壁、统一江东,进而统一整个大炎?此非我之功。抑或八十万大军毁于业火,烧个干净?也非我之过。不过很可惜,现在看来,似乎是后者。呵…他就不该听那黎博利的话把船连起来。”
“听你的意思,这反倒是魏主自掘坟墓了?”
……
我偶尔会去山下的村落走走,这才从村民口中听闻此事。赤壁一役,北军战船一夜间悉数连起铁索,被一把火焚了个痛快。一夜之间……若所言非虚,也就只有这家伙做得到了。
我这姐姐生性胡闹,但若不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我一般也懒得理她。当年老东西分出我们十二个兄弟姊妹,九个入世,为真龙所用,只我们三个立下契约,各自离去。
契约的内容仅此一条:不得干涉人类的选择。
……
“难道不是?即使我不出手,召集工匠去做也不过十天半月的工夫,结果都一样。那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过把瘾。”她一边说,一边耸耸肩,“许你作画,不许我打几块破铁了?没这道理吧。”
呵…强词夺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说,大炎疆土何般辽阔,你却在灰齐山这偏偏一隅,一窝就是上百年……也亏你耐得住性子。换我我是受不了。”
“别教我做事。”
“确实。但你不多出去走走的话,这发生点什么事儿,你根本不知道啊。当今天下分裂,大炎皇帝已是被魏主架空的傀儡,这真龙之名,怕是当不起了呐。”
“他们九个呢?”
“不清楚。可能各寻新主,也可能想开了,和你我一样当个旁观者。反正没空找我的茬,也不会来掀了你这小茅屋。”
“年,我没兴致跟你闲扯。有事说事,说完赶紧走。”
“行行行,说事可以,但你真的不考虑拿点好东西款待款待你阔别已久的姐姐?着实让我有点伤心啊。”
哪有一脸坏笑的伤心?
话音未落,她一挥手,茶几上凭空出现两只青铜制成的茶杯。
“不劳烦你弄菜了,简单喝点茶,要最好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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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临近黄昏,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幕。
我颇喜欢这个建在山顶上的小亭子。不在画中时,经常会来这里坐会儿。能让我瞧得上眼的景不多,这儿姑且算一个。
年端着茶杯,靠着柱子,向远处眺望着,不知道是在看山还是看云。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她的白发上,她也不在意。
……
“我们多少年没见过面了?”
“两百年?”
“差不多,可能还不止。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是在岱岳。要不是最后我收着来,主峰怕不是已经给掀了。”
……
长久的沉默。
我不想多说话。她总是能东扯西扯把话题带偏,而且说的话太多,反倒像我很欢迎她似的。
……
“要我说,你真的应该去看看,真的。”
她突然轻轻地说。
她安安静静的时候,确实算个美人,值得我入画的美人。
但这种情况实在屈指可数。
“去看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妹妹。”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姐姐。”
我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
“知道这些年我都在干什么吗?”她转身朝向我,抿了一口茶。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在尝试去活着。而你呢?你有没有尝试去活着?”
我心中一怔。
“我知道你怎么想,反正老东西早晚都会醒,到时候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这是我们逃不过的宿命。所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是不是?”
……
我不否认,我的确这么想。
“你觉得祂还有多久会醒?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总不可能明天就醒。你已经浪费了好几百年,接下来的时间,不考虑好好活一次?”
她歪着头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
“你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很重要好吧。”她摊摊手。
“你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
“这不……”
“听我说,夕,听我说。”
她打断我。
……
又是长久的沉默。
“好,你说。”
她重新给自己斟满一杯茶,转身把手伸出屋檐,让顺着排水槽下落的雨点滴在手心里。
“这些年啊,我去过许多许多地方。西面被冰雪覆盖的广袤高原,遍布着一座连着一座的峻岭,哎对了……大炎最高的山,你猜有多高?”
“三千丈,毫不夸张。”
三千丈……那的确够高。当年真龙祭天的岱岳,雄伟至极,说到底也不过五百余丈罢了。
“东面的滨海渔村,涨潮时会有许多小虾小蟹被卷上岸。我跟你说,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基本没什么天灾。反正我在那儿待了十几年,一次都没见过。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别在海啸来时喂了鱼。北方的茫茫大漠,真龙当年力排众议,倾全国之力建成绵延万余里的长城,如今依然矗立在那儿。啊当然……有的地方已经塌了。”
“呵…没那长城,那一仗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打赢。”我揶揄道。
“还有南方的烟雨小巷,哈,这个你肯定喜欢!胜哉……大炎江山如画,确是风光无限。”
她冁然而笑。
“若换作以前,如何理解“风光无限”这个词,想必你是比我清楚的。但现在,你不如我。”
“为何?”
“这风光二字,不只在名山大川,花鸟鱼虫,更在风土人情,喜怒哀愁。这些年来,我曾高居庙堂,也曾隐于市井。我见过堆积成山的金银财宝烂在达官贵人的库府里,也见过无处可去的贫苦人民成批成批饥寒交迫死在街头。”
她自顾自地说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夕,你觉得,几十年算不算长?”
“你既知答案,何必问我。”
“呵…是啊,哪能算长呢。对于你我而言,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一闭眼一睁眼,也就过去了。”
“但对于他们,那就是一辈子。”
“哟,你这不是有觉悟吗。”她看上去有些惊喜。
“顺着你说罢了。”
“知道么,很久以前,二姐曾经跟我说过这么句话。具体原话我记不清了,大体意思是:我们看人类,就像人类看虫豸一般,有些虫豸春生秋死,有些则更甚,日出而生,日落而死。人类悲叹虫豸寿命之短暂,却不知在我们眼中,他们也并无什么不同。”
“你认可了?”
“靠,哪能呢,我最烦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也很烦你,你应该有这个自觉。”
这倒是我的真心话。
“夕,你与她不一样,否则我不会来找你。我虽不喜欢她,当时却也挑不出这话里的毛病。但现在几百年过去了,我可以肯定,她大错特错。”
“何出此言?”
“她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听我说完。我在蜀地游历时,曾在一个菲林家借宿。我推开那扇破木门的时候,她正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她艰难地起身,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布满瘟晶。不夸张的说,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说下去。
“我和她聊了很久。她是个孤儿,八岁被人贩子拐去瘟矿场做工。没办法,为了能吃口饭,不得不做。两年后便染了石瘟。这本就是不治之症,对穷人更是如此,没有钱,只能任其发展,能活一天是一天。”
我无声地点点头。
“她很友善,也很热情,尽可能用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我。用完了家里最后一点油,拿当天织的布去换了一些菜,给我下了一碗面条。用来下饭的辣椒是新摘的,虽然也不太够味儿就是了……但我很感激,吃的也很开心。吃完饭,她小憩了一会儿,就又开始织布。我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穿针引线。矿石病侵蚀了她的视力,每织两三下就会扎到自己的手。同时也摧毁了她的痛觉,手指被刺出血,她也只是在布衣上抿一下,然后继续织下去。”
“这样活着有意思么?”
“是啊,我当时就是这么问的。相比于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死了反而是种解脱。唉……你猜她怎么回答?”
“这种时候卖关子,岂不败兴?”
“她说她不知道有没有意义,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只要活着,总会发生些开心的事,你也总会拥有些什么东西。即使都是些垃圾也无妨……比什么都没有强。而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她还说,明天准备去河边。冬天好不容易过去了,河水解冻,她要去泡一泡脚,顺便看能不能捞几条鱼回来熬汤。如果死了,岂不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清楚,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第二天送她去河边后,我就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帮她?”
“怎么帮?我又救不了她,给她打点金子银子你觉得合适么?我能做的,不过道一句谢谢。更何况就算我救的了她一个,这片大地上像她一样的人你觉得又有多少?他们短短几十年的生命,还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难,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终有一天会归于尘土,就否定自己曾经存在过的意义?”
……
我哑口无言。
她轻轻地笑了,目光停留在山下的村落处,鬓角的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来。
“也许这就是活着。活着真难啊……可别人努力活下去的样子,我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她转过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我不认同二姐,我否定她。但这只是我的答案,夕,我不能替你去回答这个问题。你应该自己去找答案,反正有的是时间。要我说,你真的应该去人间走一遭,真的。”
……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其实从那时起,她的心里就有了一个计划——反抗命运的计划。虽然直到一千多年以后,在罗德岛,她才把这个计划告诉我。但话说回来,如果当时她不来灰齐山找我,我想必不会去人间走那一遭。如若那般,一千年后,我是否还会认同她呢?
想到这儿,我恍然大悟。
原来我这姐姐,自那时起,就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反抗命运的种子。
……
“哎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茶不错。”
她吐吐舌头,朝我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