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夜,偶有半死不活的蝉鸣。
秋老虎仍在肆虐。好在今年楠永家斥资装修了冷气,因而这酷热半点不算难熬。然而仍有一人在这三更半夜未入梦乡,是谁呢?
楠永悠太从床上爬起——他有些失眠,胃部一抽一抽的疼。
在他身边楠永结华酣然沉睡。借着窗外的微光可以看到她嘴边有晶莹,大约是又流口水在枕头上了。有些好笑,感觉也没有那么痛苦了,悠太轻轻拭去那水渍。冷气处于睡眠模式,但他还是将她反卷的薄被掖了掖,以防着凉,随后翻身起床。
自从第一次以后好像一直同姐姐睡在一起,她啊,现在已经很少做噩梦或是失眠了,往往能够一觉睡到天亮,秘诀是香甜的牛奶,温热的足浴,还有温暖的怀抱、温柔的爱摩。
然而今天似乎与过往稍稍有些出入,明明动作蹑手蹑脚却惊动了睡美人。是冥冥中察觉了自己今天不只是起夜那样简单?不清楚,但是确实,今天的自己在半夜也还有其他安排。悠太直起腰杆,视线中姐姐揉揉眼睛,声音听起来有点迷糊。
“……悠太……?”
“我在,姐姐。”
窗帘挡住的窗口射入浅浅的色光,不知是来自何处的霓虹。夜已深,许多人的夜生活却才刚开始,但那不包括乖巧可爱的姐姐。悠太收回目光,他轻声说道:“接着睡吧,姐姐,夜还长。”
“悠、悠太呢——”
“我啊,稍微感觉有点饿。这样,我先去客厅坐坐,不行就到便利店买点东西。不要担心,在姐姐睡着前我会一直看着的。”
“好……呼、好……要、要注意安全——”
看样子是困极了,这位大姑娘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声音也是鼻音浓重。她强撑着表达关心,却被悠太小小的动作轻而易举地打败了——他伸手轻轻抚摸姐姐精致的侧颊,口中哼起来自记忆深处的摇篮曲,结华砸吧着嘴,蹭蹭那熟悉的手,呼吸又均匀了。
而悠太呢,他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来这样半点不僵硬的微笑。站起身来,他转身出门,期间从房间拿走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并悄悄将房门带上。
客厅很暗,这位猎魔人没有开灯,黑暗中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些明显。在过去他曾用这本笔记本记下不顺心的人或事,说这是记仇小本本大概是没什么错误的。
只是前面的记仇记录,悠太已经很久没敢翻开了。现在它有了新的司职,那就是工作记录,可以看到翻过的好几张纸上已经写着千篇一律的文字。
“五月三十一日
无外勤,正常履约”
“六月十七日
无外勤,正常履约”
“七月九日
外勤,目标钳之恶魔,已讨伐
正常履约”
翻到这里动作顿了顿,接着往后翻。直至新的空白页。悠太提笔,略加思索,在上面写到:
“八月十六日
无外勤,晚间有邀
正常履约”
天气还处在要凉不凉的状态,夜间尚且闷热。好在有冷气,悠太此刻着家居的黑色半袖,在沙发上静坐,像是融入了如水的夜色。等到笔迹干涸他复又检查一遍文字,嗯,没有错别字,于是合上本子,捧在心口。
他瞑目倚着靠背,在心里细入毫芒地描画。在心中世界他舞动画笔,挥洒丹青,一张熟悉的面孔逐渐呈现,精致且柔美,曾无数次入梦来,这是他每日的功课,因此这眉眼早已烂熟于心。
“……好久不见。”
现在才算是真切的“正常履约”了。悠太坐起身来,将笔记本搁置,披上薄坎肩,套上鞋,打算出门了。
腰际小小的月牙铲紧贴肌肤,是与衣料截然不同的触感。轻轻抚摸,紧接着他走出门去,将家门反锁。
晚点再说晚安吧,露卡。
一如方才落笔所成的文字,晚间有邀,该赴约了。
……
在这个国家,大家都知道,能喝酒的地方和专门喝酒的地方是全然不同的概念。倘若有人约你出去喝一杯,吃点好吃的,那么目的地或许是某家声名不错的居酒屋。但要是单是约喝酒,那选择可就太多了。
作为招牌的彩灯透出亮蓝色,在某些人眼中它比散发华光的月亮更明亮。
它是这座酒吧的招牌,酒吧的名字叫做“亚马逊人”。
今天吧里的生意颇有些冷清,这不应当,平日里这里总是人满为患,聚满了失意的、欢喜的人,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没有大声嚷嚷的上司,没有叽叽喳喳的悍妻,有着全东京最好的原浆和调制酒。
但是听说似乎是有店长的朋友来访,于是今夜“亚马逊人”久违地清了场。
“——啊……啊!抱歉,请问有预约吗?”
在门口悄悄打了个呵欠的侍应生突然挺起胸来,不是为了伸懒腰,而是想要展现游刃有余的风范。
在她面前有一位突然来客,对方着黑色底衣与浅蓝的牛仔坎肩,长发束作一股高马尾,踩着黑白两色的帆布鞋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眼看去竟与这地方格格不入,是男生吗?还是靓丽的女生?不像是想要来买醉的家伙,倒像是个会在上课时替老师解围解出太过困难的题目的乖乖学生。
胡思乱想着,她听到对方出声了,声音低哑,是男音。
“大约是有的吧,楠永悠太,里面的人应该有嘱咐过?”
“啊!是的!”
叫做“楠永悠太”的客人到来的话,直接放行就好。但是侍应生此刻一面朝里摆手示意请入内,一面感到些许疑虑,这位楠永,唔,小先生,长相未免过于年轻了吧?这人真的到了出入酒吧的年纪吗。
不知有没有看出来她的想法,那位楠永先生轻轻颔首往里走去,与此同时他侧目与侍应生小姐对视,眼中毫无波澜,要说有什么情绪在里面的话,大概只有不容置疑。侍应生呆立在原地,她突然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反倒是有一个小小的发现——对方的眼角有一颗淡淡的色痣,像是钻进心口的一根毫毛,搔得人心头痒痒。
这是受到了美颜暴击?不会吧,自己是哪门子怪阿姨?
且不说门口的侍应生小姐尚在怀疑人生,这边悠太慢悠悠地也是已经走进室内。
屋里边空荡荡的,目标任务所在一目了然,花白的头发,平日挺得板直的脊背伏在长桌上,显得略有些佝偻。
这个老家伙号称是最强恶魔猎人,现在看来却像是普普通通的买醉老头。此刻他正指着屋里某个广告牌朝吧台内的酒保兼店长先生问话。
“十五米开外扔三次,中一次十环就给优惠没错吧?那我三次都中怎么样?免单?”
“你可差不多得了吧!”
擦着玻璃杯的酒保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开玩笑,知道这家伙今天要来怎么可能还会搞这种活动,无非就是忘了收广告牌罢了。把擦好的玻璃杯收到台下,发出叮的一声,他起身说道:“优惠必然是没有……免单?亏你问得出来,我甚至想收你两番。”
“啊,那就不要免单了,只玩玩不行吗?”
“不行!你这家伙别把我飞镖靶搞坏掉了!”
一面拌着嘴,长着茂盛胡子的酒保也是注意到了走来的悠太。他愣一下,看一眼台前牛饮的岸边,又看看来者,如此往复,突然吁一口气。
“岸边,那你徒弟啊?”
“嗯,是啊。”
“我说……好绮丽的家伙啊。”
“谁说不是呢?”
却是连头都没回,老猎魔人举杯将掺有咖啡粉的龙舌兰一饮而尽。他的目光看着门口,在那里先前还有些萎靡的侍应生小姐像是加满油的机车,一副精力十足的样子,偶尔还会偷偷将目光投向室内,具体在看谁是不消说的。
“他过去就是个绮丽的家伙啊……不过最近似乎更离谱了?唔,就像未开的幼樱变成了漫天的花雨那样。”
“……那算什么啊。”
——这是一道年轻许多的声音。
悠太在岸边身侧在坐下,他向酒保先生问好,对方回以微笑。注意到老猎魔人的视线,他补充道:“还不到支配的程度,充其量只算蛊惑,嗯,于那位小姐而言,无非只是一个短暂的美梦?”
“那算什么啊,听不懂。”
那至少自己也解释过了。这样想着,悠太撑腮道:“具体也可以说得明明白白的,不过事关我家上司,那个人的事情好像在公安算是机密吧?您要听听看吗?”
“那算了,暂时还是不要了吧。”岸边说道,“你这恶劣程度也是更进一步啊。”
暂时?那就暂时不说什么多余的事情了吧。无视后半句话的悠太点点头,他看到岸边指着这边,朝酒保先生说道:“机会难得,快给他来杯猛的!”
“你是白痴吗?人家是未成年吧?”
“太正经了吧?”
“是你太没正形了!教孩子酗酒要下地狱的!”
话虽这么说还是坏笑着调了一杯鲜艳的酒液推到男生面前,杯口有着楔状切片酸橙点缀。还说是近墨者黑吗,果然老不正经的家伙朋友也只会没个正形。与此同时岸边举杯:
“说起来,你那边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点。……嗯,就是没想到你也进公安了啊,虽说原因我大概是猜到了。”
对此不知如何回应,只有捧杯轻轻耸肩,都被堵家门口了,没可能不上梁山吧。
“废话我是不喜欢说,那就不说了吧,我想你也不需要听。那这杯就敬接下来的同僚吧。”
“……敬同僚。”
岸边仰头,喉头并不滚动,酒液仿佛悄然滑进了喉管。悠太迟疑一下,上唇碰一下杯口,没有沾上酒水。他看到酒保复为老猎魔人续杯,这次是另一种调制酒,具体是什么悠太并不懂。
“说是同僚,其实还是没什么一块行动的机会啊,我是常年在关西那边活跃,你的话,不用想也是呆在东京了吧……对了,最近有些风言风语,传说上头的人疯了,想要委任一个高中生做一课之长,那不会是你吧?”
说到这个也是感觉有些摸不清头脑,悠太一个学生崽,平时也是能摸鱼则摸鱼,实在没办法才偶尔挤时间出一次外勤,就这也能被推举课长,估计上司小姐出力不小啊。问题是她有什么理由这样做?总之一口回绝了事。胡思乱想着,悠太摇头,他说道:“没有那样的事。”
“那也是有苗头了,嗯,挺好的。那这杯就敬事业风顺吧。”
“……敬事业风顺。”
终究还是没有让酒水入口。这样似乎不太符合酒桌礼仪,但岸边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人。他无非就是续杯,续杯再续杯。此刻又是一杯崭新的酒液,杜松子的香气微微弥漫,伴随着白葡萄的馥郁,岸边仿佛没有看到对方半点未动的酒杯,接着举杯。
“……不过赏金猎人终究还是干不长久的吧?有一份能够对外说的正经工作也不错,只说在公安办事少有人会联想到对魔部门吧?官方待遇也不错,不论是职员还是职员家属都有安排福利……说起来你家姐姐最近怎么样?”
“承蒙关心,家姐最近情况好很多了。”这并不是随口一说,结华她现在确实是精神了好多,随着时间的推进病情确实是有所好转,偶尔悠太也会感到有些骄傲,说不定自己还有心理医生的天赋呢!
“那很好。这杯就敬家人吧,愿他们长久。”
“好。”
悠太举杯,这次他没有应付了事,他说道:“敬家人。”
紧接着酒水入口,口感却出乎意料。他微微一怔,在旁边酒保先生笑起来:“夏季落日,不含酒精,但是如热带的海风扑面而来,同样醉人,不错吧。”
悠太眉稍稍眼柔和,他看着手中的玻璃杯,说道:“很棒。”
而岸边这次没有将杯中酒水饮光,却是接着问了个有些在意的问题。
“对了,悠太,那把刀呢?没有带在身上吗?”
这个问题啊……说来有些惭愧,明明是老师送的礼物却被转送给了他人。但还是如实相告,悠太垂眸:“那个啊,我送人了。”
岸边也不恼,自始至终他的神色始终木然,师徒俩的面庞是一脉相传的僵硬。他问道:“送人了?你那个阴阳眼朋友?”
“是的。”
“撒谎。”
岸边拿着酒杯的手伸出食指来指他,老猎魔人的洞察力一如既往的犀利。他说道:“明明就是找个借口丢掉了吧。我说,这是迁怒吧?”
是啊,这是迁怒吧。悠太抿抿嘴,抓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摩挲杯壁。可是有些事情你明明想的明白,却偏偏不愿意去想明白。那把刀,他是真的不想再握在手里了,一握住那刀柄,就好像看见了那个濒死的、无力的、眼睁睁看着某个家伙销声匿迹的自己。
“悠太,废物才迁怒。”岸边说道。
而悠太抬起头来,他说道:“我就是废物。”
两人相对沉默好久,最后还是岸边再次举杯:“那这杯敬废物!”
“好,敬废物。”
这次,一饮而尽。酒保先生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两个怪家伙仿佛突然就开心起来。
……
明明是无酒精的鸡尾酒饮料,却像是真能醉人一般,起身时竟有些晃悠。悠太揉揉眉心,该回家了,不知身上有没有沾上奇怪的气味,希望不会扰了姐姐好梦。
结果出门时这位过去的赏金猎人、而今的公安所属恶魔猎人又有些苦恼,要说原因,那位侍应生小姐眼疾手快地搀了上来,眼中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情感。
这大约也是那次战役的后遗症吧。现在想想,当时对支配之恶魔的回击解气归解气,那只被自己拆吃入腹的手掌似乎属实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