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的暖光打在瓷壁上,透过氤氲弥漫的水汽,如梦似幻。四谷见子抱膝坐在浴缸里面发呆,乌亮的长发盘起用洁白的毛巾包好,有一小绺鬓发湿哒哒地贴在侧颊,发梢被她含在嘴里,而女孩恍若未觉。水温好舒服啊,她想,于是脊背沿着缸沿下滑,半张脸都沉入水里,咕嘟咕嘟地吐泡泡。
然而闲适的时光大抵永远是不长久的,很快从门外边传进来四谷太太有些古怪的声音。
“见子,洗完了早点出来哦?不要泡得太久了。”
“唉……妈妈,怎么了吗?”
“要说怎么了……你还是快点出来吧,我们当面聊一聊。”
“到底怎么嘛。”
“……”
在四谷见子的房间里,原本被四谷太太攥在手里的抹布被丢在地上,而此刻她手里捧着一把纹饰古朴的刀兵目露茫然,片刻后额角见汗,她说道:“你,你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啊?这个,这个刀是怎么回事?”
刀?
嘴里还在吐着泡泡,见子看着门口神情还有些恍惚。紧接着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一般,她眼睛微微睁大,想要坐起身来,奈何手一滑又缩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浴缸边沿上。
“嘶……痛!——”
…………
让时间来到那天上午。在老师默许下,四谷见子旷掉了早读,她跟在高中猎魔人背后亦步亦趋,两人穿过过道,来到楼梯口,两人相对而立,四目相对,楠永悠太面无表情,四谷见子抿着嘴低下头去,把怀里抱着的的刀双手捧起。
“悠太君,这、这个是你的刀吧。”
“……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唔,那个,你在生气吗?”
“有一点吧。”
“唉……”
大约猜到对方为什么生气的见子有些难为情,悠太没有接过刀的意思,她迟疑一下还是收回手来,看着室内鞋包裹的小脚丫,面色羞赧,沉默良久,还是只能够憋出来一句抱歉。
像是一只委屈巴巴的海狸,悠太想。轻轻叹息,抬手想揉揉女孩耷拉的脑袋,又缩回来,那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近了。他说道:“不必道歉,安全就好。那两天那边在进行怎样的工作你大约是有所猜测吧?我当然是希望你离猎魔人的工作现场越远越好,嗯,不是命令,是作为朋友的忠告。”
“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那再好不过了。”
这种时候应该笑笑缓解一下气氛吧,但是挤了又挤,强作的笑容总是感觉很奇怪,终究是放弃了。而见子则是暗暗已经松了口气,这事大约是翻篇了。说来多少有些委屈,虽说那个确实是有点以身涉险的意思啦,姑且还是算有功有过嘛,批斗完错误的行为以后接下来也该论功行赏了吧?她又把刀抬起来:“那么这个刀也该物归原主了?”
“其实那天我没有进去那个街区啦,警察有在那附近驻守哦,刚靠近就被骂了,好凶……不过还是谢谢他。”
“这把刀我是在路边绿化带捡到的,说起来还是小华先发现的,奇怪,明明只有寻找食物的时候眼睛尖才对……唔,这个话不可以跟她讲。”
“总之请拿好这个吧,下次请一定保管好哦,不要再把武器弄丢了。”
毕竟下次可说不定能够有认识的人帮忙捡回来了嘛,哼哼。
而楠永悠太默默听着,最后点点头示意明白,但是看到那把还没用过多久的苗刀又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接过来。他的话语有些出乎见子的意料。
“诶?等、等一下,送给我?”
“是的,这把兵器于恶魔或者恶灵都有很强的杀伤效果。当然,不是说让你去和怪物厮杀,但是我希望哪怕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拥有尖利的爪牙,能够保护好你自己、你的家人。”
“可是,悠太,你怎么办呢?”
“我?……我总是不缺武器用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不是在想问题,而是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腰际,在那里月牙铲般的小小阀门将里衣顶起一小块。还缺什么武器呢?尖牙,利爪,身上的每一寸都可以作为武器,代价是永不消减的旺盛食欲,还有再不能听到恶魔小姐的吵吵闹闹。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四谷伯父,我有好好夺回来。不过他想要直接往生,说是死去的亡魂不应该再打扰生者的宁静生活。不过我觉得得问问你再决定,所以请伯父他暂时留下了,那么你觉得呢?”
“啊……哎?诶?”
“对了,还有一件小礼物,就当伴手礼吧。”
话说得轻描淡写,殊不知那边本来就有些愣愣的四谷见子一下子就被太多的信息量冲昏了头,她嗫嚅好久,才怯怯道:“那,那我果然还是想要见见他,见见爸爸。”
“那好。嗯,您听到了吧,伯父?离开前还是好好告别吧,不要留下遗憾。”
“……”
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甚至悠太的双手还是插在兜里,然而话音刚落,明灭不定的虚幻人影在空气中缓缓现形熟悉的面容,深深的法令纹,厚片眼镜,离去那天穿着的暗蓝polo衫,他双手沉在腿侧,面上带着有些不自在的笑。
四谷见子捂着嘴,看着离世的父亲她眼中是不敢置信与茫然,又看看悠太,而他只留下一道背影——他选择将下面的时间留给父女俩,自己来到楼道的窗前,远眺电线杆上的乌鸦。
女孩此前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情景,倘若还能够与父亲再见,那时候要说些什么好呢?果然首先还是道歉吧,因为区区一个布丁和家人置气的自己,好差劲。然后还是要为现在的自己正名的,见子啊,有好好长成一个大姑娘哦?不说多么优秀,至少常怀一颗关心家人、友善待人的心,像是过去爸爸那样。爸爸的话,请不要、不要再挂念不争气的女儿了,在另一个世界要更加幸福啊。
此刻却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小嘴张了又张,已然失声。
那么将一切交给难抑的情感吧。父亲的胸膛并不特别宽厚,却像是大山一般稳重,那是任何人也带不来的最初的安全感。见子眨巴眨巴眼睛,视野有些模糊,大约又快要落泪了,但丢人什么的也习惯了。她走向那人,走进那个久违的怀抱。
“小见子啊……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这叫我怎么放心呢?”
哪、哪有哭鼻子,没有没有,没有啦。
“道歉的话之前有好好说过了,再说一遍好像有点奇怪?那就不说了吧。”
明明该道歉的是自己才对——
“但还有一句话,虽然迟到了,但果然还是想要说出来。小见子,现在的你,不,是一直以来的你,都是爸爸的骄傲。不论往后有多少个来生,这一世的人生都让我由衷的幸福。代我向妈妈、弟弟道谢,谢谢,谢谢你们,让我度过了美满的一生。”
“……”
纵是有万般情感,终究化在了简简单单的词里。头埋在四谷先生怀里的见子声音有些嘶哑,她叫道:“爸!——”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总感觉悠太君身上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了,但悠太果然还是悠太,像是月亮,冷冷清清,却给人照明。
于是见子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来自同龄男生的礼物,首先是弥补了遗憾,这是一份千金难买的大礼。
然后是驱魔的长刀,与曾经幻想中被男生赠送的可爱的小玩意全然不沾边,但是那好像是另一种浪漫,握着刀柄,会有种悠太在身边守望的感觉。
此外还有另一件所谓的小礼物,是什么呢?
答案就在客厅之中。那礼物此刻在客厅里边,坐在地上跟着恭介一起看电视,血色的双眼凸出,表现却意外得乖巧,是幽灵之恶魔许给四谷先生的帮手,此刻所有权被悠太交给了见子,女孩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做香草布丁。
收到了有些奇妙的馈赠的见子此刻说不定已经能够够上寻常猎魔人的配置了,然而却陷入难以同母亲解释管制刀具来源的苦恼之中。
无独有偶,与此同时始作俑者楠永悠太也挺苦恼的。暮色渐渐笼盖大地的时间,楠永宅的门铃忽然被按响了。会是谁?悠太有所猜测,但那猜想并不让人感到舒心。
而更令人烦恼的是猜测成真了。
“晚上好,楠永君。”
不知现状如何的左臂并右臂背在背后,红发的女人面上挂着浅笑,山吹色的圈圈眼里却毫无笑意。玛奇玛小姐微微挑眉,冲男生背后偷偷看向门口的女人问好。对方愣在原地,像是没有想到会被发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笨手笨脚的女人被男生哄回屋内,他的背影挡住了玛奇玛的视线。
紧接着悠太倚着门框,他注意到周遭有好些黑西服关注这边,但那些不是重点。俯视玛奇玛,眼中无悲无喜,他说道:“你来做什么?”
“唔,不是第一次见面的语气啊……要说我来做什么的话,倒是你,篡权者,吃掉我一只手就走掉了有些说不过去吧,真是无情的男人。”
“……你们是这么称呼我的吗?”
“是的。”
“那就这样吧。”
随后是从女人口中说出的那档子事。悠太凝视玛奇玛的双眼,异于人类的双目有种古怪的压迫感,他却甘之若素。
“——明明是你先想要支配我吧。”
“哦?”
这话好像让对方有些意料不到,女人挑挑眉,说道:“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是因为那只被吃掉的手吗?你啊,似乎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情啊?”
目光所及,恶魔毫无防备,凡人如临大敌,而挡在门口的楠永悠太,他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