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里有人声。
光洁的瓷砖地板映射着白炽灯的光亮,两位男性职员从这里路过,一高壮一矮瘦。
此刻身材高大的男人将叠好的正装外套挎在臂弯,仿佛有所感,他看向旁侧的透明玻璃窗。在他身边身量瘦小的同僚注意到他的视线偏移,大约有些疑惑。
“伏先生,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要说没什么也确实没什么,就是略微有些许困惑,玛奇玛小姐她啊,平日里一直在全国各地奔波,种种事务仿佛多到永远处理不完。可是很奇怪,最近她一直待在东京。
是那个人的缘故?
被叫做伏先生的壮汉微微有些走神。同行人见他停下脚步,不免也是有些好奇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赭发色的女人端坐在办公椅上,隔着宽桌一个男人静静站在那里,那人的侧颜有种魔性的美感,眼熟又颇有些陌生。
于是又反复看了好几眼,方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那个……是那位楠永君吧?”
“……啊?哦,嗯,是他。”
名叫楠永悠太的四课新人,传说主业是高中学生,只在闲暇时接受征召,平日不在总部出没。
至于为什么今天在这里见到他,大抵是对方正好借假期出外勤归来,于此进行工作汇报吧。
总之,那不关自己的事情。
男人收回目光,惊觉自己已然原地驻足好久,连忙扳着友人的肩走开。
“好了好了,我发呆罢了,你怎么跟着我一起发呆?走吧,吃饭要紧。”
“哦,好。”
“……”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两人曾驻足过的门内,玛奇玛小姐托腮微笑,山吹色的杏目直直凝视面前的男人,或者说男生。她说道:“虽然答案显而易见,不过,嗯,悠太,一切还顺利吗?”
“……如果于你而言的顺利与否是说泥沼之恶魔的事情的话,大概还算顺利吧。”
心情却是颇有些复杂,倘若要说出个所以然来,用言语来表达大概是这样的——
悠太什么的,什么时候自己和这家伙莫名其妙就成了能够直呼名字的关系?
倒不如这么说,玛奇玛,你个弔人何德何能,敢直呼爷爷我的名字?
你大爷的,未免过于自来熟了吧?
虽然想这么大声斥责她,但她平时给得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有微微蹙眉。
“那么,那位泥沼之恶魔的正体呢?有好好回收吗?”
“……”
“好的,我明白了。”
既然回应是沉默,那么不需多说也能知道那个恶魔的下场了,还能怎么样?无非是被这位别名叫做“篡权者”的公安新秀吞吃干净了。稍稍沉默后玛奇玛继续开口,从她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波动。
“——这样处理的话,似乎也不错?毕竟与强制收容结果是一样的……对方应该也是不会在地狱重生了。”
恶魔拥有独一无二的名称,那是他们得以诞生的、为人类所恐惧的种种概念。按理来说只要这概念还被人们所恐惧着,其对应的恶魔就无法彻底消灭。
但倘若那概念被夺走的话,果然还是无法在地狱卷土重来了。
微微颔首,随即楠永悠太缓缓躬身。虽然也算是难得来一趟总部汇报工作,但是终究算是被堵着家门逼上梁山的倒霉蛋,对这地方根本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愿。他说道:“那么我就告退了?”
“咦,这就要回去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略加迟疑,“不了,我才在外面吃过。”
“撒谎,才没有吧。”
转过身正要拉门出去的悠太停下动作,他抿抿唇,偏过头来斜睨这位姿容艳丽的上司小姐。
——紧接着他看向窗外,在那里一只油光水滑的渡鸦有些笨拙地用硬喙拉动窗户的把手。仿佛有些看不下去了,红发的丽人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紧随而来的是一阵羽翼扑腾的声音。
于是再看时那只乌黑的不速之客已经站在玛奇玛小姐左手义肢的虎口处梳理羽毛。而微抬手臂的女人圈圈眼注视着它的眼睛,片刻后嘴唇翕张。
“嗯,是这样,带煎蛋、奶酪与熏肉的三明治,辅以千岛酱调味,饮品是甜牛奶……听上去真是让人食欲大开……可是,不论是食物还是饮料都只要了一人份,况且享用它们的显然不是你吧。”
“……这算监视吗?”
“嗯?唔,就行为而言,应该算是吧。”
早先也是记得所谓支配之恶魔玛奇玛,似乎是有着支配小型动物作为眼线的衍生能力,但是不料今天是自己中招了,一时间也是挺无言的。无意多做纠缠,悠太说道:“那就另找一个借口,我不喜欢在外边就餐,还是想要回家吃家里的饭菜,可以了吗?”
“哎,有点太过明目张胆了吧,这都自己承认是在找借口了啊?”
奈何对方脸上分明写着“知道了的话就不要浪费时间好嘛”,多少有些油盐不进了,于是上司小姐轻叹一声,摊开手来。
“这样啊……好吧,那当我没说。唉,真是不留情面啊。而且好可惜,难得能够在这里见你一次。”
而猎魔人先生对此毫无表示,甚至想要冷笑出来。
虽然那天并没有明确表达,但这弔人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以自己家人相威胁,迫使自己上了贼船,现在勉强算是认命了在这公安对魔部门入职。但要说搞好关系什么的,真不要笑死人了,如果有机会悠太甚至恨不得将她吊起来用拳头来一套无呼吸连打。
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悠太直起腰,转身打算出门,旋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如果今天的自己一直在被监视行动的话,那么……
“——还有什么事吗,悠太?”
“方便的话,可以请教一件事情吗,玛奇玛小姐?”
“难得听你用一次敬语啊,嗯,那么请问吧,倘若答得上来我尽量不瞒你。”
但似乎是那问题内容稍有些出乎意料,可以看到女人姣美的面颊上淡淡的微笑逐渐褪去。眼神倒是从一而终——那里边从来就没有过笑意。
“……我说,玛奇玛小姐啊,在你眼里人究竟是什么?”
“好用的工具?弈子?”
啪嗒,啪嗒,这是室内挂钟指针划过的声音,在气氛沉凝如水的办公室里竟仿佛有些洪亮。
不着痕迹地,玛奇玛小姐又是抬手撑腮。原以为她不会正面回答这有些辛辣尖锐的问题了,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
说来也是,在一个知晓自己如何恶劣的人面前,这种问题像是不值遮掩。
“这个问题啊……唔,我想,只能说多数人都只能算是不太好用也不算难使的道具吧。弈子?这么说好像也可以,挺新奇的说法。那么我算是弈手了?”
“不过,照这么说的话,弈子究竟为什么是弈子呢?”
被反问了,悠太面色不变,因为他知道这问题并不需要自己回答——
“——答案是情报与权力哦,悠太。”
窗口照进一束光,斜斜地打在女人的发间,像是分割线,把不为人所见的背后照得亮堂堂,却将面目与在桌上叩得笃笃作响的手指拢在阴影里。
“说起来,悠太,你知道吗?当人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拥有高人一等的能力时,他们似乎自然无法轻易接受自己正被支配的事实。于是弈子开始挣扎……”
“或者说,他们会渴望从弈子变成弈手?这么说大抵是没有错吧。”
撑着腮的女人心说,弈手啊,真的是很新鲜的存在,那感觉也不坏。
倒是这位还在念高中的男生,他是从哪里知道本不应该为他所知的那么多信息的呢?
那原是连那位快退休的老先生也不应该知晓的事情。
而驻足的男生插兜重新迈开脚步。他不知道那个恶劣的恶魔上司在想什么,但他在想着上午发生的种种。
心象如梭,最后定格在某个巷角的一处,他穿着做工考究的整洁正装制服,在他面前是身着单薄松垮的背心的干瘦男孩,对方脸上是讨好的,卑微的笑。
“电次。”
那男孩一手搂着外观奇异的生物,另一只手挠挠头。他说:“那是我的名字。”
……
像是礼尚往来,临走时上司小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却让悠太有些心情复杂。什么问题?
“你想与我对弈吗,悠太。”
“你想我与你对弈吗,玛奇玛小姐?”
“我想哦。”
那自己想吗?当然是不想的。
当然是不想的。可以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