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接受了相当多的训练，但一名新兵很难不经历真正的战场就成长为一名真正的老兵，而郁金香显然不能归于天生的战士的一列。当真正的、无可辩驳的死亡毫无征兆地降临到她身边的的时候，列兵还是不由自主地退缩了。她的阅历还不足以战胜从死亡边逃离的本能，但接受的教育却告诉她履行士兵的任务。
这一矛盾的结果就是她愣愣地杵在原地，一点该有的反应也没有。
“还傻待在那里干什么？卧倒！不要命了？”
质数立刻就发现了自己部属的异状，她咬了咬牙，从道路旁的反斜坡后跳出，一把抓住郁金香身后的背包，以令人发指的精确度和力量把她向后一甩，自己也随即往地上一倒，几个翻滚就回到了掩体后。
她的举动救了新兵一命，一颗从远处撕开干燥的空气疾驰而来的步枪弹就在郁金香被拽倒的那一刻抵达了她的身旁，却只擦破了她的左臂。但如果她还是像之前那样杵在原地的话，它将从列兵的胸前穿入，在彻底摧毁她的肋骨以及在之后跳动着的心脏后从背后穿出，带出碎骨和一蓬血雾。
“敌袭，敌袭！迅速找掩体，找机会把被埋掉的战友拖出来！带了烟雾弹的往前面使劲丢！”
少尉嘶哑着声音喊到。她一直以来的从容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在的情况实在太不利了——通讯不畅、沙原上除了路旁斜坡以外压根找不到什么掩体难以转移、被沙子埋住的士兵无法坚持太长时间，而最致命的则是根本无法判断敌军枪手的位置和规模。
烟雾弹所制造的白色屏障尽管足以遮掩阿富汗游击队的视野一段时间，但烟幕毕竟会散去，
“三排，三排收到请回话。”
她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尝试得到回应，却只得到了一片刺耳的杂音以及枪声：“连长，连长同志，听得到吗……该死！苏卡！”
“同志们。我想我们目前得孤军奋战了...其他排都没有回应，按最差的情况做准备吧。通讯员！”
质数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对讲机插回到腰带上。
“到！”
“立刻呼叫营部，当前坐标申请直升机支援，再叫一架河马来运送伤员。剩下的人留五个搜救你们的战友，其他人跟我往前顶，掩护他们！有人看到敌军确切位置了吗？”
少尉神色凝重地下令到。另外两个排和连部应该不至于全军覆没，但估计状况也不容乐观，这一次普普通通的行动少说会折损三十位战士，这并不是一个小数字...苏联在阿富汗这么多年损失的总人数大约在一万二三左右，三十人都占总牺牲人数的四百分之一了。
“难民队里混了少说十几个，村旁山丘上有枪口火光。游击队的常见战术。”
一个正用望远镜观察四周的士兵回答道：“二班估计是完球了，不端掉他们肯定没法控制制高点。但能解决他们班就代表对面人数肯定不少。”
“谁带了西蒙诺夫？”
有人喊到。
“没用的，这里被盯死了，我还不知道对方狙击手的精确位置以及数量，现在探头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抱着一把SVD半自动狙击步枪的射手回答道：“火力手你火箭筒呢？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狙击手！”
“不，不用了。通讯员，让飞行员解决掉山丘上的威胁。”
排长转了转耳朵。螺旋桨搅动空气时发出的呼啸声在马娘的耳中已经清晰可闻，三架涂着标准的“沙子加菠菜叶”迷彩、机身上有着红星机徽的雌鹿从地平线后跃出，机身两侧挂架上挂载的四个uv-32火箭弹巢如同狰狞的獠牙。它们的其中一架在接到通讯后高傲地扬起了带着下挂式12.7毫米机枪炮塔的机首、猛的一下拉高高度同时降低前进速度，耀武扬威地露出了蔚蓝色机腹上的红星，随后迅速改变了航向，朝着村庄旁边的山丘飞去。
“白色三号呼叫灰熊02，目标地点目视未发现存活的友军单位，我要发动攻击了。”
“收到。白色三号，路前方的情况呢？”
排长一把抓过了连着电台的通话器：“我们被压制了，完全没有视野，也联络不上灰熊03。”
“那你该问我的，灰熊02！白色一号报告，灰熊03还在战斗，看上去损伤不小。那帮该死的游击队好像是在和难民一起向后撤...该死，他们混在平民队伍中，我看看能不能用机枪把他们点掉……等等，天杀的，他们有导弹！”
游击队确实有。即使离正在交火的地方有上百米，郁金香也清晰地看见了一颗黑灰色的柱状物拖着一道白烟奔向了空中的雌鹿。直升机立刻向着两侧抛射热诱弹并向右侧进行大角度侧飞以闪躲导弹。
郁金香看得短暂地愣神了。真的好美。尽管清楚那如同天使的翅膀一般拖着灰白尾迹向两侧落下的橙红色光点是友军直升机在死亡即将到来时做出的绝望挣扎，但在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中，这样的场景还是太过于有视觉冲击力了——
美制单兵防空导弹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热诱弹的干扰，在空中犹犹豫豫地打了一个转，奔向了直升机左侧数米的位置。但近炸引信依旧忠实地履行了它在设计时被赋予的工作，在直升机侧面凌空炸开。
“白色一号，白色一号，报告情况！”
“该死的，我没事，控制住了！但机体中弹了，引擎出力在往下掉，我得返航了！”无线电中传来了飞行员咬牙切齿的咒骂声以及作为背景音的警告声：“但在返航之前我得把重量抛掉，哈，再顺便排除威胁！二号，掩护我。三号，你的任务也赶紧完成。攻击开始，开火。”
郁金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对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刺耳的尖啸声和接踵而至的爆炸声就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她的耳膜。前来执行任务的三架米-24D攻击直升机都挂载了四个沉重的火箭巢，而每个都装载了整整32发57毫米的火箭弹。在长达数秒的时间里，列兵的一切感官都被火箭弹的烟迹、发射时的一闪而过的火光以及最终爆炸时的巨响、光亮及激起的热风占满，再也容不下哪怕一点思绪。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抱着枪蜷缩在路旁斜坡后的郁金香整整过了半分钟才理清思绪。她猛地站起身，所见之处却只能看见几乎称得上是遮天蔽日的滚滚沙尘。
“灰熊02，我们要返航了，米-8马上就来。回去记得请喝酒！”
略有失真的声音从电台中传出。
“灰熊收到，注意安全。”
少尉松了一口气回答道，接着便立刻转向了自己身后的部属们，下达了新的指令：“全体都有，保持警戒，散开查看情况。”
“是。”
从刚刚的遭遇战中幸存下来的士兵们回答道。出发时还满编的排此刻只剩下了十八人，几乎折损了一半人手。但其他两个排的损失估计也相当惨重，这次任务毫无疑问是失败的...
吗？
质数少尉很清楚最终的战报上会怎么写。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脏污，看向了前方。
郁金香不顾自己被沙尘和浓烟熏出的眼泪溢满的双眼和手臂上尚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在大部分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一刹那间就冲了出去。她跑的很快，哪怕身上穿着沉重的军服与装具，哪怕爆炸的余温仍在前方张牙舞爪，列兵也没有哪怕一刻的停歇或者放松。
她仅仅花了不到十秒就抵达了原本负责押送平民的三排在遭受袭击后临时构成的战线。有四五个战士中弹了，此刻正在接受卫生员的包扎，而他们排的通讯兵眼睛已经被战友闭上。他的身躯缺失了一大块，军装被鲜血染红，身后的电台也一起被击穿，看上去已经不能使用了。
但这里并不是她的目的地，她所在的二排会有其他人来帮助他们运送伤员。郁金香一路狂奔，直到冲进浓烟才停下脚步。
吸气，呼气。
呛人的黑烟呛得她咳嗽了起来。她剧烈地歇斯底里咳嗽着，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落下、咳得开始干呕、咳得眼前开始发黑...但她依然保持着深呼吸，她必须保持呼吸，呼吸这充满了硝烟、沙尘、以及浓重的血腥味的空气，因为只有深呼吸，才能让她保持冷静。
血流漂杵。
郁金香文化课成绩不是很好，文学素养也相当匮乏，她一达到最低入伍年龄就加入了红军，因此别说大学，连高中学位都没拿到。所以她不像大部分她的同胞一样能用丰富的词藻形容眼前的景象，只能想到这一个词，就这还是从她妈妈在以前给她念的故事里学到的。
但就算从莫斯科大学文学系里把成绩最好的几个学生抓过来让他们描写郁金香此刻所见之景，恐怕他们会连一个词也说不出，而是除了呕吐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阿富汗的气候干燥少雨，放眼所望全是一个颜色的沙土和黄沙，除去一些难得的耐旱植物给世界增添了些许绿衣以外再也难找到其他色彩，但此刻，这黄色被猩红的血液搅和着，让这附近一片都变成了呈现一种怪异的颜色的泥泞。
泥泞和阿富汗在绝大部分日子里都搭不上边，但这一“奇景”却并没让目前唯一的观众感到赞叹。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难以言表，郁金香无法详细地描述这味道，只知道它混杂着火药味、血腥味、内脏的甜腻味以及排泄物的臭味...可能还有更多像是尘土味一类细微的味道，但她真的没办法也没兴趣准确地分辨出每一种气味，只知道当这一切都混杂在一起时的最终产物令人作呕。
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郁金香不知道，也数不清，她只知道出发前村民的人数总共有两百人不到，或许有人成功逃走了、又或许有游击队的人混入了他们当中，但她并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除开极小一部分的尸体还能留下一个完整的样子——这些幸运儿大概是窒息而死的，其他的尸体大多只是残破的碎块。有的上下半身分了老远，有的身子被炸的四分五裂，有的只剩下了一坨焦黑的碳块，而这些占了尸体的大部分，因为碎骨和碎肉、内脏和花花绿绿的肠子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
很难想象这曾经有两百人。
“哈，这些该死的家伙。非要弄得这么难看，活该。”
一个声音从列兵身后传出。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一个士官正抱着枪，一脸厌恶地用靴子碾了碾地上的一团沾满沙子的焦黑血肉。
有这样的想法其实很正常，郁金香完全能理解对方的思维。混在平民队里的武装人员攻击了苏军的部队，这个士官可能就在刚才失去了他的战友，她并不能左右其他人的想法，更何况这个其他人军衔比她要高...
唉。
郁金香叹了口气。
也许只有她一个人会觉得事情不该如此，无论如何这些也是平民、其中不乏老幼妇孺的平民，至少不该如此轻率地就用火箭弹覆盖轰炸。
她很不好受。
“想吐吗？我也想吐。”
一只手搭在了列兵的肩膀上，丝毫没有在意她身上沾满的已经快干涸的血液和脑浆：“想吐就吐吧...但最好早点习惯，你以后还会见到很多的。”
“排长同志...”
列兵肩膀脱力般垮下，她没有回头，而是继续直直地目视着前方：“前面那两个孩子也在这里面吗？”
“所有人都在一起。”
质数神色平静：“要进去自己确认一下吗？也许有些幸运儿还能活下来，我允许你行动，但我不建议你去。我担心你心理出问题。”
“也许已经出问题了吧。”
郁金香喃喃道：“这些难道不是平民吗？我们的国家不是解放了的人民为了解放还在受压迫的人民而建立的联盟吗？我们难道不是人民的军队吗？我们的理想...我们的骄傲...怎么会这样？”
“不是。在今晚上交的战报中，这些人有一半都会成为当地抵抗武装，剩下的则是游击队支持者。我们的士兵英勇作战、抵挡了数辈于己的敌人，但仍然损失了数十名战士。明白了吗？”
少尉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的不要太接近当地人，这并不仅仅是担心隐藏的武装人员...我怎么会害你呢？走吧，同志。帮我抬一下伤员和死者，直升机已经来了。”
“那这些...尸体呢？”
“等以后再掩埋，会有专门的收尸队来处理的。黑色郁金香队。你知道黑色郁金香到底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黑发的马娘思考了几秒，摇了摇头。
“那是一架专门运载阵亡士兵尸体的运输机的名字，因为它实在太有知名度了，所以后来成了它所在的收尸队的队名。”
少尉随口回答道：“我们相信有着不吉利的名号的人能活的更久，所以给每个人都会起个外号。我用那个外号叫你没有预先征求你的意见也没说明，这是我的问题，我得向你道歉。”
“那您的外号是什么？”
“十三号。质数嘛，十三也是质数。”
“我知道了，谢谢。”郁金香知道对方是在试图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一点，但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就这样选择让眼前的一切就这样过去：“但我还是希望申请去预先处理这些遗体，以免发生瘟疫或者其他卫生问题，希望您批准。”
“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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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蹲姿抄了一晚上队列条例，但我还是坚持写完了。但凡我高考前有这毅力早考上北大法律系了！
愿今天空难中的逝者安息。我们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所以好好度过每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