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
啊,转眼已经十月了啊,我好久好久没有出去了,就这样躺着一直一直躺着,好像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张床上了,我的烟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我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梦里的人有一张我永远也看不清楚的脸。
近三个月来,我没有想记录的念头,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一如既往地黑夜,一如既往的白昼,一如既往地平静地悲伤的我,还有我害怕看见的他们两个人的眼睛。
从前我以为那些文人说自己活着命如浮萍,是矫情,现在忽然有些身临其境,虽然因着生的年岁好,我无法感同身受那马蹄枪口下的风雨飘摇,也有幸没有感受过举目无亲的孤苦无依,但是我的灵魂在每一个长夜都告诉我,它没有了昄依,这样幸运的我也未能避免沦为浮萍的命运。
当然古人还说少年不知愁滋,显然他们不是同一批古人。
我在这浅薄的年月,如何也参悟不透他们厚重的意味。
我只想着我身上的疼痛能每天减少一分,或者好心的神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一些我这白白耗费的日子,给那些迫切渴望它的灵魂。
也许是药石到了足量的时候,也许是好心的神可怜我,今天我可以抬起我的胳膊了,这让我觉得今天是特别的,我渴望使用我的胳膊,我想去摸摸那扇窗户,它的边框都透着自由的气息,我多想去看看啊,可是我还不能走动,我听见外面人们的说话声,听见鸟叫声,听见大树的低语,听见我的不死不活的心跳,听见我自己的呼吸,每一声都踩在我心上,踩得有点重,踩得我有些疼了,我听见自己的叹息了,叹息了好久,从我的每一个细胞里,每一根发丝的末梢,是深深地,来自灵魂的叹息,我不知道怎样把自己拔出来了,我真的想叹息,叹出一口来自深处的气。
只觉得叹气之后,每一口呼吸都是多余,但是又有下一次呼吸让我依然活着,我就这样徘徊不定,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没有勇气,也没有害怕,只是像一个迷路的人,在犹犹豫豫的走,不知道哪个路口该拐弯,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想停下来,又想接着走下去看看前面有什么。什么时候我能离开这里,好想好想看烟花,好想好想做梦,好想好想心里想念的人来看看我,抱抱我。
十月十九日
今天,他们来看我了,跟我之前我看见的不一样了,明明那天出考场,他们好像还挺开心的,今天他们不开心,我感觉到了。我说我想出去了,他们说好,他们和白大褂商量了好一会儿,中间看了我好几眼,应该可以吧,我这样想。
果然,我可以出去了,只是要坐在轮椅上,我胳膊没有力气,我自己还推不动这个轮椅,唔,我不喜欢这样有人如影随形的日子。我看见会说话的人,看见风中低语的那棵大树,我看见**和天,感受到许多窥探似的好奇的眼光,感受到风从我耳畔掠过,裹挟着远处的热烈而辉煌的味道。
好久不见啊,秋天。
别来无恙啊,世界。
我终于又来打扰你了,我想遇见的烟花,今夜能来入梦吗?我看着地上印着斑驳阳光的如血鲜红的枫叶,这样虔诚的祈问。
十月二十一日
没有梦见烟花,没有梦见放烟花的人,甚至没有做梦,记忆和夜晚一样黑,大概是我脑子里水太多了,只要日落西山,我就忍不住流眼泪,像一个将将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了,也没有完全崩坏,只能一直一直静静的流。
我好像不伤心,我好像也不开心,它流就流吧,我管不了它,我只觉得疲倦,却不知道是哪里让我疲倦,我明明什么也没干,我明明每天都努力开心一点。我感觉自己心里欠费了,但是水费交多了,我该去哪里续费呢,我这个穷人,顺其自然的欠费了。唔,我大概要乖乖赚钱,去还债了。
十二月八日
按理说这里是没有冬天的,冬天只是秋天的附加和春天的铺垫,总是短暂的。
好久没有这样冷过了,我的轮椅上已经盖了两床毯子,我依然觉得有风在我的骨头缝隙间玩躲迷藏,肆无忌惮地冲撞我的皮肉,我的筋膜,我的骨骼。我努力抬起我踏板上的双脚,但是直到我的发丝紧紧贴着我湿漉漉的后颈,我也没有抬起我的脚一点点。
有时候放弃是一种美德,有时候放弃是巴不得,有时候放弃就是那个不得不。
我只好推着我的轮子,靠得离壁炉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叫火红,真的像火一样的红色。暖暖的,亮亮的,会随着我的呼吸舞蹈,忽明忽暗,好想摸一摸它啊。如果可以摸到,我猜,它一定是软软的,毛茸茸的。
就像哥哥从前养的那只小猫一样,它很小很小,刚刚出生一个月就被主人拿到集市上送人了,恰巧被妈妈看见,那天开始我们有猫了,我们特别开心,爸爸还唬我们说要拿一年的草莓蛋糕来换才能养得起小猫,我们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甚至觉得这笔交易非常划算,吃货少年心里,那是我们生命里为数不多能比得上草莓蛋糕的东西,哥哥喜欢草莓,我喜欢蛋糕,我们要分别为它命名,为此还打了一架,那是好脾气的哥哥为数不多被我气到的时刻,最后还是爸爸一锤定音,决定赐名,草莓蛋糕,现在想想真的觉得好好笑,真难以置信,我们曾经那样幼稚过。
“草莓蛋糕”很软又毛茸茸的,我非常喜欢摸它,它喜欢绕到我后面伸懒腰,把爪子都露出来抠在地上,再走几步,颇有贵妇的神韵。
但是我小时候很坏,我只想和它玩,我没有怎么照顾过它,伺候“草莓蛋糕”的活儿都是***的,我惯会坐享其成,仗着哥哥宠爱我罢了。
那猫儿和我一样怕冷,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我们有几年是住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的,那里的冬天特别冷,放在地上的盛水的碗都会结冰,“草莓蛋糕”最喜欢躲进哥哥穿着黑色羽绒服的怀里,蜷缩在毛衣和羽绒服之间香香甜甜地打呼噜,留一些散碎的猫毛在哥哥的黑色羽绒服上,很显眼。
我特别怕冷,那样的天气里,一整个漫长的冬天,我的手就像那碗结冰的水一样凉,猫儿自然是不愿我抱的,就连哥哥偶尔碰到我的手,都会被吓一跳,我只好说是刚刚洗过手的缘故,其实没有,是手真的太凉了,我悟了好久的开水杯也暖不热,我只好撒了好几个冬天的谎言,也还好,就是冬天没有猫儿抱。
对了,那猫儿后来被人带走了,再没有回来。
哥哥也像“草莓蛋糕”一样,一别,再也没见过了。
至于我,倒没什么,只是再不碰草莓蛋糕而已。
十二月十六日
今天下雪了,开始是不大的,我伸出手想接住一片,还没等我看清楚,它就化了,只剩一滴水躺在我手心,不是想象中的干净的水,里面有一颗灰尘,黑色的。果然,天地这一道太长了,总免不了沾点脏东西。
人也是一样的吗?这一生总是要脏脏手,湿湿鞋的吗,不知道我该怎样回答了,我想说是,因为我好像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想说不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人是能干干净净走完这一辈子的。我想我是,很想。但是都是徒劳的。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雪花落在我腿上的毯子上,出来久了,雪花落在上面都不会化了,我可以细细地看了。我就像这雪花一样,本来就是冷的,偏要落到这炽热的人间里来,落在终年积雪之处,也就落了不死不活,总是在的,如果落在温暖的手掌,那便是活不成了。
如果有一天我能再看一次烟花就好了,为我放烟花的人,你在哪呢?再不来我就要……
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会熟练使用轮椅了,但是总是不如自己的腿用的顺,好久不走路了,已然是要忘了双腿走路的感觉了,笑一笑,也就这样了吧,还能怎样呢,总不能一头撞死。
不知道我苟延残喘个什么劲儿,有人会为了梦里的烟花活着吗?我可真是荒唐的厉害,活着也梦似的。只觉得哪里都不真切。哪里都是假的,连我也是。今天已经二十二号了,快过年了,今年的日子就快要过完了。“完了”,这两个字听着就让人快乐,结束,在我的生命里代表的意义太多了。我不忍细想,怕自己忍不住,又怕自己忍住了。
不知道几号
不知道今天几号了,我不想知道了,我看见我自己了,层层纱布下的我自己,咦,真难看。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错了,八楼终究还是太低了。
是的,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我读了很多书,遇见很多人,有的温暖,有冰凉;遇见很多事,有的压垮我,有的拼命扶住我。可是我终究只是我自己,他们都会过去,会在我的心上留下他们飞驰而过的车辙印,我理智地选择打扰一下这片土地,我理智地选择一跃而下,我理智地闭上我的眼睛。我特别满意我的选择的。
直到今天,我忽然有一点后悔了,我已经拖拖延延了好些日子,到了竟还是件未完成的事业。白白耗费那诸多钱财在我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有些事情,是不能细想的,诸如我现在一样,从前我最喜欢听慢歌,因为我喜欢读一读品一品每一句歌词,每一声音符,现在我耳机里满是吵的人心肝蹒跚的快歌,我一点点都不敢把自己放在人世中思考,不敢思考我在这陌生世间的所有的一切,我的明天,我的现在和我的过去。我害怕了。就是单纯的害怕。
我像冬日里的种子,想要温暖。可是我伸出手只碰见冰凉的太阳。
我的太阳落山了,在虞渊里待的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