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
下了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人间白茫茫的一片，大概人间太脏，神明想这样洗一洗，我还是要坐在轮椅上，每天推啊推，转啊转，没有个头。
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哥哥回来了。我那天在阁楼上转圈圈，哥哥使坏用脚卡住我的轮子，叫我转不动，我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慢慢蹲下来，低着头看了好久我的毯子，一定是我的毯子太好看了，他都忘了要看看我，我还没有毯子好看吗，真是的，哥哥怎么这样拎不清，算了算了，我还可以看好看的哥哥，也算是个划算的买卖。我有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哥哥，我从小到大最最喜欢他了，他长得高高瘦瘦的，卷卷的头发，软软的，蓬蓬的，可是他太高我摸不到，为此我常常不开心幽怨地看着他。
他时常宽慰我，“聪明妹妹，长大了长高了就好了，哥哥蹲下来陪你玩好不好。”
现在是哥哥也要蹲下来看着我了，他尽力掩饰心中痛苦但是事实如此。我又不傻，总能看见的。
我还记得当年分别的情形，我看着他提着行李箱，随着队伍，走进那扇门，我以为等我再吃一顿饺子的时候，我就能看见他了，但是我等了十年，再也没能抱一抱他，终于他回来了，我却没力气拥抱了，我伸不出我的双手，我只是颤抖，只是牙齿打颤，我想说话，但是无话可说，我想跳到他身上，我想他的大手可以拍拍我的后背。
我想了许多，最后也只是说一句，“哥哥，舍得回来了。”我还想说，“哥哥，可不可以抱抱我。”但是终究是说不出口。
哥哥，好像多年前那样，看着我。摸摸头，别着我轮椅的脚移开，走到我身后，双手搭上我的肩膀不轻不重的捏一捏，“想哥哥了吗？现在看来聪明妹妹，不止聪明，还很勇敢。”我倒抽一口凉气，悄悄出一口长气。
“不及哥哥心肠良善，我还得再历练历练。”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伸手捂住我眼前，“这双眼睛，在我不知道的夜里估计快淹死了，妹妹不心疼吗？”
“也许吧。”我感觉什么东西从我闭着的睫毛缝隙里逃跑了。
静默了一会儿，哥哥就忽然起身走了，他迈的步子那样大，他从小告诉我走路要好好走，不要一晃一晃的，可如今他走路就有点晃，下次可让我逮到机会呛一呛他了，直到出了门，我始终都没看见他的眼睛，都怪他的头发太长了吧，挡住了眼睛吗，那可要去剪剪才好，下次得跟他说说了。我想叫住他，可是张张嘴发不出声音，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我听见他行李箱的轱辘声，我听见他轻轻的吸鼻子的声音，唔，冬天了，哥哥的鼻炎又犯了。
哥哥回来了，因为快过年了吧，他明明已经十年没回来了，怎么就想起来了呢，也许就是因为太久了，什么事情太久了，人就想变它一变，哥哥也许就是这样的。我四月跟他通话的时候，他还阳光明媚，眼睛里有光。当时我努力了一个星期才高高兴兴地按下屏幕上的“视频通话”。现在想来都恍如隔世。
所谓好事成双，我已经不用吃药了，一颗也不用吃，也没有那诸多禁忌，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可把我憋闷坏了，只是大家好像没有我这么高兴，其实我也有一点不高兴，我已经好久没梦到那个放烟花的人了，还有那场未欣赏完的烟花。什么时候我能亲自点燃一束烟花啊。
一月十六日
哥哥说他这次会在我身边待很长很长时间，他说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还是以前那双好看的眼睛，我差点就信了呢，哥哥不会在我身边待很长时间的，我有预感。我的预感都很准很准。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哥哥愣了一下，似是不解，我也不好下他的面子，只好我对他说：“哥哥可不要反悔”，哥哥却说：“你不要反悔才是。”
我又没有承诺，有什么可反悔的，哥哥真是越大越糊涂了，总不至于是老了吧。想想觉得好笑。撇过脸去偷偷笑了好久才缓过来。
我眼前黑了许久，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这一次，醒来有哥哥握着我的手。长夜漫漫，我抬头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但是可以转头看见哥哥。
二月一日
总是觉得冷，总是做梦，总是梦不见他。
我大概等不到我的烟花了，我现在只觉得睡意浓浓的，像驱不散的雾霾，将我团团围住，我跑不出去，也看不出去，终日里昏昏沉沉，哥哥来了我都不知道。
哥哥每次都端着不同的书来，但是都包上不透明的书皮，放在离我有点远的擦的干干净净的柜子上，就那样扣着，我特别想知道那是一本怎样的书，哥哥以前看书从来不包书皮的，都随手乱放，任风吹日晒的，如今到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真叫人捉摸不透。
我越来越没有精神了，我明明知道哥哥在我身边，却连抬起眼皮看看他都做不到，我的眼睛转啊转转啊转，就是不能从那个微小的缝隙里看见他，我努力动动手指，还好，他看见了，哥哥的大手握住我的小手，在他的脸上蹭一蹭，“就不能睁开眼看看哥哥吗？好凉薄的妹妹啊”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明明有很努力得睁了，我就是睁不开啊，真是的，满嘴跑火车的坏哥哥，真想揪住他的脸扯一扯他的厚脸皮，再把他一脚踹到门外面去才好。
我感觉外面亮得很，亮得我怪难受的，希望哥哥识相一点帮我把眼睛遮起来。我听见帘子拉上的声音，还是哥哥懂我。我想笑却勾不起嘴角。
我感觉哥哥握着我的手，我听见哥哥翻书的声音，他看得很慢，我听了好久，都以为他不看了，他才翻下一页，什么书哥哥要看的这样慢，哥哥以前看书都一目十行的，以前我们窝在一起，偷偷用电脑看小说，我都追不上哥哥，他翻页太快晃的我头疼，每次都是他看得津津有味，我早就窝在他怀里呼呼大睡。偶尔还留点口水印在他睡衣上，被他嫌弃得厉害。终于哥哥也要慢慢看书了吗？这次不带我玩，真没意思，下次要问问他看的什么奇书，这样慢。
二月了，哥哥还在，真是稀奇事。
二月十日
可喜可贺，我终于醒了，不对不对，是我终于让哥哥知道我醒了，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转过头看着我，他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呆呆的，傻傻的，完了，看书看傻了，救命，快还我聪明的哥哥，算了算了，我还是晕晕乎乎的好，看着一如往常的一切，觉得索然无味。我对着哥哥抿抿嘴唇，他起来给我端了一杯水，还好还好，没有太傻，还有救。
我伸手想看看那本奇书，他宝贝似的把书从我手边拿到床尾。可真是宝贝得紧，哥哥不愧是哥哥。等我好了，天天跟你抢，我这样恶狠狠地想。“等你好了亲自来抢吧，现在不给你”。哼，正有此意呢，我的好哥哥。我看着他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唔，我又要睡着了，我又看不见哥哥了。黑乎乎的一片，真不好。
前夕
我大概真的快要死了，我感觉到了，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限将至。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的人，陪我走了这最后一程，想来也是赚了。
只是觉得对不住哥哥，偏偏我有那样多拿得出手的日子，拿给他来撑撑面子的，可是如今落魄，只叫他看了伤心。可是哥哥，我在人间终是命薄如纸。我没有力气面对，面对每一天都升起的太阳，没有力气面对每一个我生命里拥抱我的人，没有力气面对每一个推倒我的人。
我只觉得人间太累，我倦了。我想说的话越来越少，想的事情也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一片空白。
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享受这些空白时刻，不用想我身上可怕的恶心的伤疤，不用想我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勇敢，不用想我悲伤到不能自已的千疮百孔的心，不用想我破破烂烂的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这一切，在我前面苟延残喘的日子里，像一架加足了马力的绞肉机，锋利的刀片，把我的所有希望，所有期待，所有美好的一点点念想都绞成了碎片，我终于要解脱了，永远也不用再想了，不用被纠缠了。
魔鬼放过了我，我也放过了我自己，在这个前夕，我望见远方云上有个人，在向我招手，可惜我还有一场烟花没看，原谅我的贪心吧，哥哥待我那样好，我总要给他留个念想，聪明妹妹，就聪明到底一回吧。
诸天神佛啊，我从前不信你们的神通，如今人之将死，我便降降身段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若能免得世间疾苦，可否放过哥哥一回。他是世上顶好顶好的哥哥，我这辈子虽然罪孽深重，但实在没有伤害什么无辜之人，我愿死后替哥哥受罪，来还他的所有温暖和照拂。
哥哥，这是个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十年了，我不敢说自己倦了十年，老实说，十年太长，总有那么一瞬间让我觉得世界可爱，总有那么几个人突然出现在我身边，让我觉得人间值得，可是杯水车薪，终究是我受不住恩情，终究是我走不出，留不住，忘不了。
我是个废物妹妹，你就原谅我吧。下辈子我来当哥哥，来补偿你。
我把我所有的草莓蛋糕都送给你，我来帮你养一只猫，我来保护它，不让它被坏人带走，我会用一双温热的手来给你握，再也不说谎骗你……
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
二月二十九日
二月的最后一天了，四年才有这一天，一定是神明犯了什么错，才让时间多出这样一天来给他赎罪用。我也要去赎我的罪了。人间拼命留也留不住我了，人间真是遗憾。
我今天特别清醒，我可以随意睁开和闭上我的眼睛，我可以抬起手去拿那本书，趁哥哥不在的时候。
我让哥哥推我出去走走，唉，二月春风真的似剪刀，吹的我心里好痛，它好似轻轻挑起我心上的一块皮，然后慢慢轻轻的扎进去，越吹扎的越深，原来真的会有连呼吸都痛的时候，我现在就是。我轻轻呼吸，像害怕打扰谁一样。
我轻轻转头看看哥哥，哥哥发现了，他刹住轮椅，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春日里，大大的手摸摸我的头发，阳光照在他的手背和胳膊，泛着金色的光，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我，一如往年。
他不说话，我多希望他同我说句话，可能哥哥和我一样，一张嘴眼睛就蓄满了水，就这样看看也好，我这样想。
我眨眨眼，故意疑惑地看着他，我还是想听见他说句什么，什么都好。
“真是聪明的妹妹，笨哥哥自投罗网好不好，你太聪明了，哥哥斗不过你，什么时候开个班教教哥哥吧。”我只好对着哥哥笑笑，我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是哽咽了，今日不该哭的。聪明的妹妹自然要聪明到底一次。
我伸伸手，他的手拿下来，握住我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大大的暖暖的，从前这双手牵着我走在放学上学的路上，走在商场明亮的橱窗前，走在黄昏的晚风中，十年了，十年太久了，我变了，变得不像哥哥的妹妹。
我从哥哥手中抽出我的手，从我的厚厚的毯子里抽出我的另一只手，我捂住哥哥的耳朵，我张张嘴没有声音，我说：烟花今晚想看。不知道哥哥看懂没有，他说“好”。
我想告诉他也不定要今晚的，可是，我没说出口，因为嘴里的血腥味藏不住了，我感觉一滴雨落在了我的嘴角，划过下巴，重重砸在我的毯子上，我低下头看看，哦，是红色的雨，我运气真好，碰见下红雨的好天气。我亲眼看见我的双手从哥哥耳边滑落，我看见哥哥的嘴型是在叫我的名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又睡着了，我的世界黑了。
我听见哥哥叫我了，不出所料，我感觉哥哥坐在我旁边。我不要躺着，伸手要他抱抱我，哥哥永远可以看清我心中所想，哪里是个笨哥哥，惯会哄骗我。我如愿坐到轮椅上了，我要他推我在院子里转圈圈，如果可以我要他陪着我在台阶上看看天，我要他给我买一个糖葫芦尝尝，我要他陪我去逛商场，我负责挑，他负责拎，想想就很幸福，不是所有幸福都是像我一样听话的孩子，看来我的幸福就不是。
应该是晚上了吧。
我只觉得心痛，深深浅浅的痛，我不伤心，可是它在痛。我眨眨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天已经这样黑了吗？我抱了抱我的被子，侧过身蜷一蜷，嗯，安全的感觉。我听见哥哥的脚步声，我没动，他来到我的身边，拍拍我的头，“聪明妹妹起来看烟花啊，来哥哥抱。”我动动胳膊，翻过身，我还是看不见他，我只感觉他靠过来了，抱我来到窗前的沙发上，我感觉眼前有光，可我还是看不见。
“你看，快开始了，”他好高兴啊，我也是，我听见一声又一声烟花的鸣叫，从地面上升，在半空炸开，在末尾绚丽的那一阵滋滋声，我觉得那一定很好看，我微笑着想象，快乐而心痛。我有点疼呢，笨哥哥知道吗？我猜他是知道的，我那天看见他的书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写着疼。
我靠在哥哥身上，哥哥的胳膊轻轻搭在我的肩膀，手掌轻轻拍着我，怎么这样好的烟花，竟然还想让我睡着吗，像哄小孩子睡觉似的，哥哥真是糊涂。
安安静静看了好久，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不肯放过每一秒，结束了，真是意犹未尽，真是让人舍不得呢。
“哥哥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啊，下次还要和你一起看”
“刚刚有红色烟花吗”
哥哥的手掌轻轻遮住我的眼睛，“有，什么颜色的都有，这次声音不够大，下次买声音又大颜色又好看的，你陪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哥哥最好了，”
我感觉哥哥在颤抖，在抽泣，他想停，但是他停不下来，哥哥真没出息，看一场烟花就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怎么了呢。
“怎么不早点说呢，聪明妹妹，你家哥哥太笨了，猜不透你了，你变笨一点陪陪哥哥吧，哥哥一个人太孤单了，都没人陪哥哥逛街、抢糖葫芦吃，好没意思。”
“我觉得很有意思，哥哥不要来陪我，我要自己去看烟花，今天这场不算。”
哥哥不说话了，只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叹出来似的，特别特别长。长的我打了个冷颤。他转过头，亲亲我的头发，“好啊，我不陪你去，你自己要乖乖的，只是要记得回来看看哥哥。”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喘了一口气之后却又静默了，哥哥真是越来越不爽快了。
我没力气去猜你了，哥哥。也不用猜了，我知道哥哥想道别，他以为不说出口，就不会发生，哥哥变得可爱了，以前这样的事情只有我才办得出来。
我闭上眼，看见好大好美的烟花，“哥哥，烟花很好”。
“我知道”
“你不要今天走，今天是二月二十九日，四年才一次，不划算，聪明妹妹今天终于也笨了一回”
“那样也好，四年才难过一回，于我是一种恩赐了，哥哥不觉得吗？”
“你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无话可说。”
“哥哥我们好像要说再见了。”
“不好。”
“哥哥再见啦，下次不要自己看烟花，我觉得你会想起我。”
“不看也会的。”
那你轻点想吧，哥哥。
炽热的人间，
我煎熬而美丽的眷恋。
都随烟花落幕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