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
他们都觉得我病了,我也觉得我病了,我浑身都被绑上了绷带,哪里都不能动,只能躺着看着干净的天花板发呆,我的病房窗户关的死死的,偶尔有人打开它透透风,我轻轻转一转头,发现我根本转不了,我只能最大限度的转转我的眼睛,看向窗外,一发现我直勾勾的眼神,他们就马上把窗户关上,竟还落了锁,好像我是个贼,这是惦记上了什么东西似的,真叫人憋闷得慌。
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我还能好起来吗?有没有人能来回答我呢?这十八岁过得真漫长,别人的十八岁是不是也是这样啊,我看电视上不是这么演的啊。
我盯着窗外,一个白塑料袋挂在护栏上了,被风吹的呼啦啦得响,塑料袋今天你也迷路了吗?我也迷路了。我好像是真的病了,感觉我好像忘了好些事情,但是我又不愿想起来,为此我懊恼而悲伤,却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结果,这样的我有点陌生。。
七月十五日
今天又有好些人来参观我,同样的白褂子,同样的脸,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冷冰冰的眼睛。我也冷冰冰的看着他们,我是故意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我还是不能动弹,像一具过度包装的木乃伊,沉重而安详,偶尔感觉到疼痛,我想说话,可是我只能听见从自己嘴里吐出的断断续续的气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试了试加大力度,胸口就痛的我眼前发黑,就好像被一把利刃穿过胸膛,痛得我不敢呼吸,不敢眨眼……
终于那一阵疼痛过去了,我如愿以偿的闭上了眼睛,不久就进入梦乡,说来也怪,我做了个奇妙的梦,我梦见有个人花了许多钱,给我放了十七分钟的烟花,可是梦里我没看见他的脸,只记得他穿的白衬衫,梦里也没有跟他说句谢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请我看烟花,他对我说:“十七分钟,一年一分钟,你老说十八岁太难过,那我们就不看十八岁的了。”那声音沉稳而坚定,听起来无比真实,然而在烟花落幕,我想侧脸看他的时候,梦醒了,没有任何征兆,我莫名其妙的自己醒了,那一瞬,黑暗里只有那些仪器闪着红红绿绿的光,像盗梦的小鬼的眼睛,万籁俱寂,徒留我怅然若失,他说得对,十八岁有点难过,无论是我,还是日子都难过。
我侥幸地想接着睡,想再梦见他一次,问一问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我要怎么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要给我放烟花。可是,在那些仪器的注视下,我昏昏睡了好些日子,再也没做梦,更别说梦见他。
原来,有一天我还会对梦有所留恋。留恋吧,也许是神明看我可怜了。
七月十六日
今天依然没有梦见他,但是今天我听见远方有放烟花的声音,我甚至能闻到烟花的味道,那美妙的火药味,生来就带着火光的温暖和辉煌的色彩,是凤凰涅槃永远的背景色。
是他来了吗?我第一次对我清醒的意识产生了一些怀疑,我迫切的希望我这是在梦里,而我连贯的记忆和隐约的疼痛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这里是火热的人世间。
如一滴水,我已经感觉到我快要被蒸发,即将散落充盈人世间,化为世间的人在某一刻的鼻息。
夜晚很黑、很长也很静,好像一个巨大的果冻,晶莹剔透,里面的物件都能看得清楚,然而这果冻里一个气泡都没有,没有空气似的,空旷而又沉重得令人窒息。
我有时候讨厌这死一般的安静,有时候又觉得别人吵闹,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我轻轻地问了问我自己。
是啊,我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我原本平静的人生,是不是被我自己打碎了,面对这个发问,我犹豫了。
瞧着这满眼的黑暗,失神,思绪飞跑,我依稀我第一次握住一只晃动的食指,记得我第一次拿起红色蜡笔在图画本第一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太阳,我还美美地为它画了黄色的波浪形的光辉。
思绪再跑,我记得我在一个作业本上工工整整、郑重其事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时候我似乎懂得了属于的意思,纵使原本和别的小朋友一样的作业本,因为写了我的名字,它是我的了。我的一切都烙印着我的名字,它们被我拥有,看得见也摸得着。
但是,我看不见摸不着的我的人生顶着我的名字,背叛了我。
这黑色透明的果冻太苦了,我闭上眼不想再品尝,我的思绪也跑累了,再勾勒不来一点画面,我想要鲜花,我想看海,我想去山顶看看太阳,这里只有冷冰冰的审视的眼睛,冷冰冰的被子,冷冰冰的没什么感觉的我。我想拥一下我的被子,也许柔软的布料会让我觉得安全些,但是我感受不到我的胳膊,我眨眨眼睛,算了,没有比我更危险的存在了。
七月十七日
我确乎是病了,我听见了,他们说的。我听见了,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我终于病了吗?我终于生病了呀。我知道呀,我一直都知道的呀。
我忽然开心一点了,为什么?我在开心终于有人发现我病了。是的,我一边隐藏,一边期待,如今像是一潭静水,等来了垂钓的渔夫掀起波澜。
我很矛盾,也很坚强,我可以微笑着不告而别,也会如同决堤一般彻夜痛苦。我一边活着,一边死去,一边向往健康,一边求着病危。
通过今晚的窗户可以看见星星,它们遥远而自由的嬉笑地看着我,让我想起谷雨时节,故园屋檐下,坐在门口石阶上晃悠着双脚不停踢断雨丝的少年们,想起院子里地上彩色的石头,想起被我们划破的原本平整的土地,还有坐在门边安静而慈爱的看着我们玩闹的姑妈和奶奶,我觉得我想试试活着了,我好像从来没有活过似的,我想试试了。那个给我放烟花的人还没来入梦,起码我应该等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