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
这个十八岁过得实在不行我觉得。
像往常一样醒来。我好困啊,不想起来,我一次又一次地看时间,每一次睁眼都是一次斗争,我害怕自己睡过头,却忍不住合上眼,如此往复,终于不能再拖了,我终于睁开了我的眼睛,嗯,又是一天。
生日,又一个孤独的生日,我有点想哥哥了,十年前哥哥会陪我过生日的。
长出一口气,走进学校的大门,总觉得,我像是一只羔羊走进了狮子的血盆大口。
往常一样的课,往常一样的寒暄,往常一样的一切,没有因为我的生日变得一点点不一样,诚实的我,没有觉得今天的绿化带里的树更好看了,也没有觉得今天教室门前的海棠花开的更灿烂了,它一直这样明媚而温柔的绽放,与我格格不入,我困倦而疲惫,甚至终日昏沉。
这样的一天来到了傍晚的时候,晚霞绚丽而柔软,我看着这样美丽的天空,轻轻对自己说:“十八岁了,要生日快乐。”
在这样美丽的背景下,天边的云和月起哄似的,把我从十七岁被推向了十八岁,一个趔趄,我走完了我未成年的最后一步,我甚至还未回头看看那时的自己,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并且想永远这样呆呆地待着看天空,吹着晚风,许久之后,一次不小心的眨眼,我短暂而快乐的凝视就结束了。
六月九日
外面的路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整条路都被淹没了,铁门之内的孩子大多无比快乐,不快乐的那一小部分,强迫并且安慰自己快快忘记刚刚拿着笔的时候发生的一切,也被感染的快乐了,他们都在欢呼,欢呼一场战争的结束,即使不知道战果如何,先认为等着自己的是捷报总没错,外面的人也喜悦溢于言表,也许因为爱之深,所以门外的人似乎总比经历者更激动,门开了,里面的人同外面的人一起说说笑笑,推推搡搡,黑压压一片,像黑色的波涛醒了。
我如游鱼穿过黑色的波涛,寻找我该停下的地方,也在余光里看见一张又一张笑脸,还有一捧又一捧看起来很香的花,那些花儿在落日的余辉里镶了金边一样耀眼,闪得我的眼睛只能直视眼前的路,心也不敢四处张望。
我也想拥有一束花,像我的余光里那样。
我沿着小路往前走,我看见他们在拐弯处等我,果然没有花,可是我不能失望,现在我只能高兴了,这个世界正在大声地告诉我:嘿姑娘,你该高兴了。
我强颜欢笑上了车,看着车窗外面的世界,我都见过的,我活着在它们之中,却觉得自己和它们忽然断了联系,像个旁观者,注视着这个世界,它们和我真的有关系吗?
我就这样注视着,看每一辆路过我的车牌,每一个公交车站,每一个匆匆而过的人。
我想下车自己走走,可是我不能;我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喊一通,可是我不能;我想大口大口地吃一个冰淇淋蛋糕,可是我也不能。有些话太久没开口,就忘了怎么说了,就再也开不了口了,今天我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从前没有回头的地方,今后也不会回头的。
六月二十日
今天在八楼的阳台我看见烟花的尾巴了,因为我一出来它就没了,连烟都淡了。只有一些火药味证明这里刚刚有一场绚丽来过,而我错过了。
六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被一张新纸划破了胳膊,虽然伤口很浅,但是很疼,现在是夜里而且四下无人。
我在等待一个结果,十八年世俗生活的一个结果,它会是一个三位数,在不久后的一个夜晚,我会在许多双眼睛的热切注视下查到它,等待我和它的也许是甜的眼泪,也许是苦的眼泪,也许只是平静的几秒钟注视。
我已然知道所有可能的结果了,那我的等待又有何意义呢?我再也编不出来一个合理的理由对自己狡辩了。
我得承认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了,早就不喜欢了,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一只萤火虫摇摇晃晃得撞入我的思绪,它带着蛊惑我心的魔力一般,它的轨迹仿佛某种令人向往的图腾。它往前飞了,我不顾一切追着它往前飞了,我看见无数的光从我眼前飞过,我看见树在我头顶,我看见月亮从我头顶划过,我感觉我在旋转,我的脖子扯着我的脑袋,我的胳膊不知道在哪里,我好像头朝下了,唔,我以为我会脚朝下的,这个姿势可不好看,是个倒栽葱。我讨厌吃葱。终于我看不见了。我感受不到我自己了,我就这样不乖地悄悄地打扰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