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梅看着趴在石桌上的凯雯，只觉得自己现在手足无措。
她想要否认，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该说什么呢？
自己亲手用来自凯雯的基因制造出了她，将那个名字一并赠予，然后又自顾自的就这么决定了她的人生。
在自己未能见证的岁月中，只有她一个人背负着自己施加给她的执念朝前走。
这一走…就是五万五千年。
在这样的时间中，她的人生究竟有多少事属于她自己的？
属于她的“自我”早已千疮百孔，那剩下的部分又是什么？
梅向前迈出脚步，伸出手去触碰女孩的指尖。
她的指尖很冷，就像是自己之前握住她的手腕一样冰凉，也许是因为自己当初在胚胎时期就为她注入的超变因子，或者是单纯的因为今天的夜风？
梅沉默着看着凯雯，最后用外套将她裹了个严实，弯下腰伸手将她拦腰横抱了起来。
从她的视角看下去，白发的女孩在她的怀里醉的不省人事，因为之前趴在桌子上的缘故，酒水已经沾湿了她身前的衣服，让她整个人都在自己的怀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说实话，女孩身上传来的酒气有些刺鼻。
但她不想放下凯雯。
凯雯的身体很轻，整个人靠在她的怀里，就像是一具脆弱的人偶一样。
梅瞪大了眼睛，不让自己的眼泪从眼角流淌下来——
在凯雯说出她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的时候，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因为疼痛而抽搐起来。
她本可以不必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但这是她的错误，因为她自私的愿望，因为…
当她注视着凯雯的时候，当凯雯在实验室里对着自己那些数据和图表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的时候，当她因为经常搞怪被自己敲脑袋的时候，她才会偶尔觉得那个她仍然在自己的身边，一刻也未曾离去。
对“凯雯”的思念让她无法克制的想要去亲近，但是她的理智又在告诫她远离。
即使后来她有时会在研究律者核心的时候感受到某种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她也只当那是一场幻觉——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凯雯”已经死了。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对不起…凯雯…对不起…”
她抱着女孩的身体，最后低下头，轻轻地亲吻她的鼻尖。
然后，她看见被自己抱着的凯雯突然睁开了眼睛——
梅愣愣的看着那双眼睛，瞳孔骤然间收缩了起来。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中所含着的感情是如此的令人熟悉，让她突然想起了在遥远的时光之前的某一个中午，在那间教室里，白发少女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挥舞着手中两张薄薄的纸片，对自己说道：
“梅——我们把下午的课翘了去听演唱会吧，我把票都订好了！”
自己当时是怎么反应的来着？
啊…对了——
“抱歉…我还有一次实验没做完，所以…”
“哎呀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那个女孩一下凑了上来，与自己的间隔只剩下了不到十公分，“一个实验什么时候都能做走吧走吧我们去看演唱会…哎哟疼疼疼你揪我耳朵干什么…”
如果没有接下来的事情，也许这样的生活还会这么平平淡淡的继续下去。
但现在想起来，那就是自己和她之间的最后一次日常了吧。
自己终究还是没和她去看演唱会。
然后，名为崩坏的灾难毁掉了一切。
自己进入逐火之蛾做了研究员，她进入了战斗部队，从此两个人之间的见面就越来越少，直到…命定的时刻就此到来。
濒死的律者靠在一堆残垣断壁之中，被一柄魂钢打造的直刀贯穿胸口死死地钉在墙壁上，在她的周围，逐火之蛾战斗部队的阵亡者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甚至有的人已经被炽烈的超高温烧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数百名逐火之蛾的战士，以及更多的辅助部队还有平民都成了崩坏的牺牲品，大部分人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无法留下。
但是不论如何，人类又一次战胜了崩坏的使徒。
她看着女孩身上残破的律者衣装，看着她逐渐暗淡的金色瞳孔，颤抖着嘴唇，最后却只从嘴里吐出了她的名字：
“凯雯…”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成为律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有很多的话想问，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梅…你来啦。”
女孩微微抬了抬头，那双已经开始扩散的瞳孔重新有了几分焦距，她抬起手，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的指尖上燃烧起来，但是很快就又熄灭了。
“我要死了。”
梅听见凯雯轻声说道，“毕竟是你造的那把刀嘛…”
“我…”
梅认识那把刀，那是她几乎动用了自己的全部才智制造出来的武器，拥有切断崩坏能循环能力的，独一无二的“律者杀手”。
然后它被用在了凯雯的身上。
它贯穿了女孩的胸口，切断了律者核心与身体间的联系，让她不可避免的走向永恒的死亡。
“……”
梅看着眼前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眼前的究竟是律者，是凯雯，又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于是她保持沉默。
哪怕后者就用着那么熟稔的语气对她说着话。
哪怕她知道，这应该是她和凯雯之间此生的最后一次交流。
哪怕她的心都仿佛被撕裂开来。
她站在那里，直到眼前的律者失去最后的声息，直到负责清缴周边崩坏生物的逐火之蛾士兵赶到这里，直到她接过那颗被装在特制容器中的律者核心。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是已经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一样。
梅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她在返回逐火之蛾的基地之后接到了通讯，让她去整理清点凯雯的遗物。
她从女孩床头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两张演唱会的门票。
那两张门票被夹在一个笔记本的扉页里，明明已经是几年前的东西了，但是却意外的并没有什么破损，只是票面有些微微泛黄，边角略有磨损。
和那两张门票放在一起的，是一张两个人之间的合照——
画面上的凯雯正紧紧地贴在梅的身上，后者侧过脸看着她，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梅捧着那两张门票，才终于无声无息的流下眼泪来。
她最后还是没能和凯雯去看一次演唱会。
然后，她被轻轻碰触在自己脸上的触感唤回了神志。
“梅。”
“凯雯…？”
梅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她看着女孩的脸，又不敢确认，“凯雯…”
“啊…梅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女孩突然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明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啦好啦，你那是什么表情…别弄得好像要哭出来一样啊…我又没欺负你…”
她用手拉了拉梅的脸，让她的脸变成了一个略显滑稽的形状，“这么久终于才见了一次，开心点嘛。”
“我…我只是…”
梅有些慌张的把抱在怀里的女孩放了下来，抬起手来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我只是太高兴了…我…”
她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你了…对不起…我…”
她支支吾吾着，“对不起…我…”
“嗯，我都知道了。”
凯雯伸出手捧着她的脸，用指尖轻轻的抹去了她眼角的泪痕，“但我又怎么会怪你…也许那就是我们的命运…但是不管怎么说…”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们终究还是再次相遇了，不是吗？”
“至少我现在还能触碰你，而不是像当初一样，只能看着你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原来那时候…”
梅愕然的瞪大眼睛，一时之间悲欣交集——
原来曾经被自己当做是错觉的视线，并不是一场幻觉。
“原来你一直都在…可我…”
“没关系的，梅。”
凯雯上前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再让我抱一下，梅，然后就是我们说再见的时候了。”
“凯雯你？”
梅抬起手来抓住了女孩的肩膀，“你该不会是…”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靠在她身上的女孩换了一种异常虚弱的语气，仿佛自己已经命不久矣，然后——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噗…别用那种马上就要生离死别的表情看着我啊，我就是太长时间没出来，这一次还是借着…算了——”
她露出了那种梅非常熟悉的目光，就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一样。
“我回去再睡一会，她就暂时交给你照顾了，等等——你别敲我脑袋，现在这身体可不是我的！”
白发少女最后朝她眨眨眼睛，闭上眼睛靠在了她的身上，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
“那就…交给你了…呼…”
“嗯，就交给我吧。”
梅紧了紧怀抱，却听到另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真是令人感动的重逢，梅博士。”
她转过脸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影。
符华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简单地朝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也许应该谈谈。”
符华用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她，如此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还请你先把我的凯雯——”